南港比赵闲想的大。

  船桅一根挨着一根,像一片林子。

  岸上的麻袋堆得比人高。

  鱼腥、汗味、还有一股药味,搅在一起。

  赵闲没先找药铺。

  他在港子口坐进一间剃头摊。

  剃头的是个老头,耳朵上夹着烟杆。

  “老先生,港里的番药行,在哪条街。”

  老头的手停了一下。

  “客人,剃头就剃头。”

  “怎么。”

  “这儿不兴问。”老头压低了嗓子,“货可以进,人不能问。”

  “问了怎么样。”

  老头没答,把剃刀在布上蹭了蹭。

  “前年有个人,在码头问了三天。”

  “后来呢。”

  “后来船底下捞出来一个。”

  赵闲不问了。

  剃完头,他坐到一家面摊上。

  要了一碗面。

  面摊的老板娘手很快。

  “客人头回来。”

  “看得出来。”

  “生人的鞋上没盐。”

  赵闲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

  鞋面干净。

  他吃完面。

  对面有个七八岁的小孩,抱着一包东西跑进一间铺子。

  出来时,手里空了。

  小孩站在门口,跟守铺的汉子说了句什么。

  汉子抬手,给了他一下。

  小孩捂着脸跑了。

  赵闲走过去。

  “他问你什么。”

  汉子斜他一眼。

  “外乡人。”

  “我就问一句。”

  “他问,货从哪儿来。”

  “这也值得打。”

  “不打,下回还问。”

  赵闲点点头,走开了。

  他沿着岸走到码头。

  一条船刚靠岸。

  船工往下卸货,卸的是干货、布匹、铁器。

  没有药。

  赵闲看了半天。

  一条船的舱口,坐着个瘸腿的守船人。

  那人也看着他。

  “先生,找药。”

  “你怎么知道。”

  “你袖子上的味。”守船人说,“番药行给你闻过。”

  赵闲一顿。

  “这味你也认得。”

  “跑船的,鼻子比眼睛灵。”

  “你也在番药行做过。”

  “做过。”守船人说,“后来腿断了,就不做了。”

  “怎么断的。”

  “话多。”守船人笑了笑。

  “番药行在哪。”

  守船人朝岸上抬了抬下巴。

  “街里那家,挂红灯笼的。”

  “好进吗。”

  “好进。”守船人说,“就是得要个保。”

  “什么保。”

  “报个名字。”守船人说,“报错了,门都不开。”

  “报谁的。”

  守船人笑了笑。

  “你自己想。”

  “报错了会怎么样。”

  “轻的进不去。”守船人说,“重的,跟你剃头那老头说的一样。”

  他一瘸一拐地下船去了。

  赵闲站在原地。

  他看了看袖子。

  袖上确实沾着一股味。

  是上午在老船工药碗上沾的。

  这时有个瘦子凑过来。

  “先生,要保。”

  “你有。”

  “有。”瘦子说,“十两银子,报我的名。”

  “你的名管用。”

  “港子里,谁不知道我。”

  “你叫什么。”

  瘦子张了张嘴,又咽回去。

  “先生,先给钱。”

  赵闲看着他。

  “你要是真管用,”他说,“还用得着在码头上拉客。”

  瘦子的脸红了。

  “不买就算了。”

  他骂了一句,走了。

  傍晚,港子亮起灯笼。

  挂红灯笼的那家,门口站着两个人。

  赵闲走过去。

  “找谁。”

  “来买药。”

  门口的人上下看他。

  “谁保的。”

  赵闲想了想。

  “松江,沈家。”

  门口的人愣了一瞬。

  他回头,朝门里喊了一声。

  门里静了静。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半扇。

  一个穿青袍的掌柜,站在门后。

  他盯着赵闲看了很久。

  “沈家。”

  “是。”

  “多少年了。”掌柜说,“没人报这个名。”

  赵闲心里一动。

  他不问为什么。

  柜台上的账,他不看。

  他只看那掌柜的眼。

  那双眼,认得这三个字。

  可他脸上,装得不认得。

  “进来吧。”掌柜让开半步。

  赵闲跨过门槛。

  身后,那两扇门,又合上了。

  门轴响了一声。

  很闷。

  赵闲站在门里。

  堂里一股味。

  苦、腥、甜。

  和渡口那碗药,一个味。

  他顺着味往里走。

  越往里,味越重。

  柜上点着灯。

  灯下坐着一个人。

  正低头打算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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