州城比镇上大了不止一圈。

  城门三丈高,两边挂着告示。

  赵闲进城,先找的不是药署。

  是户房。

  户房在州衙西边,一排矮屋。

  进的出的,都是书吏,抱着卷宗,走得快。

  他没进去。

  他坐在对面一个茶摊上,要了碗茶。

  喝着茶,看人。

  看到晌午,记住了一个。

  四十上下,穿一件半旧的青袍。

  一天里,他从户房出来三回。

  每回都往同一条巷子去。

  巷口挂着一块小牌子:聚丰号。

  是个钱铺。

  赵闲跟进去。

  那青袍人正站在柜台前,递一张单子。

  掌柜接过去,看了看,点头。

  两人没说几句话。

  青袍人出来,走了。

  赵闲走到柜台前。

  "掌柜,方才那位,是户房的。"

  "你谁。"

  "抓药的。"

  "抓药的问这个做什么。"

  赵闲把内账抽出一页。

  纸上有一行小字。

  送至州署,药厘,若干。

  "这个名,你认得。"

  掌柜的脸,变了。

  "先生,你是什么人。"

  "买药的。"

  "买药的问不到这里。"

  "我问一句。"赵闲说,"聚丰号,替谁收钱。"

  "替人存。"掌柜说,"存了取,取了存。"

  "收过药厘没有。"

  掌柜不答。

  "收过。"赵闲说,"方才那张单子上,写着个厘字。"

  掌柜的手,缩回去了。

  "这钱,你查不动。"

  "怎么说。"

  "它走了二十年了。"

  赵闲一顿。

  "从前的药税。"

  "废过。"掌柜说,"前年又起,换了个名。"

  "前年,谁起的。"

  "州里。"

  "州里谁。"

  "单子上只写厘,不写人。"

  "钱收到哪儿。"

  掌柜张了张嘴。

  外头进来两个短打汉子,腰里别刀。

  掌柜立刻低头,去擦柜台。

  那两人不看赵闲,径直上了楼。

  赵闲把茶钱放下,出去。

  日头偏西。

  他在街上走了半天,拐进一条巷子。

  巷子尽头,一间旧屋。

  门口晾着一排药。

  他走近几步。

  门开着,里头坐着个老头,正挑药。

  老头抬头。

  "看病。"

  "问一味药。"

  "问。"

  "药厘。"

  老头的镊子,掉了。

  他起身,把门半掩。

  "先生,走。"

  "为什么。"

  "这屋是我儿子的。"

  "你儿子呢。"

  "三年前,替人送过一回药。"老头说,"半路货丢了。"

  "什么货。"

  "不知道。"老头说,"货丢了,人也没回来。"

  赵闲看着老头。

  "那条线,走到哪儿。"

  "往南。"

  "南到哪儿。"

  "海边。"

  赵闲心里动了一下。

  "现在还有船走。"

  "有。"老头说,"人换了几拨,路没换。"

  赵闲把那页账收好。

  "老人家,这一页,我想借去问个人。"

  老头看了看那张纸。

  "问谁。"

  "问认得它的。"赵闲说,"州里户房的账,进了哪本册子,只有户房自己知道。"

  他出了巷子。

  刚到巷口,脚下停了。

  巷口对面的墙根下,蹲着个人。

  那人穿短打,腰里别刀。

  就是方才钱铺里上楼那两个之一。

  赵闲站住。

  那人也站住。

  两人隔着一条街,对看了一眼。

  那人没动。

  赵闲转过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钻进一条更窄的巷子。

  身后,脚步声跟了上来。

  不紧,不慢。

  赵闲把药箱往肩上提了提。

  他忽然拐进一户人家的院门。

  院子里晾着衣裳。

  一个大娘正收衣服。

  "大娘,借个后门。"

  "你是谁。"

  "过路的。"

  赵闲把巷口的动静,别在眼角。

  脚步声到了巷口,停了。

  大娘看了他一眼,往院后一指。

  "后头是河。"

  赵闲道了谢,穿过后院。

  河沿上系着一条小划子。

  他解了绳,撑开。

  划子离了岸。

  身后那户人家的院墙边,露出半个头。

  那人站在墙边,望着河。

  没追。

  赵闲把划子撑到对岸。

  上了岸,他把船绳在草里系好。

  回头看。

  那人还在对岸。

  赵闲没走大路。

  他沿着河,往州城南门绕。

  一边走,一边把那页内账摸出来。

  纸上的字,他看了很多遍。

  送到哪儿,记不清。

  只知道,那笔钱往南去了。

  他记住了最后两个字。

  南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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