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霜到华亭,是第十一日。

  她不是来辞行的。

  从京城到华亭,她走了六日。

  一路走的都是官道。

  官道边的驿亭里,她歇了三回。

  三回驿亭的墙上,都贴着药局的牌价。

  头一回她没细看。

  第二回她站住了。

  第三回她伸手,把那张牌价揭下来,看背面。

  背面写着一行小字。

  “买不起的,找赤脚医。”

  秦霜把纸折好,收进怀里。

  “谁写的。”

  驿卒说,是县里贴的。

  “县里写的。”

  “不是。”驿卒说,“是照那本帖抄下来的。”

  她把那张纸一路带到了华亭。

  辞行那日,在京城,她已经辞过了。

  她来,是带了一封信。

  信上盖着兵部的印。

  “王爷,兵部说,调令要我亲自来取。”

  “取不了,是出于什么缘故。”

  “卡着。”

  “谁卡。”

  “兵部堂上说,边关没有缺。”

  赵闲把信看了。

  信写得很端正。

  一页纸,绕了三圈,说的就是一句:要调,得有闲王一句话。

  “他们要我说话。”

  “对。”秦霜说。

  “你知道他们要什么。”

  “要你破自己的规矩。”秦霜说,“诏上写着,闲王不问兵事。”

  “你一开口,就是干政。”

  “有人好拿这句话做文章。”

  赵闲把信放回案上。

  “那我不说。”

  秦霜站着,没动。

  她的右手按在枪上。

  “王爷。”

  “讲。”

  “我在京里等你这句话,等了十日。”

  “第十日,我自己出了城。”

  “先往南走。”

  “为什么往南。”

  “因为你在南边。”她说,“我总要问一句,你到底是说,还是不说。”

  赵闲抬头看她。

  “你要我说吗。”

  “我要。”秦霜说,“我要去边关。”

  “我也想你替我说一句。”

  “可你不说,我也去。”

  赵闲站起来,走到门口。

  “我不说。”他说。

  秦霜的脸沉了。

  “你怕。”

  “怕。”赵闲说,“我怕的不是干政。”

  “我怕的是,我今日替你说了这一句,明日就有人说,闲王一句话,能调一营兵。”

  “到时候,边关那些将,听谁的。”

  “听兵部的令,还是听我的口。”

  “你再想想。”

  秦霜不说话了。

  她站着,手慢慢从枪上松开。

  “那我不去了。”

  “你要去。”赵闲说。

  “怎么去。”

  “兵部的信,我抄一份。”

  赵闲取了纸,提笔抄。

  抄得一字不差。

  抄完,封了。

  “送哪儿。”

  “送进宫里,给陛下。”

  “你不写别的。”

  “不写别的。”赵闲说,“我加一行小字。”

  他在封皮上写:臣不问兵部,臣只问一句,一个自请去边关的人,兵部为何拦住。

  “这一句,不算干政吗。”

  “算。”赵闲说,“可这一句,是问,不是令。”

  “问,是他自己的事。”

  “令,才是我越了界。”

  信当日就发了。

  第八日,兵部的回文到了。

  调令也到了。

  秦霜领了关防,走的那日,是个晴天。

  赵闲送她到渡口。

  渡口风大,她的披风被吹得直。

  “王爷,我问你一句。”

  “问。”

  “你的药局,开到边关那日,你来不来。”

  “来。”赵闲说。

  “多远都来。”

  秦霜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这是赵闲头一回见她笑。

  “王爷,你这个人,说话不浮。”

  “我只说做得到的。”

  “那你记住。”

  “记什么。”

  “你来的那日,”她说,“别带药箱。”

  “为什么。”

  “那天我不看病。”秦霜说,“我请你喝一回酒。”

  秦霜点了点头。

  她翻身上马。

  走了两步,又勒住。

  “还有一件事。”

  “我在边关,见过一味药。”

  “草原上的牧人用的。”

  “治的是跟你针上那一味,一样的病。”

  赵闲抬头。

  “什么样。”

  “紫红的茎,上头一道白。”

  “牧人说,烧了熏。”

  “熏三夜,人就不咳了。”

  秦霜说完,夹马走了。

  赵闲站在渡口,看着那一骑上了坡。

  他没追。

  风把那句话吹回来,落在他袖子上。

  他握着袖子里的针,站了很久。

  渡口的船家喊他,问要不要开船。

  “开。”

  “王爷去哪儿。”

  “浔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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