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闲把半卷丹方,平放在供台上。

  纸是老纸。

  色深,边脆,一碰就掉屑。

  丹方是从中间撕的。

  不是随手一扯。

  断口是一条直线,顺着纸帘纹走。

  撕的时候,人先把纸对折,压平,再顺着折痕撕开。

  懂纸的人,才撕得这么直。

  赵闲举着半卷纸,对着天井漏下来的那点光。

  断口的边,不是一色的。

  有一道最深,颜色发黑,是旧口。

  旧口往里,有一道浅的。

  再往里,又有一道。

  三道。

  三道断痕,深浅不同,新旧不同。

  最旧的那一道,黑得发亮。

  是许多年前撕的。

  最新的一道,边还带着一点白。

  "不是一次撕的。"赵闲低声说。

  赵闲把三道痕的间距,量了量。

  第一道与第二道之间,很宽。

  第二道与第三道之间,窄。

  断开的时间,一次比一次密。

  先前是十几年一趟。

  后来是几年一趟。

  到永昌二年那趟,隔得最近。

  有人等不及了。

  他把半卷纸,翻到背面。

  背面有字。

  不是药,是记。

  记得极简。

  "四十七年冬,撕。"

  "六十一年冬,撕。"

  "永昌二年冬,撕。"

  三条记,三个年份。

  中间隔着十几年。

  最后一次,是永昌二年。

  正是抬箱的那一年。

  撕纸的人,那一年也进了陵。

  他站起身,蹲下去看地上。

  地上有一层灰。

  他用手在供台底下扫了扫。

  扫出一小撮纸屑。

  纸屑很碎,像被人反复摸过。

  "撕一次,抄一次。"他说,"抄完,把这半卷放回来。"

  "下一次来,再撕,再抄。"

  "一百年,来几十回。"

  赵闲把这一条,和另外两条串了起来。

  一条是城南的老仆。

  一条是船单上那把伞。

  三条线,说的是同一件事。

  有一拨人,一直守着一份药。

  守了一百年。

  守一份药,要有人抄。

  要有人送。

  要有人接。

  这三样,缺一样都办不成。

  陵里抄方的人,是第一个。

  水上递单的人,是第二个。

  第三个,还没露面。

  赵闲把半卷丹方,又展开一次。

  这一回,他不看药,看字。

  字有两样。

  上半卷的字,笔画扎实,是抄方子的人的手。

  写到一半,换了手。

  后头的字,跟前面不一样。

  横画收得急,收笔虚。

  赵闲把纸举高,凑到光里。

  后头的字,他见过。

  左手写的。

  左手练字的人,他见过一个。

  那个人的右手,废了。

  周济。

  赵闲的手指,停在纸上。

  两年前,朝堂上,周济下去之后,就没了踪影。

  半年前,船单的后四张,是他抄的。

  现在,陵里的丹方,也有一半,是他抄的。

  赵闲把纸卷起来,收进贴身的棉袍。

  他把两只手,在衣襟上擦了擦。

  进这间屋的人,手上都会沾一层东西。

  他不想把这层东西,带到别处去。

  "王爷,"老管家在外头喊,"天要亮了。"

  "知道了。"赵闲说。

  他没有立刻走。

  他在丹房里,又转了两圈。

  转第二圈的时候,他停在了炉子后头。

  炉子后头的墙根,靠着一样东西。

  黑色的。

  是一本册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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