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闲没有立刻走。

  他把整面墙,从头到尾,又读了一遍。

  这一遍,他读的不是太祖。

  是太祖的儿子。

  年表的最上头,是太祖。

  可最底下,还压着一层。

  刻得比上头浅,用的是别种刀法。

  一行一行,是后来的人补的。

  赵闲认出来了。

  那是六代皇帝的脉案。

  从太宗起,到当今的父皇。

  每一代,只刻几行。

  太宗——

  "每冬心悸,夜半起坐。"

  世宗——

  "心悸,汗,手足凉。"

  往下,一代比一代短。

  最短的一行,只有四个字。

  "心悸,早崩。"

  赵闲一行一行往下对。

  对的不是字。

  是症。

  太宗的症,是心悸。

  世宗的症,多了汗。

  到了第三代,多了手足凉。

  越往后,症越多。

  症一多,人就越短。

  到最后一行,只剩四个字。

  四个字里,连症都不写了。

  赵闲的呼吸,沉了下去。

  他先前算过日子。

  六代皇帝,没人活过五十。

  他以为那是天生的。

  现在他明白,不是天生的。

  他先前只知道,附子六分是错的。

  现在他知道,附子只是明面上的那一味。

  真正往血脉里走的,是丹。

  是太祖那一炉,吃了三十年的丹。

  他站在炉边,脑子里过的是药理。

  丹里有铅,有水银,有丹砂。

  这三样,吃进去,不会当场要命。

  它们往哪里去。

  它们入血。

  入血之后,不会自己走。

  它们藏在骨头里,藏在肾里,藏在血里。

  人传人,怎么传。

  母亲怀胎,胎从母血里长。

  母血里有铅,孩子生下来,血里就有。

  一世一世往下走。

  走到第六代,就等于一个刚出生的婴儿,身上已经带了六十年吃下的毒。

  赵闲伸手,在墙上比了比。

  从太祖那行,到底下最短的一行。

  中间隔着六代人。

  六代人,一百二十年。

  一百二十年里,每一代都娶一个外姓的女子。

  每一代,都生一个带毒的儿子。

  赵闲忽然想到一件事。

  外姓的女子嫁进来的时候,血是干净的。

  毒,是这一家,自己流出来的。

  赵闲忽然想起一个人的话。

  玄机子说过,观星改不了命。

  如今他明白了。

  观星改不了命。

  改得了命的,是药。

  是这一炉烧了三十年的药。

  这不是命。

  是一个家,从开国的第一代人起,就吃进去的病。

  一个人的病,写在脉上。

  一个家的病,写在香火上。

  陵里那炉香,年年有人上。

  上香的人,知道这家病在哪。

  他们守着,不治。

  守着不治,也是一种治。

  他们在等。

  等这一家,自己吃到第七代。

  太祖吃的不是续命的丹。

  是给自己一脉下的慢毒。

  他越吃越心悸。

  越心悸,越吃。

  他一边续命,一边把毒,往下一代的血管里种。

  赵闲想起父皇说过的话。

  "这不是命短,这是胎里带出来的病。"

  那时候他还不全懂。

  现在他全懂了。

  他又想起赵德的脉。

  想起赵德指甲根上那一线青。

  那不是赵德的病。

  是太祖的。

  一个人的病,能治。

  一家人的病,治起来,得往后看三代。

  他把手从墙上收回来,慢慢走到供台前。

  供台上,有一只木匣。

  匣子没有锁。

  赵闲把匣盖掀起来。

  匣里,是一卷东西。

  他伸手去拿。

  拿起来,很轻。

  他展开一看。

  那卷东西,只有一半。

  丹方,只写了一半。

  写到最后一行药,断了。

  断面很整齐。

  不是断的。

  是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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