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府天已亮了。

  赵闲没睡,把半张纸摊在书房桌上。

  纸焦了一半,剩下的半边,勉强平展开。

  上头一列字,是医家的笔。

  字很小,笔画却稳,一笔一笔,是写惯药方的人的手。

  那列字他读了三遍。

  前三遍读的是文意。

  第四遍,他读的是纸。

  纸帘纹是细的。

  北边的纸。

  内廷药纸,帘纹就是这种细纹。

  这张纸的原身,是宫里拨药用的纸。

  一张药纸,怎么会到医家人手里,还写上了医家的字。

  赵闲把纸对着灯。

  光透过来,烧焦的边缘后面,隐约还有一层印子。

  是背字。

  他把纸翻过来,取炭条,在薄纸上轻轻拓。

  拓到第三遍,背面的字显出来了。

  只有两个字。

  一半被烧掉了。

  剩的那一半,是"九"字的上头一撇,和一个"冬"字。

  冬——九。

  赵闲把炭条放下。

  冬月初九。

  那张纸的背面,原本写着这个日子。

  他坐了很久。

  娘死的时候,手里攥着半张内廷药纸。

  纸的正面,是医家的字。

  纸的背面,是冬月初九。

  正面的那列字,他又读了一遍。

  这一遍,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对。

  对到第五个字,他的手停住了。

  那列字里,有两个字,是药名。

  "附子,三分。"

  三分。

  养心汤的旧方,附子本是三分。

  后来改成六分的,就是这一味。

  他娘死前攥着的纸上,写的是旧分量。

  三分是对的。

  六分是错的。

  改方子的人,什么时候改的,为什么改,这条线他追了两年,从太医院追到江南,追到常敬之那只空袖。

  现在,线头就在他桌上。

  他娘攥着的,是旧方的底稿。

  底稿烧了一半,剩半张。

  谁烧的。

  为什么烧。

  为什么攥在一个后宫女子的手里。

  赵闲把半张纸收进一个铜匣,锁上。

  钥匙挂在贴身的绳上。

  他吹了灯,在黑暗里坐着。

  坐到窗纸发白,管家来报。

  "王爷,"管家声音发紧,"宫里来人了。"

  来的是宣旨的。

  不是传召,是宣旨。

  赵闲整衣出迎。

  宣旨的太监身后,站着两队禁军。

  甲叶崭新,都不是御前的制式。

  旨意念得很长。

  长到赵闲听到一半,就笑了。

  罪由两条。

  第一条,闲王私通北疆,暗通军镇,往来书信不予报备。

  第二条,北疆战时,闲王擅焚军中药圃,毁军资,挫士气。

  着:闲王赵闲,即日圈禁本府,无诏不得出。

  府中护卫,尽数撤换,由禁军接管。

  念完,宣旨太监把黄绫卷起。

  "王爷,接旨吧。"

  赵闲接了。

  "大人,"他问,"这两条罪,是谁参的。"

  "兵部何尚书领衔,"太监说,"礼亲王、郑亲王会衔。"

  "三殿下……"

  "三殿下监国,"太监躬身,"用印。"

  太监走了。

  禁军进来,一个时辰之内,王府的二十个护卫全换了。

  换上来的人,赵闲一个都不认得。

  新来的护卫统领把腰牌亮给他看,礼数很足。

  "王爷,"统领说,"委屈您些日子。"

  "宫里的意思,是养病。"

  "养病的院子,"赵闲说,"要添炭。"

  "炭,小的们添。"统领说,"门,也得关。"

  赵闲回到书房。

  秦霜在北疆,柳三变在江南,李崇进不来。

  能进来的,只有送饭的、送炭的、宣旨的。

  他把这三样人在心里过了一遍。

  送饭的,可以递话。

  送炭的,可以夹东西。

  宣旨的——

  宣旨的可以带话出去。

  赵闲坐下来,磨墨。

  他有半张纸,一枚铜牌,一本进人簿。

  还有皇帝亲口给的一个日子。

  冬月初九,就在半月之后。

  他不急。

  急的人,在宫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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