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圃在北山的背风处。

  三面坡,一面河。

  赵闲站在圃里。

  脚下的土是黑的,断根也是黑的。

  昨夜一场霜,把剩下的叶子全打蔫了。

  狼戎的兵退了两天。

  营还在,旗也还在。

  秦霜从坡上下来。

  "人跑了,圃没跑。"

  赵闲没看人。

  他在看圃。

  圃分九畦,一畦一种草。

  草大多枯了,根还是活的。

  "这不是荒地。"赵闲说。

  "是园子。"

  "有人侍弄。"

  他蹲下去,抠开一畦的土。

  土是松的,松得像筛过。

  土里掺着灰白的沙。

  不是本地的沙。

  河边是青泥,不是这种。

  "这土是别处运来的。"

  秦霜也蹲下。

  "掺沙做什么。"

  "毒草挑土。"赵闲说,"跟养兰花一个道理。"

  "土不对,就不出油。"

  他把抠开的土填回去,压实。

  "九畦,一畦一畦这么养。"

  "养这些草,得多少人。"

  秦霜数了数畦。

  "少说二十个。"

  圃子北头有一间石屋。

  墙是石头砌的,顶是新换的茅。

  门没锁。

  屋里三张床,一张桌。

  桌上压着一块石头。

  石头底下是一沓纸。

  赵闲把石头挪开。

  纸上全是字。

  不是狼戎的字。

  是汉文。

  秦霜先看见那一行。

  "这是一本账。"

  赵闲一页一页翻。

  账很简单。

  哪一畦收多少斤,几时晒,几时送。

  送到哪里,写着两个字。

  "阳城。"

  阳城在关外,是狼戎的地。

  "送到阳城,给谁。"秦霜问。

  "后面还有一行。"

  赵闲把纸翻过去。

  背面写着一个姓。

  一个"杜"字。

  旁边还有一个字:记。

  "杜记。"

  秦霜没听过。

  "杜记是什么。"

  "是字号。"赵闲说,"北边行军,粮草军需都挂字号。"

  "有了字号,才走得动官道。"

  他把那页收起来。

  "狼戎没有官道。"

  "官道是大靖的。"

  屋里静了一会儿。

  "你是说——"秦霜开口。

  "收药的人,是我们的人。"

  赵闲把剩下的纸叠齐。

  他看桌角。

  桌角有一层印泥。

  干了,颜色还新。

  绛色,发亮。

  "朱砂里掺了漆。"他说,"官印才这么调。"

  他把桌角凑到光下。

  印泥上压过一个角。

  角上有一道弧。

  是印边。

  "有印。"

  "账上没盖。"

  "章盖在别处。"

  他又看那三张床。

  床板是新的。

  床头有一根麻绳,绳头磨得起了毛。

  "这三个人,不是来睡的。"

  "是来看着的。"

  "看着什么。"

  "看着药。"

  他走到门口,往外看。

  太阳快落了。

  坡下的营,开始生火。

  烟一柱一柱,直着上去。

  没有风。

  "今夜,"赵闲说,"看谁来取这沓纸。"

  秦霜把刀往腰间按了按。

  "会来?"

  "会。"赵闲说,"账丢了一天,收药的人睡不安稳。"

  他又低头看了那沓纸一眼。

  账上记的是斤两,不是人。

  人得另找。

  "取纸的人不怕夜路。"

  "为什么。"

  "摸着黑来的,认的是记号。"

  "记号在谁手上,谁就是这圃里的老人。"

  "这药圃,不是一年建的。"

  "建了几年。"

  "土里那层沙,得一年一层。"

  秦霜:"三年。"

  "差不多。"赵闲说。

  "三年,狼戎没打过大靖。"

  "他一直在等这圃里的药。"

  "等到了,才动兵。"

  "今夜守在石屋。"

  "灯不点。"

  "人分两拨,一波在梁上,一波在草里。"

  "草里冷。"秦霜说。

  "冷得好。"赵闲说,"冷的人,耳朵灵。"

  他把纸收进袖子。

  天彻底黑了。

  河边起了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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