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风处的篱,有一段是松的。

  秦霜拔开,让出一条缝。

  人一个一个地进。

  进了圃,赵闲先看垄。

  月色底下,垄上的草不高,叶子肥厚,压着白霜一样的粉。

  他没碰。

  径直往那三间屋走。

  第一间,门虚掩着,里头是草铺,铺上有人。

  鼾声均匀。

  第二间,堆着麻袋、绳、几口大缸。

  缸里是米。

  第三间,双扇门,铜锁。

  赵闲没碰那扇门。

  他先绕到屋后。

  屋后搭着一排架子。

  架子上,晒着东西。

  竹匾。

  一排七只,从东到西。

  赵闲走近了。

  抬手,止住身后的人。

  七只匾里,晒的不是草。

  是一块一块的黑褐色膏块。

  方方正正,四角齐整,是模子压出来的。

  每一块的面上,都有一道压痕。

  压痕是个记号。

  赵闲盯着那记号看了两息。

  然后他伸出手,用指甲从一块膏的边上刮下一点。

  一点,比米粒还小。

  他在指腹上搓。

  搓完,举到鼻子底下。

  甜。

  是那一点点的甜,熬出来的甜。

  松江那口井里捞出来的东西,他熬过十锅,拢成一小撮,那个味他记到今天。

  他不放心。

  他又刮了一点,丢进随身的水囊里。

  膏块在水面化开,水不浑。

  化得很快。

  "生的附子化不了这么快。"赵闲说,"熬过、晒过、磨过、压过的东西,才化得这么快。"

  玄机子凑过来,也闻了一下。

  "九蒸九晒。"她说。

  "比那更细。"赵闲说,"松江那味是膏,这是膏再压的块。压块,是药行的做法。"

  "什么行这么做。"

  "老药行。"赵闲说,"做丸散的行家。"

  他蹲下去,看竹匾底下。

  每一只匾底下,都垫着一张纸。

  纸是旧的,垫着防潮。

  他抽出一张,对着月亮。

  纸上有一道一道的帘纹。

  斜着的细纹。

  赵闲捏着那张纸,站着没动。

  松江城里,用这种纸的,只有一家。

  纸角上,还有一道很淡的黄。

  他从怀里摸出另一样东西,对在纸角上。

  对上了。

  是他自己收着的那张膏纸。

  一样的纸,一样的黄。

  秦霜站在他身后,看了半天。

  "王爷,这膏是做什么的。"

  "拌进草里,喂马。"赵闲说,"马吃到第三日,就疯了。"

  "狼戎做的?"

  "狼戎不会熬膏。"赵闲说,"熬膏要灶,要火候,要守锅守半宿。"

  "那是谁。"

  赵闲把纸收进袖子。

  他指了指第二间屋。

  "进去看看。"

  第二间屋里,灶是砌的,砌得方正。

  灶边有竹刀,没有铁刀。

  墙角立着一杆秤,秤盘是铜的,秤杆是木的,星是嵌进去的。

  秤杆上刻着字。

  刻的是官式的数目字。

  赵闲把这三样东西挨个看过去。

  看完,他退到门口。

  "竹刀,竹匾,官秤。"他说,"这三样搁在一处,是个作坊。"

  "什么作坊。"

  "制药的作坊。"赵闲说,"有人在这儿住了两年,把毒草做成药,做成块,一车一车卖给狼戎。"

  "狼戎不识字。"玄机子说。

  "对。"赵闲说,"狼戎也不会压块,不会用官秤,不会垫这种纸。"

  秦霜听懂了。

  "是大靖的人。"

  "是大靖的人。"赵闲说,"而且是个会医的人。他知道附子要精,知道马爱吃甜,知道北疆秋刮西风。"

  "医盟里?"

  "不知道。"赵闲说,"可他做的这一套,和宫里那味附子,是一个手法。"

  他抬头,看着那扇锁着的第三间的门。

  "松江井里那一味,宫里那一味,这圃里的这一味。"

  "三处,三个年头。"

  "同一双手。"

  赵闲走过去,把耳朵贴在那扇门上。

  门里没有声音。

  可门缝底下,漏出一线很淡的药气。

  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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