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闲把那两个字写在纸上。

  玄。

  机。

  他写完,看了半晌。

  "玄机。"他说,"这不是一个名字。"

  秦霜:"郑老说,是一座观。"

  "是一座观。"赵闲说,"可陆执事临死,为什么要说一座观。"

  他把纸翻过来,又写了一遍。

  这一遍,两个字分开写,中间空了一指。

  "他不是在说人名。"赵闲说,"他是在指路。"

  天亮以后,他去东山坡上。

  坡上有三间草屋。

  常敬之住在最东边那间。

  屋门开着,灶上坐着一壶水。

  常敬之坐在门槛上,右袖垂着。

  "你来了。"他说。

  "我来问两个字。"

  "哪两个字。"

  "玄机。"

  常敬之捡柴的手停了。

  "你在哪儿听见的。"

  "陆执事临死说的。"

  常敬之把柴丢进灶膛。

  "他还算说了句人话。"

  赵闲在他对面坐下。

  "玄机观是什么。"

  "一支道门。"常敬之说,"不在名山,在湖心。"

  "观里收人,也收书。"

  "收什么书。"

  "毒经。"

  赵闲:"二十一年前,来医盟要方子的那个人,是玄机观的人。"

  常敬之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

  "你方才没有问那人是谁。"赵闲说,"你只问我在哪儿听见的。"

  常敬之没有否认。

  "他穿道袍。"他说,"袖口上绣两针纹。"

  "他不是来要方子的。"

  "他是来送东西的。"

  赵闲的呼吸慢了一拍。

  "送什么。"

  "半本书。"

  "什么书。"

  常敬之往灶里添了一根柴。

  "毒经,分上下两部。"

  "二十一年前,他把下卷送进了医盟。"

  "上卷留在观里。"

  赵闲把这两句在手里掂了掂。

  二十一年前,医盟三个人签了一张方子。

  签完,一个砍手,一个死了,一个升。

  同一年,有人把半部毒经送进医盟。

  "方子和毒经,是一件事。"赵闲说。

  "你看出来了。"

  "方子原名长生。"赵闲说,"长生两个字,不是药名。"

  "是许诺。"

  "谁给的许诺。"

  常敬之没有答。

  他从灶膛里扒出一块木牌。

  木牌烧焦了一角,上头刻着一个字。

  机。

  "那人走的时候落下的。"常敬之说,"我捡了二十年。"

  赵闲把木牌接过来。

  牌背有一道刻痕,是半句话,后半截被火舔掉了。

  "你想拿毒经,是不是。"常敬之问。

  "想。"

  常敬之把灶上的水提下来。

  "别只盯着观。"

  "观里没人。"

  赵闲抬头。

  "那人在哪儿。"

  "要开观的门,得先找着钥匙。"

  常敬之倒了一碗水,放在他面前。

  "拿钥匙的人,就在这座东山上。"

  赵闲看着那碗水。

  水面上浮着一层热气。

  "是谁。"

  常敬之没有答。

  他抬起那只完好的手,往坡下指了指。

  坡下,会馆的青瓦在雾里露出一个角。

  赵闲站起来。

  "你还没说,陆执事为什么要说这两个字。"

  "因为有人告诉他,玄机观来人了。"常敬之把水碗端起来,"他以为那是救他的人。"

  "他以为。"

  "对。"常敬之说,"他以为。"

  赵闲把木牌收进袖里。

  "再问一件。"

  "问吧。"

  "二十一年前那个道袍人,去了哪儿。"

  常敬之喝了一口水。

  "往北。"

  "北边什么地方。"

  "往北,是宫里的方向。"常敬之说,"我只知道这些。"

  赵闲没有再问。

  他走到坡口,回头。

  常敬之还坐在门槛上,那碗水没动。

  "年轻人。"

  "嗯。"

  "你要找的那本书,是能害人的。"

  "我知道。"

  "知道还找。"

  赵闲站了两息。

  "写书的人,拿它害过我妈。"

  他下了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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