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脸上那一片铁青,已如寒霜覆面。

  跪到御前,额头触地:“臣叩见陛下!”

  “何事?”杨广语气微沉,带着刚被搅了兴头的不耐。

  ——高句丽都跪了,还有什么好急的?

  “樊尚书十万火急奏报……”

  “请陛下亲览!”

  他双手高举密函,指尖发颤。

  王义接过,呈至御前。

  杨广漫不经心拆开——

  一眼扫去,瞳孔骤缩;

  第二眼,手一抖,纸角撕开;

  第三眼,脸色由红转灰,再由灰转惨白。

  “罗艺……反了?”

  “王世充……在洛阳扯旗?”

  “窦建德……占了河间?”

  “瓦岗寨……连破五郡?”

  “荆州、朔州、扬州……全乱了?”

  “遍地烽烟……处处举旗……”

  字字如刀,割得他眼前发黑。

  酒意霎时抽空,额角冷汗涔涔而下。

  他僵在龙椅上,像一尊突然裂开的泥塑,连呼吸都忘了。

  才三个月啊……

  离大兴不过三月,怎么天下就烧成这样了?

  传令兵仍伏在地上,连大气都不敢喘。

  王义静默片刻,沉声再唤:“陛下!”

  这一声,像根针扎进混沌里。

  杨广猛地吸一口气,嗓音劈了叉:“散!都给朕散了!”

  怒吼出口,鼓乐戛然而止;

  舞姬惊惶跪倒,碎步退下;

  满帐文武酒意顿消,齐刷刷盯住御座。

  宇文述第一个开口,声音绷得极紧:“陛下……出什么事了?”

  杨广盯着手中那页薄纸,喉结滚动两下,哑声道:

  “京畿……乱了。”

  话音落地,帐内死寂。

  ——家眷、宗族、祖坟、根基,全在京畿。

  连宇文述,脸也瞬间失了血色。

  “陛下。”

  “京畿是我大隋腹心之地,出征前陛下特意留驻重兵镇守,应当不至于出乱子吧?”宇文述小心翼翼开口,声音里透着试探。

  “镇守洛阳的王世充,反了。”

  “眼下正与拱卫京畿的官军血战不休。”

  “乱的何止京畿?”

  “幽州罗艺——举旗了。”

  “河间窦建德——揭竿而起。”

  “瓦岗寨——早已割据称雄。”

  杨广一字一顿,面色铁青,语调冷得像刀锋刮过冰面。

  连他自己都未察觉,这些本该秘而不宣的军情,竟在惊惶中脱口而出。

  显然,这位帝王,此刻已乱了方寸。

  帐中群臣闻之,齐齐变色,喉头一紧,手心沁汗——京畿竟已崩裂如纸!

  王世充反了!

  幽州罗艺也反了?

  天南地北,烽火连天,处处都是刀兵相向!

  “陛下!”

  宇文述深吸一口气,强压住心头翻涌,躬身再问:“京畿……还能撑得住吗?”

  “樊尚书八百里加急飞奏,恳请陛下即刻班师回援——京畿,怕是已危在旦夕。”

  杨广声音低沉,眉宇间阴云密布:“等朕挥师折返,怕是连城垣残影都难见了。”

  “陛下!”

  宇文述急步上前,“请速颁急诏:若京畿失守、大兴沦陷,务必命朝中文武即刻南撤!”

  他嘴上说都城,心里却只挂念儿子与族中老小——都城于他不过虚名,可亲人尚在城中,岂能不顾?

  “弃大兴?弃京畿?”杨广眉峰骤拧,神色凛然抗拒。

  “陛下,且看眼前——”

  宇文述沉声续道:“幽州已叛,河间已叛,更不知多少州郡暗中倒戈。纵使陛下星夜兼程赶回,归途早被截断!叛军岂会坐视天子回銮?当务之急,唯有一退,另谋根基。”

  话音落下,杨广脸色愈发晦暗,目光游移,似在权衡生死存亡。

  京畿是他龙椅之下最硬的一块基石,一旦松动,皇权便如沙塔倾颓!

  可宇文述字字戳中要害——真等大军杀回去,怕是只余焦土断垣。

  “陛下!”

  来护儿猛然踏前一步,甲胄铿锵,“臣愿率精骑昼夜突进,直捣京畿,血路杀开一条生门!”

  “臣附议!”

  “京畿不可丢!”

  “我等皆是关中子弟,骁果军亦多出秦川沃土!”

  “若弃关中,等于自毁脊梁!”

  “请陛下三思!”

  “恳请陛下三思啊——”

  帐内将领纷纷出列,抱拳跪地,声浪如潮。

  宇文述可舍长安,可弃旧宅;

  可这些关陇世家出身的老将,祖坟在渭水畔,田产在终南山下,族兵皆是乡党亲族——离了关中,便是断根断脉!

  麾下士卒也全是秦地儿郎,一旦远迁,军心必散,哗变只在朝夕之间。

  家眷倒是能搬,可数十万将士的父母妻儿,往哪儿搬?怎么搬?

  “来将军!”

  宇文述毫不迟疑截断:“如今京畿告急,千里奔袭,谈何容易?我军回师,叛军必设伏截击,哪怕快马加鞭,也需月余——您信不信,京畿撑不过二十日?”

  “凉州李宣尚有五万锐卒,令其弃凉州战事,火速东进,足可解围!”来护儿立刻接话。

  “叛军连这都想不到?”宇文述冷笑一声,“他们等的就是这一招。”

  “许国公!”

  来护儿逼进一步,“那我再问一句——若真弃了京畿,陛下龙驾该落于何处?我数十万雄师,又该屯于何地?”

  “弃京畿,等于弃大隋命脉!”

  宇文述不假思索:“江都。”

  “中原已成修罗场,仓促回援,无异赴死——叛军必半道伏击,大军溃散,陛下危矣!”

  “唯有移驾江都,控扼江南粮赋重地,稳住东南根基,再徐图北定!”

  “此策非为苟安,实为续命,为大隋,也为陛下!”

  “若陛下不纳,老臣愿以颈血荐轩辕!”

  言罢,他撩袍跪倒,额头触地,纹丝不动。

  “臣附议!”

  “陛下宜驻跸江都,先固江南,后平中原!”

  “唯此一途,可保社稷不倾!”

  “请陛下明断!”

  众人纷纷随之伏地,甲叶叩地之声连成一片。

  来护儿面色僵冷,其余将领垂首咬牙——大局已定,再无可挽。

  杨广环顾满帐俯首之人,又想起京畿传来的血书急报,胸中翻腾良久,终是闭目一叹。

  “传朕旨意——”

  他缓缓启唇:“命李宣即刻停攻凉州叛军,整军东进,驰援京畿,死守宫阙!”

  宇文述瞳孔一缩,来护儿与诸将眼中刚燃起一线光亮——

  “传朕旨意——”

  杨广声陡然拔高:“京畿守军抽调精锐,护送文武百官及各部家眷,即刻南下江都!”

  “京畿诸营,死战不退,寸土不让!”

  “传朕旨意——明日全军拔营,取道淮南,避敌锋芒,直趋江都!稳住江南之后,再整甲北伐,扫荡群逆,重整山河!”

  一道道敕令,掷地有声。

  这下,整场危局彻底钉死了。

  也把朝廷往后走向,一锤定音了。

  京畿、关中,全被杨广亲手撂下了。

  果然——

  他终究采纳了最倚重的股肱之臣宇文述的进言:

  先弃关中,握紧兵马南下江都稳住根基,再图谋收拾中原乱局。

  圣旨一道道落地,来护儿与诸将面如死灰,喉头发紧,连呼吸都滞住了。

  他们几乎看见:一旦迁往江都,中原必成血海火窟;更怕麾下那些关中子弟当场倒戈、揭竿而起。

  这一切……

  恐怕真要应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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