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蕾莉亚把最后一行符号刻进脑子里，红宝石里的暗光才慢慢退下去。
四块黑板。
从第一条螺旋线到最后一个等号，一笔都没漏。
回去以后，还得趁记忆清楚，全部写进日志。至于那些符号到底是什么意思，只能等总督府找人研究。
她刚想松口气，前面又响起教鞭敲木桩的声音。
笃，笃。
“原理就讲到这儿。”【陈平】合上记录夹板，“接下来摸个底，看看各位都能干点什么。”
奥蕾莉亚搭在膝上的手停了下来。
她原以为，领主拍了板，这场汇报就该结束了。法师们回宿舍休整，明天再听安排。
总督府开会向来如此。
可这老头连口茶都没喝，已经翻到了下一项。
“老严，发表格。”
“来了来了。”
老严抱着一摞裁好的纸挤进过道，一排排往下分。
【铁锅炖自己】跟在后面发羽毛笔，臂弯里夹着几个小墨水瓶，走两步就得停一下，腾出手扶正。
“一人一支啊，用完记得还。这玩意儿也算损耗，少一支我得写说明。”
一名初阶法师接过笔，往他身后看了看：“你们……没有侍从吗？”
“有啊。”【铁锅炖自己】往自己胸口一指，“采购、搬凳子、发笔，全是我。待会儿你要是看见有人端着热汤进来，不用猜，八成还是我。”
那名法师愣住了。
【铁锅炖自己】已经挪到下一排。
纸递到艾德温手里。
他低头看了一眼，眉头微微皱起。
没有家族，没有师承，没有毕业于哪座法师学院，也没有导师的签名栏。
只有四栏。
派系及阶位、熟悉法术、连续施法时间、恢复所需时长。
纸张下方，还留了一大片空白，印着两个小字：备注。
艾德温提笔，在第一栏写下“火系，中阶法师”。
字写得很工整。
尤其是“中阶法师”四个字，最后一笔收得又稳又长。
在总督府，这几个字足够让人多看他一眼。
可落在这张表上，只占最上面一小格。
下面三栏，反倒留出了大片空白。
他握着笔，一时没往下写。
熟悉法术，他能列出不少。火球、火墙、火焰护盾，还有学院毕业考核时用过的连珠火矢。
可连续施法时间？
他从来没认真算过。
学院考核看法术能不能放出来，模型稳不稳。至于同一种法术能连续用多久，通常要等到实战训练，才会有人提上一句。
旁边，芬恩捏着笔，犹豫了一会儿，还是举起手：“那个……教授。”
【陈平】看向他。
“这个连续施法时间……是算到魔力见底为止吗？”芬恩挠挠头，“要是咬着牙硬撑，我大概能撑到眼前发黑。”
几名年轻法师跟着点头。
他们平时较劲，确实常比谁能多撑一轮，最后还能站着的那个，往往能被导师夸一句。
【陈平】没立刻回答，先低头看了眼自己手里的表。
第三栏旁边，括号里写着“单次极限”，这是他们准备摸底时加上的。
显然，这群法师对“极限”的理解，跟他们想要的不是一回事。
“这俩字是我们没写好，划掉。”
“这么说吧。放完法术，照常吃饭，睡上一宿，第二天起来还能接着干活。就按这个量填。”
芬恩张着嘴，没接话。
【陈平】继续说：“估不准就写估不准，回头一项项实测。犯不着为了数字好看，今天先把自己烧干了。”
后排有人低声问：“那……得留多少魔力才算？”
“这个我说了不算。”【陈平】看向奥蕾莉亚，“你们精神海能扛多少，我们是外行。什么时候该停，得听格兰特女士的。”
奥蕾莉亚抬眼，仔细看了看这张纸。
恢复所需时长。
这一栏，比阶位那一栏宽出足足一倍。
她带过的年轻法师里，有人为在贵族面前多撑一轮火墙，精神海裂了三道口子。
后来，连火星术都放不稳。
雇他的老爷送来一袋金币，说是慰问。
之后再没过问。
奥蕾莉亚放下手里的纸，站了起来：“我说两句。”
法师们纷纷抬头。
“过度施法，一开始是头疼、耳鸣、手抖，法术越放越不准。这时候还硬撑，精神海就会裂，法术模型跟着散架。运气好的，躺半个月。”
她停了一下，“裂口要是长不回去，掉阶就是一辈子的事。”
几名还在落笔的法师停住了手。
“所以，都按出现这些症状之前的时长填。”奥蕾莉亚扫过众人，“谁要是给我多写，我挨个亲自验。”
艾德温低头，把准备写的数字减掉了三分之一。
【季春明】已经抓起本子，写得飞快。
“头疼、耳鸣、手抖……先记下来，回头看能不能量化。宋莹，你编个自检表，每组两小时报一次，有不对劲的随时报。”
【宋莹】点头：“行。”
她抬眼看向法师们，“还有，头天没睡好、身上不舒服的，也提前说一声。”
芬恩默默低头，在备注里写了几个字：容易晕车。
艾德温瞥见，嘴角动了一下。
芬恩把纸往自己这边拉了拉：“……她说了，身上不舒服也得写。”
“我又没说什么。”
艾德温收回视线，继续填自己的表。
……
莱恩已经从窗边回来，坐在侧面听他们讨论。
等奥蕾莉亚说完，他才放下手里的粗陶杯：“格兰特女士这话在理。”
奥蕾莉亚转向他。
“那就把活分清楚。”莱恩看了眼【陈平】，“具体职责分开，试验目标、进度和数据，由陈教授安排。”
随后，他看回奥蕾莉亚。
“施法有没有风险，你来判断。你觉得哪项会伤人，直接叫停，不用请示谁。”
“停下后，双方把原因说清楚。能调整就调整，调整不了，就换办法。”
【陈平】点头：“我没意见。”
奥蕾莉亚看了他两秒，才应道：“……明白。”
叫停权。
她原本只是奉命带队，协助协调。如今，一项试验能不能继续，她也能说话。
...
会议室里纸页翻动的声音渐渐多了起来。
来之前，他们私下没少嘀咕。
总督府把人送过来，凛冬领会不会只管让他们干活，魔力耗尽了，再灌一瓶药剂接着干。
现在，表上先问恢复时间，副统领还能叫停。
芬恩挪近半寸，凑到艾德温耳边：“哎，我怎么觉得，这三倍月俸好像没那么烫手了？”
艾德温没理他，低头继续填表。
这回，下面几栏都写得很仔细。
……
表格收上来，【陈平】带着【季春明】和【宋莹】当场核了一遍。
遇到法术特点与施法稳定度，再请奥蕾莉亚逐项确认。
“先照这个分，测完了再调。”
陈平拿起名单。
“火系，手稳的，进环境温控组。先去把锅炉管道哪儿热哪儿冷摸清楚，再看能不能拿小范围施法补上。”
“土系，进土壤活化组。先松土，看看颗粒结构，水分怎么走。土里缺什么，另外再测。”
“水系、风系，去养分输送和湿度组。”
“治愈法术用得熟的，进损伤修复组。先看这法术对植物管不管用，别拿治人那套直接往苗上招呼。”
“剩下的，按各自熟悉的法术，编进光照与生长加速组。暂时上不了手的，先帮着测量、做记录。”
他将名单往桌上一放，“分组不是定终身。哪儿不合适，随时调。”
每念一个组，季春明就在旁边贴上一张名单。
法师们起身围了过去。
艾德温挤到前面，在温控组找到了自己的名字。
火系，对口。
没被分去从头试那些光照设备，总算还好。
他往上看了一眼。
组长：奥蕾莉亚·格兰特。
这不意外，副统领本来就是火系。
视线再往下挪一行。
副组长：【农机一厂焊工】。
艾德温站在名单前，半天没动。
他往左看，又往右看。
纸上确实没有写错。那个刚才抱着一摞表格、满屋子分纸的人，现在成了他的副组长。
“哎，艾德温法爷是吧？”
老严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后，手里拎着扳手，咧嘴一笑，牙龈都露了出来。
“明早六点，锅炉房门口集合。”
艾德温转过身：“温控组……归你管？”
老严听出了语气，却没恼，拿扳手往名单上点了点：“放法术听你们组长的，管子和设备，归我。”
“你也是法师？”
“不是。”
老严答得很痛快。
“不过锅炉房那几根管子，我比自家炕头还熟。哪段漏热，哪段爱结霜，哪个阀门多拧半圈，后头三座棚子就得挨冻，我门儿清。”
艾德温下意识道：“热不够，把火烧旺点不就行了？”
老严看了他一眼：“前头三座热得穿不住棉袄，最后一座苗叶子上挂霜。你说，这火往哪儿加？”
艾德温张了张嘴没说话。
老严拍了拍他的肩膀：“明早六点啊，别迟到。迟到扣工分。”
“工分……是什么？”
老严指向旁边的出勤表。
“农场自个儿记的出勤奖励，跟总督府发你们的金币是两码事。按时到，把派的活干完，就给你记上。攒着能换粮食、换日用品。具体的，回头有人跟你们细说。”
……
夜里，法师们住进了新盖的砖房。
墙里埋着热水管，窗框缝塞得严实。门一关，外头的风声就只剩下闷闷的一层。
芬恩进门，先摸了摸墙。
热的。
他放下行李，脱掉厚外袍，长长舒了口气：“我还以为今晚得睡那种四面透风的棚子呢。”
艾德温把法杖靠在床头，走到墙边，同样伸手摸了一下。
白天挤在木棚里开会，晚上却住上了这样的屋子。
他一时不知道该说这农场抠门，还是舍得花钱。
桌上放着一张入住说明。
热水领取时间、饭堂位置、次日早餐安排，都写得清楚。最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提醒不要拿火系法术烘烤墙内管道。
艾德温盯着那一行看了半天。
芬恩凑过来，也看见了：“……这是真有人干过吧？”
艾德温把纸放下：“睡觉。”
“这就睡？”
“明早六点，你不去了？”
芬恩立刻不问了。
……
隔壁房间，奥蕾莉亚点起魔法灯，摊开日志。
第一行，是下午记下的那句：凛冬领主先讲明目标，再分配法术。
她继续往下写。
玻璃房的数量，锅炉房的烟囱，四块黑板上的内容。
那些看不懂的符号，她凭记忆一笔笔誊下来，画了整整三页。
再往后，是能力清单，是被划掉的“极限”两个字，是交到她手里的叫停权。
她写到这里，笔尖停了一会儿。
最后添上一句：所有施法时间均待实测，不以阶位直接推定。
...
奥蕾莉亚换了一页。
最后，是那张红蓝圆图。
一成，是当前无法替代的生命锚点。
九成，可以尝试交给锅炉、管道、药剂和其他派系的法术。
她特意在“尝试”两个字下面划了一道。
但这群人连下一步由谁负责、出了问题找谁、什么情况下必须停，都已经写到了纸上。
奥蕾莉亚看着这几页，很久没动笔。
塞西莉亚要她一个字都不许漏。
她原本打算，今晚先把四块黑板上的内容送回总督府。
此刻却觉得，只送那些符号，恐怕不够。
奥蕾莉亚把笔搁下，又拿了起来。
在给塞西莉亚的附信里，她写道：“建议另派熟悉锅炉与炼金器械者前来，随组学习。仅凭抄录，难以复现此处做法。”
写完，她看了一遍。
她将信纸放在一旁，重新翻回日志，在这一页的最后补上一句。
“这些东西要是传回学院，怕是有一半老法师得当场拍桌子。”
灯下，墨迹慢慢干了。
奥蕾莉亚合上本子，伸手去拿明早的排班表。
六点，锅炉房。
四块黑板。
从第一条螺旋线到最后一个等号，一笔都没漏。
回去以后，还得趁记忆清楚，全部写进日志。至于那些符号到底是什么意思，只能等总督府找人研究。
她刚想松口气，前面又响起教鞭敲木桩的声音。
笃，笃。
“原理就讲到这儿。”【陈平】合上记录夹板，“接下来摸个底，看看各位都能干点什么。”
奥蕾莉亚搭在膝上的手停了下来。
她原以为，领主拍了板，这场汇报就该结束了。法师们回宿舍休整，明天再听安排。
总督府开会向来如此。
可这老头连口茶都没喝，已经翻到了下一项。
“老严，发表格。”
“来了来了。”
老严抱着一摞裁好的纸挤进过道，一排排往下分。
【铁锅炖自己】跟在后面发羽毛笔，臂弯里夹着几个小墨水瓶，走两步就得停一下，腾出手扶正。
“一人一支啊，用完记得还。这玩意儿也算损耗，少一支我得写说明。”
一名初阶法师接过笔，往他身后看了看：“你们……没有侍从吗？”
“有啊。”【铁锅炖自己】往自己胸口一指，“采购、搬凳子、发笔，全是我。待会儿你要是看见有人端着热汤进来，不用猜，八成还是我。”
那名法师愣住了。
【铁锅炖自己】已经挪到下一排。
纸递到艾德温手里。
他低头看了一眼，眉头微微皱起。
没有家族，没有师承，没有毕业于哪座法师学院，也没有导师的签名栏。
只有四栏。
派系及阶位、熟悉法术、连续施法时间、恢复所需时长。
纸张下方，还留了一大片空白，印着两个小字：备注。
艾德温提笔，在第一栏写下“火系，中阶法师”。
字写得很工整。
尤其是“中阶法师”四个字，最后一笔收得又稳又长。
在总督府，这几个字足够让人多看他一眼。
可落在这张表上，只占最上面一小格。
下面三栏，反倒留出了大片空白。
他握着笔，一时没往下写。
熟悉法术，他能列出不少。火球、火墙、火焰护盾，还有学院毕业考核时用过的连珠火矢。
可连续施法时间？
他从来没认真算过。
学院考核看法术能不能放出来，模型稳不稳。至于同一种法术能连续用多久，通常要等到实战训练，才会有人提上一句。
旁边，芬恩捏着笔，犹豫了一会儿，还是举起手：“那个……教授。”
【陈平】看向他。
“这个连续施法时间……是算到魔力见底为止吗？”芬恩挠挠头，“要是咬着牙硬撑，我大概能撑到眼前发黑。”
几名年轻法师跟着点头。
他们平时较劲，确实常比谁能多撑一轮，最后还能站着的那个，往往能被导师夸一句。
【陈平】没立刻回答，先低头看了眼自己手里的表。
第三栏旁边，括号里写着“单次极限”，这是他们准备摸底时加上的。
显然，这群法师对“极限”的理解，跟他们想要的不是一回事。
“这俩字是我们没写好，划掉。”
“这么说吧。放完法术，照常吃饭，睡上一宿，第二天起来还能接着干活。就按这个量填。”
芬恩张着嘴，没接话。
【陈平】继续说：“估不准就写估不准，回头一项项实测。犯不着为了数字好看，今天先把自己烧干了。”
后排有人低声问：“那……得留多少魔力才算？”
“这个我说了不算。”【陈平】看向奥蕾莉亚，“你们精神海能扛多少，我们是外行。什么时候该停，得听格兰特女士的。”
奥蕾莉亚抬眼，仔细看了看这张纸。
恢复所需时长。
这一栏，比阶位那一栏宽出足足一倍。
她带过的年轻法师里，有人为在贵族面前多撑一轮火墙，精神海裂了三道口子。
后来，连火星术都放不稳。
雇他的老爷送来一袋金币，说是慰问。
之后再没过问。
奥蕾莉亚放下手里的纸，站了起来：“我说两句。”
法师们纷纷抬头。
“过度施法，一开始是头疼、耳鸣、手抖，法术越放越不准。这时候还硬撑，精神海就会裂，法术模型跟着散架。运气好的，躺半个月。”
她停了一下，“裂口要是长不回去，掉阶就是一辈子的事。”
几名还在落笔的法师停住了手。
“所以，都按出现这些症状之前的时长填。”奥蕾莉亚扫过众人，“谁要是给我多写，我挨个亲自验。”
艾德温低头，把准备写的数字减掉了三分之一。
【季春明】已经抓起本子，写得飞快。
“头疼、耳鸣、手抖……先记下来，回头看能不能量化。宋莹，你编个自检表，每组两小时报一次，有不对劲的随时报。”
【宋莹】点头：“行。”
她抬眼看向法师们，“还有，头天没睡好、身上不舒服的，也提前说一声。”
芬恩默默低头，在备注里写了几个字：容易晕车。
艾德温瞥见，嘴角动了一下。
芬恩把纸往自己这边拉了拉：“……她说了，身上不舒服也得写。”
“我又没说什么。”
艾德温收回视线，继续填自己的表。
……
莱恩已经从窗边回来，坐在侧面听他们讨论。
等奥蕾莉亚说完，他才放下手里的粗陶杯：“格兰特女士这话在理。”
奥蕾莉亚转向他。
“那就把活分清楚。”莱恩看了眼【陈平】，“具体职责分开，试验目标、进度和数据，由陈教授安排。”
随后，他看回奥蕾莉亚。
“施法有没有风险，你来判断。你觉得哪项会伤人，直接叫停，不用请示谁。”
“停下后，双方把原因说清楚。能调整就调整，调整不了，就换办法。”
【陈平】点头：“我没意见。”
奥蕾莉亚看了他两秒，才应道：“……明白。”
叫停权。
她原本只是奉命带队，协助协调。如今，一项试验能不能继续，她也能说话。
...
会议室里纸页翻动的声音渐渐多了起来。
来之前，他们私下没少嘀咕。
总督府把人送过来，凛冬领会不会只管让他们干活，魔力耗尽了，再灌一瓶药剂接着干。
现在，表上先问恢复时间，副统领还能叫停。
芬恩挪近半寸，凑到艾德温耳边：“哎，我怎么觉得，这三倍月俸好像没那么烫手了？”
艾德温没理他，低头继续填表。
这回，下面几栏都写得很仔细。
……
表格收上来，【陈平】带着【季春明】和【宋莹】当场核了一遍。
遇到法术特点与施法稳定度，再请奥蕾莉亚逐项确认。
“先照这个分，测完了再调。”
陈平拿起名单。
“火系，手稳的，进环境温控组。先去把锅炉管道哪儿热哪儿冷摸清楚，再看能不能拿小范围施法补上。”
“土系，进土壤活化组。先松土，看看颗粒结构，水分怎么走。土里缺什么，另外再测。”
“水系、风系，去养分输送和湿度组。”
“治愈法术用得熟的，进损伤修复组。先看这法术对植物管不管用，别拿治人那套直接往苗上招呼。”
“剩下的，按各自熟悉的法术，编进光照与生长加速组。暂时上不了手的，先帮着测量、做记录。”
他将名单往桌上一放，“分组不是定终身。哪儿不合适，随时调。”
每念一个组，季春明就在旁边贴上一张名单。
法师们起身围了过去。
艾德温挤到前面，在温控组找到了自己的名字。
火系，对口。
没被分去从头试那些光照设备，总算还好。
他往上看了一眼。
组长：奥蕾莉亚·格兰特。
这不意外，副统领本来就是火系。
视线再往下挪一行。
副组长：【农机一厂焊工】。
艾德温站在名单前，半天没动。
他往左看，又往右看。
纸上确实没有写错。那个刚才抱着一摞表格、满屋子分纸的人，现在成了他的副组长。
“哎，艾德温法爷是吧？”
老严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后，手里拎着扳手，咧嘴一笑，牙龈都露了出来。
“明早六点，锅炉房门口集合。”
艾德温转过身：“温控组……归你管？”
老严听出了语气，却没恼，拿扳手往名单上点了点：“放法术听你们组长的，管子和设备，归我。”
“你也是法师？”
“不是。”
老严答得很痛快。
“不过锅炉房那几根管子，我比自家炕头还熟。哪段漏热，哪段爱结霜，哪个阀门多拧半圈，后头三座棚子就得挨冻，我门儿清。”
艾德温下意识道：“热不够，把火烧旺点不就行了？”
老严看了他一眼：“前头三座热得穿不住棉袄，最后一座苗叶子上挂霜。你说，这火往哪儿加？”
艾德温张了张嘴没说话。
老严拍了拍他的肩膀：“明早六点啊，别迟到。迟到扣工分。”
“工分……是什么？”
老严指向旁边的出勤表。
“农场自个儿记的出勤奖励，跟总督府发你们的金币是两码事。按时到，把派的活干完，就给你记上。攒着能换粮食、换日用品。具体的，回头有人跟你们细说。”
……
夜里，法师们住进了新盖的砖房。
墙里埋着热水管，窗框缝塞得严实。门一关，外头的风声就只剩下闷闷的一层。
芬恩进门，先摸了摸墙。
热的。
他放下行李，脱掉厚外袍，长长舒了口气：“我还以为今晚得睡那种四面透风的棚子呢。”
艾德温把法杖靠在床头，走到墙边，同样伸手摸了一下。
白天挤在木棚里开会，晚上却住上了这样的屋子。
他一时不知道该说这农场抠门，还是舍得花钱。
桌上放着一张入住说明。
热水领取时间、饭堂位置、次日早餐安排，都写得清楚。最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提醒不要拿火系法术烘烤墙内管道。
艾德温盯着那一行看了半天。
芬恩凑过来，也看见了：“……这是真有人干过吧？”
艾德温把纸放下：“睡觉。”
“这就睡？”
“明早六点，你不去了？”
芬恩立刻不问了。
……
隔壁房间，奥蕾莉亚点起魔法灯，摊开日志。
第一行，是下午记下的那句：凛冬领主先讲明目标，再分配法术。
她继续往下写。
玻璃房的数量，锅炉房的烟囱，四块黑板上的内容。
那些看不懂的符号，她凭记忆一笔笔誊下来，画了整整三页。
再往后，是能力清单，是被划掉的“极限”两个字，是交到她手里的叫停权。
她写到这里，笔尖停了一会儿。
最后添上一句：所有施法时间均待实测，不以阶位直接推定。
...
奥蕾莉亚换了一页。
最后，是那张红蓝圆图。
一成，是当前无法替代的生命锚点。
九成，可以尝试交给锅炉、管道、药剂和其他派系的法术。
她特意在“尝试”两个字下面划了一道。
但这群人连下一步由谁负责、出了问题找谁、什么情况下必须停，都已经写到了纸上。
奥蕾莉亚看着这几页，很久没动笔。
塞西莉亚要她一个字都不许漏。
她原本打算，今晚先把四块黑板上的内容送回总督府。
此刻却觉得，只送那些符号，恐怕不够。
奥蕾莉亚把笔搁下，又拿了起来。
在给塞西莉亚的附信里，她写道：“建议另派熟悉锅炉与炼金器械者前来，随组学习。仅凭抄录，难以复现此处做法。”
写完，她看了一遍。
她将信纸放在一旁，重新翻回日志，在这一页的最后补上一句。
“这些东西要是传回学院，怕是有一半老法师得当场拍桌子。”
灯下，墨迹慢慢干了。
奥蕾莉亚合上本子，伸手去拿明早的排班表。
六点，锅炉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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