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橇车在农场道路旁停稳。
车还没停死，艾德温就第一个跳了下去。法袍下摆蹭上一圈雪泥，他也顾不上拍。
离路边最近的那座玻璃房不到二十步。他快步走过去，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碰了碰外层玻璃。
冰的。很平。
“这是……整块的？”
芬恩凑过来，鼻尖差点贴上去，呵出的白气在玻璃上糊出一小团雾：“好像是。”
艾德温咽了口唾沫。
总督府议事厅那扇彩窗，是从帝都专门定做的，拼了四十多块，每块不过巴掌大。
管家把它当祖宗供着，每年拿丝绸擦两回，擦的时候还不许旁人靠近。
这里随便一面墙，就是十几块一人高的整玻璃。拿来给泥地里几根草挡风。
他压低嗓子，声音有点发飘：“芬恩，你说凛冬领是不是把帝国国库搬空了？”
“国库里也没这么多玻璃吧。”
“我说的是钱！”
芬恩挠挠头，眼睛还黏在玻璃上：“三倍月俸……看来是真没给多。”
艾德温瞪了他一眼。
后面几个年轻法师也都没了声音。
奥蕾莉亚没往前凑。她拄着法杖，沿着路边慢慢走出一段。
靠近锅炉房的十几座已经封顶，里面绿成一片。再往外，有的只立着钢骨架，有的还在打地桩，几个平民抡着大锤，一下一下往冻土里砸。更远处，只插着一排排写了编号的木桩，在风里歪着。
不是整片荒原都盖满了玻璃。是一块一块，按顺序往外推。
有规划，有工期，有先后。
她把已建和在建的大致位置分开记下，又数了一遍锅炉房的烟囱，这才转身回来。
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出去透了口气。
莱恩站在雪橇边，顺着法师们的视线看过去，把那位老法师的小动作也一并收进眼里。
玻璃是炼金少女团的货。
那几个姑娘靠水银镜和望远镜起家，以前天天在论坛上哭订单少，说再没人买镜子就要去工地搬砖。现在倒好，生意直接做进了田里。
照这个工程量，她们连逛论坛的空都没有了。
镜子摊做成了基建供应商，这商业嗅觉可以。
“主人。”薇薇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提醒一下，玻璃只占这批工程开支的三成多。钢骨架、运输损耗、安装人工，每一项都在吃物资。”
“照常核验。交易流水和税款，一笔别漏。”
“然后呢？”
“然后让她们赚。”
玩家按规矩做生意，钱进了自己口袋，才会往这片地里砸更多力气。
薇薇的光翼扇了两下：“好的，已将炼金少女团标记为肥羊……啊不，重点纳税单位。”
……
莱恩没跟法师们解释什么，田埂那头，几个人正快步赶过来。
【陈平】走在最前面，步子不快，却没人越过他。
【季春明】顶着一头乱发紧跟在后，手里还捏着半截粉笔。老严和【铁锅炖自己】落在最后，一个在整衣领，一个还在偷偷往裤腿上蹭手上的黑泥。
老严抢先一步，抱拳就拜：“领主大人！风大雪大的，您还亲自送人过来，咱农场上下脸上有光！”
嘴上说着，眼睛已经往法师团那边溜了一圈。
深紫法袍，银质徽章，法杖顶上还镶着宝石，一个比一个体面。
老严的目光在他们身上停了好一会儿。那眼神，跟在劳务市场门口撞见一队持证上岗、自带工具的熟练工差不多。
“陈教授。”莱恩侧开半步，“这位是奥蕾莉亚·格兰特女士，总督府法师团副统领。后面八十五位，是总督府派来协助农场的技术顾问。”
“技术顾问”四个字一出来，老严嘴咧得露出了牙龈。
【铁锅炖自己】在后面小声嘀咕：“好家伙，外包团队还带职称的。”
【陈平】没急着开口。
他从前排到后排把法师们扫了一遍。像在点人头，又像在验一批刚运到的设备。
然后，他朝奥蕾莉亚点了一下头：“辛苦。里面说。”
说完转身就走。
奥蕾莉亚愣了一下。她当了十多年高阶法师，头一回有人对她这么说话。
她跟了上去。
艾德温走在队伍中间，一直盯着那个老头。
怎么看都只是一个普通老头。可农场那几个人走路都下意识给他让出半个身位，连那位十八岁的高阶领主，都落在他后面一步。
艾德温又多看了他几眼。
...
所谓会议室，就是一座原木搭的棚子。
四面钉着防风油布，接缝处的冷风呼呼往里灌，吹得油布一鼓一瘪。脚下是踩实的冻土，硬得硌脚。屋里除了几根当桌子用的木桩，什么都没有。
艾德温在门口站住了。
总督府议事厅铺着熊皮地毯，壁炉一烧就是一整天。法师们开会，桌上至少摆着热红酒和小点心，侍从在旁边候着添炭。
这里连把椅子都找不到。
芬恩小声嘀咕：“我怎么觉得……咱们是被雇来打短工的？”
艾德温没吭声，脸色越来越难看。
“让让，让让！”
【铁锅炖自己】带着十几名玩家，扛着二十几条粗木长凳挤进来，往地上一扔。
砰。
冻土上震起一层白霜。
“工地上临时扒下来的，条件有限啊！”他拍拍手上的木屑，“各位法爷随便坐，权当自己家，别拘着！”
八十多名法师站在原地，没一个人动。
离艾德温最近的那条凳面上，还留着半个鞋印，鞋印边上沾着一坨没干的泥。
艾德温胸口起伏了两下，一个字也没憋出来。
出发前他说过，要是让他下地踩泥巴，他当场就走。现在泥巴还没踩上，先得坐带鞋印的板凳了。
他咬着后槽牙，站着没动。
“坐。”
奥蕾莉亚走过去，一撩深紫法袍，坐在最前排，后背照样挺得笔直。
芬恩第二个，一屁股坐下，还往旁边挪了挪，给艾德温腾出个位置。
副统领都坐下了，没人还敢站着。法师们挨个落座，凳子吱呀作响。
艾德温盯着那半个鞋印看了两秒，用袖子抹了一把，才坐下去。
奥蕾莉亚没理身后的动静，视线越过众人，落在棚子最前方。
那里一字排开四块大黑板，写得满满当当。
第一块画着两条拧在一起的螺旋线，中间用短横杠一格格连着。第二块是一堆圆圈套圆圈的草图，到处标着箭头。
第三块是一条歪歪扭扭往上爬的折线，底下写着“pH”两个怪符号。第四块最满，弯弯曲曲的数字、字母和箭头串成一行行，中间夹着加号和等号。
奥蕾莉亚盯着看了五秒。
没有一个符文结构她认得。没有元素标记，没有魔力回路，找不到任何她学过的法术模型的影子。
身后一个初阶法师揉着眼睛，低声说：“我头有点晕。”
旁边的人没理他，自己也在掐眉心。
艾德温眯眼看了半天那条螺旋线，越看越觉得它在转，赶紧挪开视线，假装去看棚顶漏风的地方。
奥蕾莉亚想起塞西莉亚那句“一个字都不许漏”。
她搭在法杖上的手指动了动，红宝石里闪过一丝暗光。
记忆强化。
每一道线、每一个符号，都被她一笔一画刻进脑子里。
看不懂，就先全记下来。总督府里总有人能看懂。总督府看不懂，就拿去帝都，拿去魔法学院。
前排侧面，老严猫着腰凑到莱恩身边，嘴唇几乎不动：“老板，接下来汇报的东西有点敏感。要不要先请总督府的人出去喝口热汤？”
莱恩端起粗陶杯，吹开浮在上面的热气：“不用，让他们听。。”
“可他们……”
“只管讲。”
老严看了他一眼，没再多问，退回原位。
莱恩的视线落在那颗红宝石上。刚才那一闪，他看见了。
记吧，抄十遍也没用。
黑板上写的不是咒语，是“为什么”。只抄样子不懂道理，在这个世界换不来一丝力量。
总督府要是真能把这些东西琢磨透了，那也不叫偷，那叫入学。
他巴不得北境多几个能听懂的人。
不过，该守的底线绝不能漏。
“薇薇。”莱恩在脑海中下达指令。
“在呢，主人。”
“开启链接信息屏障。接下来，但凡陈平提到‘地球’、‘超算’、‘电子显微镜’这类超出位面认知的词……”
“明白。”薇薇的语气透着一丝狡黠，“敏感词过滤已开启。‘地球’翻译为‘古代炼金手稿’，‘超算’翻译为‘大型占星阵’，‘电子显微镜’翻译为‘真知之眼’。逻辑实在圆不上的，直接打成杂音。”
她停了半秒。
“需要把牛顿也加进屏蔽词库吗？我怕他们听了会想去找他拜师。”
“执行吧。”
....
【陈平】拿起靠在黑板边的教鞭，走到第一块黑板前。
车还没停死，艾德温就第一个跳了下去。法袍下摆蹭上一圈雪泥，他也顾不上拍。
离路边最近的那座玻璃房不到二十步。他快步走过去，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碰了碰外层玻璃。
冰的。很平。
“这是……整块的？”
芬恩凑过来，鼻尖差点贴上去，呵出的白气在玻璃上糊出一小团雾：“好像是。”
艾德温咽了口唾沫。
总督府议事厅那扇彩窗，是从帝都专门定做的，拼了四十多块，每块不过巴掌大。
管家把它当祖宗供着，每年拿丝绸擦两回，擦的时候还不许旁人靠近。
这里随便一面墙，就是十几块一人高的整玻璃。拿来给泥地里几根草挡风。
他压低嗓子，声音有点发飘：“芬恩，你说凛冬领是不是把帝国国库搬空了？”
“国库里也没这么多玻璃吧。”
“我说的是钱！”
芬恩挠挠头，眼睛还黏在玻璃上：“三倍月俸……看来是真没给多。”
艾德温瞪了他一眼。
后面几个年轻法师也都没了声音。
奥蕾莉亚没往前凑。她拄着法杖，沿着路边慢慢走出一段。
靠近锅炉房的十几座已经封顶，里面绿成一片。再往外，有的只立着钢骨架，有的还在打地桩，几个平民抡着大锤，一下一下往冻土里砸。更远处，只插着一排排写了编号的木桩，在风里歪着。
不是整片荒原都盖满了玻璃。是一块一块，按顺序往外推。
有规划，有工期，有先后。
她把已建和在建的大致位置分开记下，又数了一遍锅炉房的烟囱，这才转身回来。
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出去透了口气。
莱恩站在雪橇边，顺着法师们的视线看过去，把那位老法师的小动作也一并收进眼里。
玻璃是炼金少女团的货。
那几个姑娘靠水银镜和望远镜起家，以前天天在论坛上哭订单少，说再没人买镜子就要去工地搬砖。现在倒好，生意直接做进了田里。
照这个工程量，她们连逛论坛的空都没有了。
镜子摊做成了基建供应商，这商业嗅觉可以。
“主人。”薇薇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提醒一下，玻璃只占这批工程开支的三成多。钢骨架、运输损耗、安装人工，每一项都在吃物资。”
“照常核验。交易流水和税款，一笔别漏。”
“然后呢？”
“然后让她们赚。”
玩家按规矩做生意，钱进了自己口袋，才会往这片地里砸更多力气。
薇薇的光翼扇了两下：“好的，已将炼金少女团标记为肥羊……啊不，重点纳税单位。”
……
莱恩没跟法师们解释什么，田埂那头，几个人正快步赶过来。
【陈平】走在最前面，步子不快，却没人越过他。
【季春明】顶着一头乱发紧跟在后，手里还捏着半截粉笔。老严和【铁锅炖自己】落在最后，一个在整衣领，一个还在偷偷往裤腿上蹭手上的黑泥。
老严抢先一步，抱拳就拜：“领主大人！风大雪大的，您还亲自送人过来，咱农场上下脸上有光！”
嘴上说着，眼睛已经往法师团那边溜了一圈。
深紫法袍，银质徽章，法杖顶上还镶着宝石，一个比一个体面。
老严的目光在他们身上停了好一会儿。那眼神，跟在劳务市场门口撞见一队持证上岗、自带工具的熟练工差不多。
“陈教授。”莱恩侧开半步，“这位是奥蕾莉亚·格兰特女士，总督府法师团副统领。后面八十五位，是总督府派来协助农场的技术顾问。”
“技术顾问”四个字一出来，老严嘴咧得露出了牙龈。
【铁锅炖自己】在后面小声嘀咕：“好家伙，外包团队还带职称的。”
【陈平】没急着开口。
他从前排到后排把法师们扫了一遍。像在点人头，又像在验一批刚运到的设备。
然后，他朝奥蕾莉亚点了一下头：“辛苦。里面说。”
说完转身就走。
奥蕾莉亚愣了一下。她当了十多年高阶法师，头一回有人对她这么说话。
她跟了上去。
艾德温走在队伍中间，一直盯着那个老头。
怎么看都只是一个普通老头。可农场那几个人走路都下意识给他让出半个身位，连那位十八岁的高阶领主，都落在他后面一步。
艾德温又多看了他几眼。
...
所谓会议室，就是一座原木搭的棚子。
四面钉着防风油布，接缝处的冷风呼呼往里灌，吹得油布一鼓一瘪。脚下是踩实的冻土，硬得硌脚。屋里除了几根当桌子用的木桩，什么都没有。
艾德温在门口站住了。
总督府议事厅铺着熊皮地毯，壁炉一烧就是一整天。法师们开会，桌上至少摆着热红酒和小点心，侍从在旁边候着添炭。
这里连把椅子都找不到。
芬恩小声嘀咕：“我怎么觉得……咱们是被雇来打短工的？”
艾德温没吭声，脸色越来越难看。
“让让，让让！”
【铁锅炖自己】带着十几名玩家，扛着二十几条粗木长凳挤进来，往地上一扔。
砰。
冻土上震起一层白霜。
“工地上临时扒下来的，条件有限啊！”他拍拍手上的木屑，“各位法爷随便坐，权当自己家，别拘着！”
八十多名法师站在原地，没一个人动。
离艾德温最近的那条凳面上，还留着半个鞋印，鞋印边上沾着一坨没干的泥。
艾德温胸口起伏了两下，一个字也没憋出来。
出发前他说过，要是让他下地踩泥巴，他当场就走。现在泥巴还没踩上，先得坐带鞋印的板凳了。
他咬着后槽牙，站着没动。
“坐。”
奥蕾莉亚走过去，一撩深紫法袍，坐在最前排，后背照样挺得笔直。
芬恩第二个，一屁股坐下，还往旁边挪了挪，给艾德温腾出个位置。
副统领都坐下了，没人还敢站着。法师们挨个落座，凳子吱呀作响。
艾德温盯着那半个鞋印看了两秒，用袖子抹了一把，才坐下去。
奥蕾莉亚没理身后的动静，视线越过众人，落在棚子最前方。
那里一字排开四块大黑板，写得满满当当。
第一块画着两条拧在一起的螺旋线，中间用短横杠一格格连着。第二块是一堆圆圈套圆圈的草图，到处标着箭头。
第三块是一条歪歪扭扭往上爬的折线，底下写着“pH”两个怪符号。第四块最满，弯弯曲曲的数字、字母和箭头串成一行行，中间夹着加号和等号。
奥蕾莉亚盯着看了五秒。
没有一个符文结构她认得。没有元素标记，没有魔力回路，找不到任何她学过的法术模型的影子。
身后一个初阶法师揉着眼睛，低声说：“我头有点晕。”
旁边的人没理他，自己也在掐眉心。
艾德温眯眼看了半天那条螺旋线，越看越觉得它在转，赶紧挪开视线，假装去看棚顶漏风的地方。
奥蕾莉亚想起塞西莉亚那句“一个字都不许漏”。
她搭在法杖上的手指动了动，红宝石里闪过一丝暗光。
记忆强化。
每一道线、每一个符号，都被她一笔一画刻进脑子里。
看不懂，就先全记下来。总督府里总有人能看懂。总督府看不懂，就拿去帝都，拿去魔法学院。
前排侧面，老严猫着腰凑到莱恩身边，嘴唇几乎不动：“老板，接下来汇报的东西有点敏感。要不要先请总督府的人出去喝口热汤？”
莱恩端起粗陶杯，吹开浮在上面的热气：“不用，让他们听。。”
“可他们……”
“只管讲。”
老严看了他一眼，没再多问，退回原位。
莱恩的视线落在那颗红宝石上。刚才那一闪，他看见了。
记吧，抄十遍也没用。
黑板上写的不是咒语，是“为什么”。只抄样子不懂道理，在这个世界换不来一丝力量。
总督府要是真能把这些东西琢磨透了，那也不叫偷，那叫入学。
他巴不得北境多几个能听懂的人。
不过，该守的底线绝不能漏。
“薇薇。”莱恩在脑海中下达指令。
“在呢，主人。”
“开启链接信息屏障。接下来，但凡陈平提到‘地球’、‘超算’、‘电子显微镜’这类超出位面认知的词……”
“明白。”薇薇的语气透着一丝狡黠，“敏感词过滤已开启。‘地球’翻译为‘古代炼金手稿’，‘超算’翻译为‘大型占星阵’，‘电子显微镜’翻译为‘真知之眼’。逻辑实在圆不上的，直接打成杂音。”
她停了半秒。
“需要把牛顿也加进屏蔽词库吗？我怕他们听了会想去找他拜师。”
“执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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