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

  凛冬城市政厅尖顶上的铜钟刚敲过六下,一楼门内的黄铜摇铃便跟着“叮铃”一响。

  两名值夜警卫合力推开沉重的橡木大门。

  狂风裹着碎冰碴子灌进大厅,混着汗酸、煤烟、湿羊毛和廉价烟叶的味道,一下冲散了屋里仅剩的暖意。

  门外已经排满了人。

  队伍从石阶铺到广场,拐过半座喷水池,最末端还裹在风雪里,看不见尽头。

  排在最前面的是一名老矿工。

  他左手缺了两根指头,怀里死死夹着盖有红星印章的工伤证明。

  后面跟着一个申请流动摊位的寡妇,木篮里捂着几块昨夜刚烤好的黑麦饼,焦香味顺着寒风飘进大厅。

  队伍中段,忽然炸开一道清脆又带着火药味的女声。

  “让开!都给我让开!”

  人群被硬生生挤出一条缝。

  玛莎一手搂着两三岁的儿子,另一只手像铁钳一样,死死揪住东区第七粮铺伙计皮特的衣领。

  皮特那件体面的细呢绒外套被扯得皱成一团。他踉跄着往后退,脸色难看得像吞了半块煤。

  “玛莎,你疯了是不是?先松手!”

  他压低声音,咬牙道:“这里是市政厅,不是你们纱厂那帮泥腿子吵架的车间!”

  “我不松!”

  玛莎猛地回头。

  她二十多岁,常年在纱厂踩缝纫机、搬线轴,练出了一副利落结实的肩背。粗布围裙上还沾着没拍干净的棉絮,脸颊被寒风刮得通红,眼神却亮得吓人。

  “你不是一口咬定我十五号已经领过粮了吗?”

  她拽着皮特往前一拖。

  “行啊!当着市政厅书记员的面,咱们把这笔账对清楚!”

  皮特急忙扯住自己的衣领。

  “底册上清清楚楚按着你的手印!你想赖账?”

  “有手印就一定是我按的?”

  玛莎手臂发力,硬是拖着他又往前迈了半步。

  “鬼知道你们背地里做了什么腌臜事!今天不把那半月份燕麦吐出来,我就把你一路拖进司法调查局!”

  前后几排人同时偏过头。

  有人踮起脚,有人把孩子抱高,连窗口前刚拿到煤票的老矿工都停下了脚步。

  “那不是旧纺织街的玛莎吗?”

  “她家男人不是被征调去南边修路了?孤儿寡母的,也敢跟粮铺硬顶?”

  “你懂什么?”

  旁边一个纺织女工压低声音。

  “玛莎可不是肯吃哑巴亏的人。上回纱厂工头少算她两天工钱,她拿着板凳堵在办公室门口,硬是把账算到大半夜。”

  玛莎听见了,头都没回。

  她把腰杆挺得笔直。

  “我那是把老娘自己流汗挣的钱拿回来!”

  她的声音在大厅里回荡。

  “战时配给按户籍、按人口发。我按时上工,工分没少一分,凭什么扣我半月份燕麦?”

  怀里的小石头忽然咳了一声。

  玛莎低头看了一眼。

  孩子的小脸烧得通红,无力地贴在她颈窝里,呼吸又急又浅,干裂的嘴唇泛着一层白皮。

  她的手臂立刻收紧,青筋从手背上浮了出来。

  小石头还没退烧。

  家里最后那点燕麦,也已经见底了。

  小小的动静让附近的人都闭了嘴。

  前面排队的人默默往旁边让出半步。队伍重新向前移动,却没有人再催促,也没人嘲笑她闹事。

  大厅右侧,更多人的目光落到了那块刚刷过黑漆的官方公告板上。

  公告板正中央,只有三行墨迹未干的通用语:

  ——北境战事已结束。

  ——领主大人正在归途中。

  ——各部门照常办公。

  最下方,盖着执政官办公室鲜红的印章。

  就这么几句。

  伤亡数字没有,敌军死了多少,没有。

  血族、教廷、雄狮军团,以及那座刚刚改变北境格局的上古遗迹,也全都没有出现。

  公告板左下角,反倒贴着一张画风格外清奇的补充通知。

  【领主归城庆祝活动正在筹备中。】

  【严禁任何人在城门、主干道及公共广场燃放未经审批的烟花与炼金爆炸物!】

  【违者一律由秩序与法理厅按“危害公共安全”依法处理,没收作案工具!】

  没办法。

  别人家庆祝,最多敲锣打鼓,喝几杯麦酒。

  凛冬城这帮被称为“第四天灾”的狂热分子,是真会研究怎么把TNT炸药包当礼花放上天。

  “真打赢了?这满打满算才半个月啊!”

  “我听南边逃来的商队伙计说,雪狼要塞外头的尸体都堆到城墙根了!那可是几十万叛军!”

  “几十万怎么了?”

  一个刚领完煤票的汉子满脸骄傲。

  “有领主大人亲自坐镇,打不赢才叫活见鬼!”

  “可我听说,前线也死了不少人……”

  排在最前面的老矿工回头瞪了他一眼。

  “你瞎啊?”

  他拍了拍怀里的工伤证明。

  “公告上白纸黑字写着‘各部门照常办公’。领主大人要是真在前线出了岔子,市政厅这帮大老爷们,今天还能准点开门给咱们办事?”

  周围的人愣了一下。

  有人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煤票,有人回头望向窗外冒着白烟的工坊烟囱。

  片刻后,众人纷纷点头。

  “有道理。”

  “只要市政厅的大门开着,粮铺开着,工坊的烟囱还在冒气,这凛冬城的天就塌不了。”

  “都别挤!排好队!”

  值班警卫拎着木棍,扯着嗓子维持秩序。

  “登记新生儿户口的,去二号窗口拿号表!”

  “配给有争议的,去三号窗口!”

  “补办遗失煤票的,去五号窗口!”

  通往二楼的侧门被推开。

  书记员莫林抱着一摞档案快步走下台阶。

  他把文件抱进三号窗口,按红、黄、蓝、黑四种封皮分好,依次码进身后的铁架。

  档案放好后,莫林脱下沾着雪花的旧呢绒外套,小心折叠整齐,锁进专属更衣柜。

  再转过身时,他已经换上了黑灰色凛冬政务制服。

  领口最上方的铜扣系得一丝不苟。

  他低头,用袖口擦了擦胸前那块泛着冷光的工牌。

  【内政与民生厅·户籍与税务司·书记员·莫林】

  确认工牌没有歪斜后,莫林才坐进皮椅,拉开面前厚重的玻璃挡板。

  “下一位。”

  玛莎拽着皮特,如同一阵旋风卷到三号窗口前。

  她把儿子换了个姿势托稳,另一只手“啪”地一声,将半张揉皱的配给票据拍在大理石台面上。

  “莫林书记员,您给评评理!”

  她指着皮特,语气像一挺已经上膛的连发火铳。

  “东区第七粮铺非说我这个月已经领过两次口粮,死活不肯发下半月的燕麦!”

  玛莎将配给本、纱厂青铜工牌和那半张票据,一件件推到窗口前。

  “十五号那天,我们纱厂临时接了紧急大单。我从早上一直干到半夜交接,连厂门都没迈出去半步!”

  她盯着莫林,一字一顿地说道:“我拿什么去排队领粮?东西全在这儿,您一项一项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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