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离他们正后方那股一千五百骑刚追出营地四里,左翼方向忽然传来沉闷的震动。

  不是一匹两匹,是大地在有节奏地颤抖。

  那种频率,只有经过严格训练的重型战马齐步冲锋才能踏出来。

  黑暗中,一面旗帜从矮松带后方升起。

  月光洒在旗面上,银线绣成的图案清晰可辨,一颗狼头,獠牙外露,双目如钩。

  银色狼头在夜风中猎猎作响,紧随其后的是黑压压的骑兵洪流。

  没有号角。没有战吼。甚至没有火把。

  只有整齐得令人窒息的蹄声,和月光下反射出冷芒的刀刃。

  洛维斯狼骑。

  一千五百叛军轻骑还没来得及变阵,第一波冲锋就像刀切豆腐一样从侧翼劈了进来。

  斜切。

  领头的狼骑百夫长甚至没有举刀。

  他只是策马平压,手中弯刀水平外伸,借助战马冲锋的惯性,刀锋掠过三名叛军骑兵的颈部和肩甲连接处。

  血雾在月光下呈现一种诡异的黑色。

  叛军前排骑手甚至来不及转头,只感觉身侧忽然空了,旁边的战友连同马匹一起翻倒在雪地里,发出沉闷的闷响和短促的惨叫。

  狼骑没有恋战。

  一轮冲锋直接将叛军阵型拦腰截断,把追击编队切成首尾不能相顾的两段。

  后半段当场崩溃,战马受惊四散,骑手被自己人踩踏。

  前半段还在往西北方向冲,浑然不知身后已经变了天。

  ...

  “卧槽卧槽卧槽!”

  【氪金救不了非酋】边跑边回头,

  他亲眼看见数千骑兵从黑暗中涌出,银色狼旗在月光下清晰可辨。

  【上单已自闭】:兄弟们!烟花摇来隐藏NPC援军了!这是什么触发条件?!

  【氪金救不了非酋】:我靠这旗帜是狼头!狼头!哪个势力的?!

  【干饭第一名】:你们别停啊,跑啊!管它什么势力先别被踩死!

  【幼儿园抢饭第一名】:这CG绝了!这骑兵特效,这出血量,燃爆了!

  钟离没有说话。

  他在跑动中回头看了一眼。

  月光正好从云层缝隙中漏下来,照在那面迎风展开的战旗上。

  钟离的大脑在零点几秒内完成了判断。

  那支骑兵的冲锋方向是从西南切向东北,正好将追击他们的叛军拦在身后。而冲锋的口子朝向西北方向敞开。

  这不是巧合。这是刻意留出来的撤退通道。

  “所有人。”钟离大喊,“沿着打开的缺口往西北撤,不要乱冲,不要开火,不要碰那些骑兵。”

  “这是友军?”

  “冰原狼旗,总督府的。”钟离已经开始加速,“别浪费人家给的活路。”

  二十七人顺着狼骑撕开的口子,像泥鳅一样从混乱的战场缝隙中钻了出去。

  身后是叛军骑兵的惨叫、马匹的嘶鸣和刀刃入肉的闷响。

  前方是空旷安静的雪原。

  【上单已自闭】全程没关录像功能。

  ...

  撤出战场三百米后,一队约二十骑的轻骑兵拦在了他们前方。

  同样的银色狼头旗。

  为首的军官抬手示意停步,目光扫过这二十七个人。

  然后他听见了这群人的对话。

  “我他嘛刚才差点被马踩死了。”

  “你怕啥,死了复活点见呗。”

  “不行,我这么好的装备,死了东西掉了我哭给你看。”

  军官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缰绳,马嚼子被拉得咯吱响。

  死了……复活?

  军官后脊有点发凉。

  他沉默地将这群人引向后方。一路上没有回头。

  但身后那群人的讨论清晰可闻,不是讨论如何逃生,而是在争论“刚才那个冲锋画面是不是可以做成GIF”。

  GIF是什么?军官心里大大的疑惑。

  ...

  矮松林深处,临时营地。

  没有篝火,只有一盏被铁皮罩遮住大半光线的油灯。

  一个五十出头的男人坐在行军椅上,腰杆笔直,两鬓微霜。

  他面前此时站着二十七个人。

  赫克托没有急着开口。

  这群人刚从被五千骑兵追杀的困境中逃出来,呼吸略急,但好像还很兴奋的样子。

  有人在小声讨论刚才的追击中谁跑得最快。

  有人在比划着狼骑冲锋的角度,用的是一种赫克托从未听过的术语,什么“帧数”什么“特效渲染”。

  还有一个人正兴奋地跟旁边人嘀咕“这段素材至少值十万播放”。

  赫克托的目光在这二十七张脸上缓缓移动。

  他开口,声音不高:“你们是凛冬领的人?”

  军团长【永恩】上前一步,拱手行礼。动作标准,姿态从容,和身后那群嘈杂的家伙形成鲜明对比。

  “正是。敢问阁下……”

  “洛维斯家,赫克托。”

  【上单已自闭】瞪大眼睛:“卧槽,塞西莉亚她爹?”

  【氪金救不了非酋】:“北境总督?”

  【孤舟渡星河】:“隐藏大BOSS啊!”

  赫克托注意到一个细节。

  这群人听到“洛维斯”三个字时,反应是看到了某种稀有事物时的惊喜,而非面对权力时的敬畏。

  有意思。

  永恩神色不变,再次行礼:“见过总督大人。”

  “你们的任务是什么?”

  “奉领主之命执行骚扰任务。”永恩语气平稳,“目标很简单,让对面别睡觉。”

  赫克托打量着这个沉稳得不像佣兵的年轻人。说话有条理,行为有章法。而且,他用了“任务”这个词,而不是“命令”。

  “就你们二十七个人?”

  “总共两千人。”永恩答得干脆。

  “你们领主……”赫克托忽然换了个话题,语气随意得像在闲聊天气,“今年十八岁,对吧?”

  “正是。”

  “十八岁。”赫克托似乎在自言自语,目光落在远处雪原上,“北境苦寒,一个人撑着偌大一个领地,没有人帮着操持内务?”

  永恩一愣。

  这句话表面上说的是管家,但话里的弯子,他在零点三秒内就绕过来了。

  北境总督,膝下独女,在战场上用闲谈的口吻打听一个十八岁领主身边有没有“操持内务”的人。

  这不是关心生活,这是要介绍对象啊。

  ...

  【带薪摸鱼】:卧槽,这NPC在打听狗策划有没有老婆?

  【上单已自闭】:这话术,我奶给我介绍对象都没这么含蓄!老丈人看女婿了属于是!

  【氪金救不了非酋】:这波啊,这波叫政治联姻前期调研!

  【孤舟渡星河】:等……塞西莉亚那个冷美人?有好戏看了。

  永恩咳嗽一声,强行压住嘴角的笑意。他在脑中飞速整理措辞,既不能替莱恩把话说死,也不能太过热切显得掉价。

  “领主大人日夜操劳于领地事务,尚未考虑这些。”

  赫克托的目光在永恩脸上停了半秒,然后移开。

  “很好。”

  仅此两字。

  他转身上马,长剑向前一压。

  “留下三千人,配合他们的行动。能弄出多大动静,就弄出多大动静。”

  副官立刻应声领命。

  永恩瞬间领悟了老狐狸的战术意图,他的主力要从另一个方向动手,需要有人在正面把叛军的注意力钉死。

  而两千名玩家加上三千狼骑,足以制造出一支万人部队袭营的假象。

  虚实结合。教科书级别的心理战。

  “合作愉快,总督大人。”永恩微微欠身。

  赫克托已经策马离开,没有回头。

  ...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雪原上发生了叛军指挥官永远无法复盘清楚的事情。

  东南方向接连响起爆竹声和金属碰撞声,火光此起彼伏。

  玩家小队用稻草人、铜锣、烟花和从叛军尸体上扒来的号角,在三公里的范围内制造出至少一万人袭营的假象。

  【上单已自闭】把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号角含在嘴里,吹出一串走调到离谱的冲锋号。

  旁边【氪金救不了非酋】往空地上扔了三十个稻草假人,用绳子一拽,三十个“骑兵”在火光中齐前倾,影子被篝火拉得老长。

  三千狼骑在暗处配合。每当玩家制造一波声响,狼骑就在另一个方向发动佯攻,数百骑冲到营地外围两百米处,齐射一轮箭矢后立刻调头撤走,绝不恋战。

  叛军斥候回报:“东南方向发现大批敌军!疑似携带火药武器!骑兵数量不少于五千!”

  加尔罗营地的注意力被死钉在东南。

  预备队向东南集结。弓弩手向东南调防。法师团残余力量向东南构筑防线。

  整个大营像一头受惊的巨兽,所有的爪牙都朝向了同一个方向。

  西南方向,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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