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岭背面,八万轻骑潜伏在积雪覆盖的矮松带中。

  战马嘴上全套了皮兜,蹄子裹了厚布,连嚼铁的碰撞声都被压到最低。

  赫克托坐在临时搭的行军椅上,身前没有火把,只有一壶已经凉透的黑茶。

  他在等。

  从下午收到雪狼要塞转发的战报开始,他就知道今晚是机会。

  白天那轮定点爆破的情报,三条不同线路的情报在两个时辰内送到了他手上。

  骑兵营、粮草区、通讯中枢。

  三个目标,全部精准命中。

  赫克托当时看完情报,只问了斥候一句话:“叛军马料场在哪个方位。”

  答案是西南角,紧邻后勤辎重带,距离主营两公里。

  白天的爆炸掉了大量粮草,但马料场没有被覆盖。

  八十万大军可以少吃一顿。

  可战马少一顿精料,明日冲阵的速度就要慢一截。

  “将军。”副官压低声音靠过来,“前哨回报,叛军大营又乱了。第二次。”

  赫克托没动。

  “具体情况。”

  “有人往营地里扔腐烂内脏,有人用木杆举着稻草假人冲锋,还有人……”副官顿了顿,像在措辞,“披着红嫁衣敲铜锣。无建制,无旗号,无统一战法。”

  赫克托沉默了两秒。

  凛冬领。

  除了那个男爵的兵,整个大陆没有第二支军队能干出这种事。

  “他们多少人?”

  “估计两千上下,分散在营地西北至正北方向六公里范围内。”

  赫克托端起凉透的黑茶,没喝,又放下。

  两千人骚扰八十万大军,正常情况下连挠痒都算不上。但白天那场爆炸彻底改变了敌军的心理阈值。

  现在叛军的每一条神经都是紧绷的。

  任何动静,都会被放大一百倍。两千人制造的混乱,效果等同于两万人夜袭。

  赫克托原本计划今晚亲率轻骑突袭马料场。

  但凛冬领先动了。

  他需要重新评估窗口。

  如果加尔罗沉得住气,那他就按原计划,趁骚扰吸引注意时绕到西南方向动手。

  如果加尔罗忍不住,派兵出营追击——

  那就不止马料场了。

  “大人,快看那边!”副将刻意压低的嗓音透着一丝颤抖。

  赫克托猛然抬头。

  西南方向,

  二十七道火柱同时冲天,拖着尖锐到刺耳的金属啸叫,划出整齐的弧线。

  八万轻骑几乎同时抬头。

  所有人的手不自觉地按上了刀柄。

  有万夫长低声开口:“炼金炸——”

  赫克托抬手制止。

  他盯着那二十七条轨迹。

  间距均匀。弧度一致。仰角统一。

  杀人的东西不会飞成这样。

  三秒后,天空炸开。

  四色光焰在叛军营区上空疯狂绽放,远看像一朵巨大的畸形花。

  紧接着,某种图案在空中凝聚。

  赫克托眯起眼,大致辨认出一只歪嘴吐舌的犬形轮廓,足有三十米宽,悬在敌军核心区域上方。

  他没看清细节。

  但不需要看清。

  叛军大营的反应说明了一切。

  号角声层叠炸响,火把从营地四面亮起,法师团的防御结界肉眼可见地撑开了半透明光幕。

  叛军八十万人没一个人今晚能睡得着。

  雪岭上的八万洛维斯骑兵,一个个瞪着眼睛,脑子完全转不过弯。

  “这……这是什么新型法术?”副将咽了口唾沫,声音干涩。

  “不是法术。”赫克托冷声开口,“是攻心。”

  赫克托想起塞西莉亚在信中写的那几个字。

  “冷静。危险。有远见。”

  她评价莱恩·凡·洛希尔。一个十八岁的男爵。

  赫克托原本对这个评价持保留态度。他见过太多年轻人靠着一两件奇物崛起,然后在真正的战争面前碎成渣。

  但从白天的定点爆破到现在这场夜袭,不到十二个时辰。

  骑兵。粮草。通讯。士气。

  每一击都精准踩在命脉上,这不是有一两件厉害武器就能做到的。

  “报——”

  风行斥候从林地间极速掠来,单膝跪地。

  “总督大人!加尔罗大营东南侧门开了!大约五千轻骑兵冲出,正朝着西北方向追击!”

  赫克托眼眉一挑。

  这是加尔罗忍不住了,派出游骑扫荡那些捣乱的老鼠。

  “位置?”

  “西北偏北,距我军不足五里,正快速逼近!”

  赫克托缓缓站起身。

  五千轻骑。

  追出营地五里,就意味着他们已经远离大营的法师团覆盖范围和预警结界。

  赫克托拔出半截长剑。

  五千轻骑,对上他的八万大军,不过是牙缝里的肉渣。

  但要吃得干净利落,不能惊动加尔罗主力,必须抓准时机。

  “戏台搭好了。”

  他声音不高,但前排千夫长全听见了。

  “洛维斯家,不能白看。”

  八万匹战马同时起步。

  蹄布压住了最初的声响,但当数万铁骑从雪岭背面倾泻而出的时候,大地开始震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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