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拿下这个贱民!”

  马车后方冲上来六名护卫,手按佩剑,呈扇形围过来。

  每个人身上都有微弱的斗气波动,是训练有素的见习骑士。

  那个年轻人终于松开了鞭子。

  但不是因为怕了。

  他腾出手来把肉排塞进嘴里最后嚼了两口,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油渍。

  “就六个?”

  “够分吗?”

  这句话不是对侍从长说的。

  街道两旁的门廊里、小巷口、商铺窗户后面,七八个风格各异的脑袋同时探了出来。

  一个扛着一捆木材的年轻人直接把木材往地上一扔,扬起一片灰。

  他活动了两下脖子,骨节咔咔作响。

  “终于有活干了。”

  贝伦看见这些人的眼睛在同一个瞬间亮起来。

  亮得不太正常。

  不是义愤填膺的怒火,不是路见不平的豪气,是猎犬嗅到了猎物气味时的那种纯粹的、几乎可以称之为生理性的兴奋。

  他们不是在“见义勇为”。

  他们只是闻到了打架的味道。

  这个认知让贝伦后背凉了一下。

  动静自然闹大了。

  从侧街跑出来一队穿着统一灰色制服的人,肩章上写着“城管大队”。

  跑步的姿势很标准,队形也不差。

  贝伦注意到他们腰间没有佩剑,只挂了短棍和一个皮质小包。

  领头的队长到了跟前,看清马车上的紫竹徽记后,脚步顿了一下。

  一下而已。

  他还是走上前去了。

  “这里是凛冬城。”

  队长的声音绷得很紧,但没破。

  “请你们不要闹事。”

  马车的丝绒窗帘被掀开了。

  紫竹子爵的脸从里面探出来。

  他四十来岁,保养得不错,手指肥短,戴着三枚嵌宝戒指。

  他非常不满,一双小眼睛打量了一圈周围那群表情古怪的“佣兵”,最后把目光落在那个穿灰色制服的队长身上。

  “凛冬城又怎样?”

  紫竹子爵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理所当然的轻慢。

  “莱恩男爵就是这么教导底下人的?”

  “对帝国子爵动武?”

  “就你们也配拦我?”

  贝伦微微眯起了眼。

  这套话术他太熟悉了。

  在帝国,贵族等级就是天然的理。

  子爵训斥男爵的下属,天经地义。

  这句话在帝国任何一座城池里说出口,对方只有点头赔罪的份。

  紫竹子爵显然也是这么想的。

  他挥了挥手。

  “打。”

  侍从长得了令,转身一脚就往城管队长胸口踹。

  没踹到。

  被躲开了。

  队伍后排,一个看起来最多十七八岁的年轻城管猛地后退一步,从腰间的皮包里掏出一枚红色的信号弹,拉燃引线,对天发射。

  轰地一声,赤红色的烟柱直冲天际,在凛冬城灰蒙蒙的天空里炸开一朵刺眼的红花。

  全城都能看见。

  那年轻城管的手在发抖。

  腿也在抖。

  他的嘴唇咬着,脸色发白,额头上冒出细密的汗珠。

  他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对面是帝国子爵,是他从出生起就被教导要跪下的那种人。

  但他拉弹的那下干脆利落。

  没有一秒犹豫。

  他后来跟同僚说了一句话,这句话在凛冬领私下流传了很久。

  “连领主大人都没踹过我们,他算个什么东西。”

  红色信号弹升空后不到两分钟,城里游荡的那些“佣兵”开始加速向事发地点集结。

  人越聚越多,把三辆马车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

  有人在大声叫嚷着要PK,有人大喊大叫说什么怎么还不红名。

  紫竹子爵的脸色开始不太好看了。

  但他毕竟是帝国子爵,被一群“佣兵”围着不至于慌。

  真正的贵族不怕乌合之众。

  只要对方没有秩序,就不构成威胁。

  但真正让他脸色变掉的,是五分钟后响起的脚步声。

  不是跑步。

  是齐步走。

  凛冬第一军第二营第一连,一百二十人,全副武装。

  铁灰色的制式铠甲,标准化的长矛与圆盾,腰间统一佩着短刀。

  他们以战术纵队从主街北端推进过来,速度不快但节奏分毫不差,铁靴落地的声响整齐到了让人头皮发麻的程度。

  一百二十个人走路,只有一个声音。

  那些“佣兵”看见正规军来了,竟然自觉地让开了一条通道。

  不是因为怕,他们脸上甚至带着某种近似于骄傲的笑。

  贝伦不理解这种反应,但总觉得这些佣兵和这支军队之间有某种他看不懂的关系。

  连长走在队列最前方。

  他三十岁出头,下巴刮得干净,面部线条冷硬。

  他走到紫竹子爵的马车前方三米处停下,一百二十人同时止步,长矛顿地。

  咚。

  一百二十柄长矛的末端同时砸在红砖路面上,声音汇成了一声沉闷的巨响。

  地面都跟着颤了一下。

  某种比声音更具压迫力的东西从这些士兵身上散发出来。

  不是斗气。

  贝伦是洛希尔家族的嫡长子,自小接受军事训练,他能分辨出斗气与杀意的区别。

  这些士兵里,绝大多数人连见习骑士都不是。

  论个体战力,紫竹子爵带来的护卫随便拎一个出来都能打他们三四个。

  但那种压迫感不来自个体。

  它来自一百二十个人像同一台机器一样运转时产生的某种东西。

  是纪律本身。

  他还注意到一件事。

  这些士兵从出现到列阵再到静止,没有一个人低头。

  看见马车上的贵族徽记,没有人低头。

  看见绸缎和宝石,没有人低头。

  目光直视前方,或者直视紫竹子爵。

  在帝国任何一座城里,一个子爵的车驾经过,平民要垂首,士兵要行礼,低阶贵族要让路。

  这是刻进帝国法典、执行了上千年的规矩。

  这些人没有执行这条规矩。

  他们的眼睛里不是反抗,不是挑衅。

  是那种更可怕的东西。

  是不在乎。

  他们压根不认为紫竹子爵的爵位有什么特殊含义。

  城管队长到这时候终于把腰杆子彻底挺起来了。

  他向前迈了一步,声音比先前大了一倍。

  “凛冬领法令:任何人在城内无故伤害凛冬居民,皆视为对领地的挑衅!”

  紫竹子爵的脸从不好看变成了扭曲。

  他一掌拍开车窗框,整个人从马车里走出来站到了街面上,肚子上的赘肉跟着晃了两下。

  宝石戒指在日光里折射出花花绿绿的光斑,但在一百二十身铁灰甲胄映出的冷光面前,那点颜色甚至显得有些滑稽。

  “放肆——!”

  “我是帝国子爵!”

  “你们这群大头兵,让你们领主滚出来见我!”

  连长没有回答这句话。

  他拔刀出鞘。

  锵的一声,干脆到多余。

  “放下武器接受调查。”

  连长说完这句话后,没有再加任何转折或威胁。

  他的语气里没有恼怒,没有蔑视,甚至没有紧张。

  句子说完就说完了。

  钢刀架在那里,不用补充解释。

  紫竹子爵嘴唇抖了两下。

  他的脸上经历了一个短暂但剧烈的表情变化,先是不可置信,然后是暴怒,然后是某种本能的、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畏缩,最后又被暴怒盖回去。

  他还从来没遇到过这种事。

  一群最底层的士兵,对着一个帝国册封的子爵拔刀。

  而且看表情,不像是在吓唬人。

  “你——你们——”

  话没说完就自己咽了回去。

  因为他发现对方的眼神没有任何波动。

  贝伦站在远处,把这一幕从头看到尾。

  他身边的随从小声说了句什么,他没听见。

  他在看那个被打倒在地的中年人。

  那人已经被两个领民搀扶起来了,后背的伤口被撒了药粉,有个大婶一边给他上药一边骂骂咧咧。

  中年人被扶着站直后,愣愣地看着面前这一切。

  贝伦注意到那个中年人的表情。

  不是感激。

  不是惊喜。

  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长久地、习惯性地蜷缩着的身体被人硬拉伸开时的那种疼痛和茫然。

  一个跪了大半辈子的人,看见有人替他站起来,而他还不知道自己到底该不该站。

  贝伦移开视线,又看向那些挺着腰板的凛冬领民。

  这些人的眼神和那个中年人完全不同,那是理所当然地挺着胸,下巴微微扬起,目光里透着一种近乎狂热的东西。

  那不是对某个英雄的崇拜。

  是对一种秩序的信仰。

  那帮平民眼底的从容,到底是从哪借来的底气?

  贝伦恍惚间,脑海里突兀地浮现出那个叫黎雅的小秘书第三天来见他时的画面。

  她送来的是一份出口商品价目表。

  “贝伦大人可以先看看。”

  她把价目表放在桌上,边角对得整整齐齐。

  “领主大人很忙,等他回来谈的时候,如果您已经了解过条目,双方都省时间。”

  他当时觉得不可思议,因为她的语气里不卑不亢,和他在启明城见过的任何一个资深商务官没有区别,甚至更加自然。

  直到此刻,看着眼前冷硬森严的军阵,看着不再下跪的平民。

  贝伦终于明白那个叫安蓝的平民少女为什么敢坐在这座城市的权力中枢。

  不是因为她胆子大。

  是因为这座城赋予了她底气。

  是因为军队会拔刀,是因为那个年轻城管会在发抖的时候拉下信号弹。

  是因为这些“疯疯癫癫”的佣兵,会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中年人攥死贵族的鞭子。

  是因为这片土地上的秩序,已经从骨子里彻底不姓奥斯曼尼亚了。
为更好的阅读体验,本站章节内容基于百度转码进行转码展示,如有问题请您到源站阅读, 转码声明。
圣墟小说网邀请您进入最专业的小说搜索网站阅读被流放?别慌,我能召唤第四天灾,被流放?别慌,我能召唤第四天灾最新章节,被流放?别慌,我能召唤第四天灾 圣墟小说网!
可以使用回车、←→快捷键阅读
开启瀑布流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