驻地里亮起了几盏柴油发电机供电的白炽灯，灯光在湿热的风里微微晃动，把帐篷和教学楼拉扯出变形的影子。
周宁从下车开始就一直跟在陆天身边。
她帮他拿了一件新的医疗队队服，带他去登记处填了一份表格，又领着他绕过操场上的医疗帐篷去看宿舍所在的教学楼。
一路上她说了很多话——驻地有多少人、发电机几点停、食堂在哪里、饮用水要加净水片、晚上尽量不要一个人出营地——语速比在车上时快了几乎一倍，像是要通过密集的信息输出来掩盖某种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紧张。
陈远博走在他们后面，手里夹着一份病历本，金丝边眼镜后的眼睛一直盯着周宁的后脑勺。
他从来没有见过周宁对一个新来的志愿者这么热情。
周宁是外联协调员，接待新人是她的工作没错，但通常她的接待流程是——机场接人、车上寒暄几句、到驻地之后把人交给后勤组、然后拍拍手该干嘛干嘛。
可今天，从机场到驻地，从驻地门口到教学楼，她的脚就像被钉在了陆天身边一样，连走的路线都不自觉地偏向他这边。
她看陆天的眼神也不对——不是看陌生人的警惕，不是看同事的随意，而是一种小心翼翼的、带着好奇和某种她自己都说不清的东西的目光。
那种目光，陈远博认识周宁两年了，从来没有落在他身上过。
陈远博把手里的病历本攥紧了一些，纸页被他捏出了褶皱。
医疗队的宿舍在教学楼二层。
走廊里的灯管坏了一半，剩下的也在滋滋地闪着不稳定的光。
墙壁上贴满了褪了色的学生画作和医疗队自制的防疫宣传海报，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和霉味混合的味道。
周宁推开宿舍的门，那是一间由教室改成的集体宿舍，里面摆了八张折叠床，住着七个男性医疗队成员，剩下一张靠门边的空床是留给新人的。
那张床的床垫塌了一个大坑，弹簧从布料下面刺出来几根，床头柜缺了一条腿歪斜着靠在墙上，床底下的地面上有一块来历不明的暗色污渍，看起来像是某位前任住户吐过的血或者泼过的药水。
而房间里其他七张床虽然也简陋，但至少床垫平整，床头柜齐全，靠窗的位置甚至还有一张小书桌。
“这是谁安排的？”周宁看到那张床，皱起了眉头，“后勤组不是说给新人留了一张靠窗的好床位吗？”
陈远博从她身后走进来，把病历本放在旁边的桌上，语气平淡而理所当然：“靠窗那张我让后勤组换给小刘了。小刘昨晚夜班，睡眠不好，需要通风好的位置。”
他说这话的时候甚至没有看陆天，仿佛这个决定天经地义，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释。
周宁转过身看着他，脸上的笑容收了几分：“陈队，小刘那张床本来就是靠窗的，后勤组留的是另一张。你这不是明摆着——”
“周宁，”
陈远博打断了她，语气温和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涩，
“床位安排是后勤组的事，你是外联协调员，这不归你管。再说了——”
他终于看了陆天一眼，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像是屠夫在审视一块不太满意的肉，
“一个连医学都不懂的志愿者，来马塔拉到底是来帮忙的还是来混日子的还不好说，有的住就不错了。”
这话说得已经不只是针对，而是赤裸裸的羞辱了。
宿舍里另外几个正在休息的医疗队员都感觉到了空气里的火药味，有人把耳机摘了下来，有人假装在看手机实际上一直在偷瞄这边。
周宁的脸涨红了，正要开口反驳，一只手轻轻地按住了她的肩膀。
陆天从她身边走过，把背包往那张破床上一扔，然后整个人直接躺了下去。
塌陷的床垫发出了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几根弹簧从破洞里弹了出来戳在他的后背上，但他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他把双手枕在脑后，闭上眼睛，呼吸平稳得像一个正在度假的人。
他调整了一下身体的位置，找了一个相对不那么硌的角度，然后用一种已经结束对话的语气淡淡地说了一句：“挺好，就这张。”
周宁站在原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最后只是咬了咬下唇，瞪了陈远博一眼，转身走出了宿舍。
她走的步伐很重，鞋跟在走廊的水泥地上踩出了急促的回响。
陈远博看着周宁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嘴角的肌肉抽了一下。
他把这股无名火全部算在了陆天头上。
在他眼里，这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年轻人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混子——不会医术，不懂护理，自称来收债，态度冷淡到近乎傲慢，偏偏还长了一张让周宁多看了好几眼的脸。
这种人他在国内见得多了，仗着有几分姿色和关系，到处混吃混喝，到了战乱地区不过是换了一个更刺激的度假目的地。
“既然你这么随遇而安，”
陈远博推了推眼镜，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宿舍里所有人都听见，
“那后勤的活儿应该也能干。明天早上六点起来帮食堂搬物资，搬完物资去帮护士站换床单，换完床单去帮药房清点库存。不会医术，打杂总会吧？”
陆天没有睁眼，也没有回答。
他的呼吸节奏没有一丝变化，像是已经睡着了，又像是陈远博说的话根本不值得他动用任何一块肌肉来回应。
陈远博冷哼了一声，转身走了出去。
他的皮鞋在走廊里踩出的声音比周宁更重更急，每一步都像是在地板上踩死一只不存在的蟑螂。
门关上之后，宿舍里安静了几秒。
那个年轻的男护士——在车上帮陆天说过话的那个——偷偷朝陆天这边看了一眼。
他看到陆天躺在破床垫上，眼睛虽然是闭着的，但眉头微微蹙起，不是不耐烦的蹙，是专注思考时的蹙。
陆天的手指交叉搭在小腹上，右手食指以极小的幅度轻轻敲击着左手手背——像是在数什么节拍，又像是在棋盘上挪动一颗看不见的棋子。
那个男护士本来想过去说句安慰的话，但看到陆天这个状态，不知道为什么就把话咽了回去，戴上耳机继续刷手机了。
窗外，马塔拉的夜晚并不安静。
远处偶尔传来零星的枪声，闷闷的，像是远方的闷雷；近处是发电机的轰鸣声、夜班护士在帐篷间走动时对讲机发出的沙沙声、以及不知从哪里传来的犬吠——
那些狗的叫声嘶哑而狂躁，在战火中幸存下来的狗都带着一种永远安定不下来的焦灼。
陆天睁开了眼睛。
他没有看天花板，而是微微侧头，目光透过窗户望向东北方向的地平线。
他需要情报，需要当地的耳目，需要对这个陌生的战场建立起一套他自己的感知网络。
而医疗队的环境，虽然给了他一个合法的入境身份和一个安全的落脚点，但同时也限制了他的行动范围和接触人员。
他需要一个突破口。
第二天早上，陆天是被食堂的蒸馒头味熏醒的。
那是一种在非洲战乱地区极为奢侈的味道——华夏援非医疗队的伙食在全世界的NGO里都算出了名的好。
国内的援助物资里专门有一批给医疗队的生活补给，面粉、大米、老干妈、榨菜，甚至还有真空包装的腊肉和豆瓣酱。
食堂的大师傅老刘是国内退役的炊事兵，在安哥拉、南苏丹和马塔拉三个国家轮流掌勺了十来年，能把馒头蒸得比国内大多数早餐铺子还暄乎。
陆天走进食堂的时候，周宁已经帮他打好了早餐——两个馒头、一碗小米粥、一碟榨菜和一个水煮蛋，整整齐齐地摆在靠窗的位置。
她自己坐在对面，手里端着一杯速溶咖啡，正假装在看手机。
陆天走过去坐下的时候，她的脸颊微微红了一下，把咖啡杯端高了一些挡住自己的半张脸。
陈远博坐在食堂的另一头，面前摆着一碗粥和一本摊开的医学期刊。
他看到了周宁帮陆天打早餐的全过程，也看到了周宁因为陆天走过去而脸红的全过程。
他用勺子搅着碗里的粥，力道大到粥从碗沿溅出来洒在了医学期刊上，把一篇关于战地创伤急救的论文洇成了一团模糊的灰色。
上午七点，陆天在宿舍里闭目调息。
他已经通过食堂里的闲聊和肥仔昨夜发来的加密情报，在心里搭好了接下来几天的行动计划——
第一步是摸清马塔拉目前真正的权力格局，第二步是锁定洪门六大太上的具体位置，第三步是确认老岛主失陷地点的现状。
这三步里，第一步最关键，因为马塔拉的局势和所有刚刚经历过政变的国家一样，表面上是一个政府在管，实际上是各方武装势力在暗地里割据。
官方发布的信息几乎没有参考价值，真正有用的情报必须从地头蛇嘴里撬出来。
而华夏医疗队的身份虽然给了他合法的立足点，但也限制了他无法公开接触那些地头蛇——毕竟一个正经医疗志愿者去跟当地帮派打交道，怎么都说不过去。
就在这时候，宿舍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踢开了。
周宁从下车开始就一直跟在陆天身边。
她帮他拿了一件新的医疗队队服，带他去登记处填了一份表格，又领着他绕过操场上的医疗帐篷去看宿舍所在的教学楼。
一路上她说了很多话——驻地有多少人、发电机几点停、食堂在哪里、饮用水要加净水片、晚上尽量不要一个人出营地——语速比在车上时快了几乎一倍，像是要通过密集的信息输出来掩盖某种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紧张。
陈远博走在他们后面，手里夹着一份病历本，金丝边眼镜后的眼睛一直盯着周宁的后脑勺。
他从来没有见过周宁对一个新来的志愿者这么热情。
周宁是外联协调员，接待新人是她的工作没错，但通常她的接待流程是——机场接人、车上寒暄几句、到驻地之后把人交给后勤组、然后拍拍手该干嘛干嘛。
可今天，从机场到驻地，从驻地门口到教学楼，她的脚就像被钉在了陆天身边一样，连走的路线都不自觉地偏向他这边。
她看陆天的眼神也不对——不是看陌生人的警惕，不是看同事的随意，而是一种小心翼翼的、带着好奇和某种她自己都说不清的东西的目光。
那种目光，陈远博认识周宁两年了，从来没有落在他身上过。
陈远博把手里的病历本攥紧了一些，纸页被他捏出了褶皱。
医疗队的宿舍在教学楼二层。
走廊里的灯管坏了一半，剩下的也在滋滋地闪着不稳定的光。
墙壁上贴满了褪了色的学生画作和医疗队自制的防疫宣传海报，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和霉味混合的味道。
周宁推开宿舍的门，那是一间由教室改成的集体宿舍，里面摆了八张折叠床，住着七个男性医疗队成员，剩下一张靠门边的空床是留给新人的。
那张床的床垫塌了一个大坑，弹簧从布料下面刺出来几根，床头柜缺了一条腿歪斜着靠在墙上，床底下的地面上有一块来历不明的暗色污渍，看起来像是某位前任住户吐过的血或者泼过的药水。
而房间里其他七张床虽然也简陋，但至少床垫平整，床头柜齐全，靠窗的位置甚至还有一张小书桌。
“这是谁安排的？”周宁看到那张床，皱起了眉头，“后勤组不是说给新人留了一张靠窗的好床位吗？”
陈远博从她身后走进来，把病历本放在旁边的桌上，语气平淡而理所当然：“靠窗那张我让后勤组换给小刘了。小刘昨晚夜班，睡眠不好，需要通风好的位置。”
他说这话的时候甚至没有看陆天，仿佛这个决定天经地义，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释。
周宁转过身看着他，脸上的笑容收了几分：“陈队，小刘那张床本来就是靠窗的，后勤组留的是另一张。你这不是明摆着——”
“周宁，”
陈远博打断了她，语气温和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涩，
“床位安排是后勤组的事，你是外联协调员，这不归你管。再说了——”
他终于看了陆天一眼，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像是屠夫在审视一块不太满意的肉，
“一个连医学都不懂的志愿者，来马塔拉到底是来帮忙的还是来混日子的还不好说，有的住就不错了。”
这话说得已经不只是针对，而是赤裸裸的羞辱了。
宿舍里另外几个正在休息的医疗队员都感觉到了空气里的火药味，有人把耳机摘了下来，有人假装在看手机实际上一直在偷瞄这边。
周宁的脸涨红了，正要开口反驳，一只手轻轻地按住了她的肩膀。
陆天从她身边走过，把背包往那张破床上一扔，然后整个人直接躺了下去。
塌陷的床垫发出了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几根弹簧从破洞里弹了出来戳在他的后背上，但他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他把双手枕在脑后，闭上眼睛，呼吸平稳得像一个正在度假的人。
他调整了一下身体的位置，找了一个相对不那么硌的角度，然后用一种已经结束对话的语气淡淡地说了一句：“挺好，就这张。”
周宁站在原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最后只是咬了咬下唇，瞪了陈远博一眼，转身走出了宿舍。
她走的步伐很重，鞋跟在走廊的水泥地上踩出了急促的回响。
陈远博看着周宁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嘴角的肌肉抽了一下。
他把这股无名火全部算在了陆天头上。
在他眼里，这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年轻人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混子——不会医术，不懂护理，自称来收债，态度冷淡到近乎傲慢，偏偏还长了一张让周宁多看了好几眼的脸。
这种人他在国内见得多了，仗着有几分姿色和关系，到处混吃混喝，到了战乱地区不过是换了一个更刺激的度假目的地。
“既然你这么随遇而安，”
陈远博推了推眼镜，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宿舍里所有人都听见，
“那后勤的活儿应该也能干。明天早上六点起来帮食堂搬物资，搬完物资去帮护士站换床单，换完床单去帮药房清点库存。不会医术，打杂总会吧？”
陆天没有睁眼，也没有回答。
他的呼吸节奏没有一丝变化，像是已经睡着了，又像是陈远博说的话根本不值得他动用任何一块肌肉来回应。
陈远博冷哼了一声，转身走了出去。
他的皮鞋在走廊里踩出的声音比周宁更重更急，每一步都像是在地板上踩死一只不存在的蟑螂。
门关上之后，宿舍里安静了几秒。
那个年轻的男护士——在车上帮陆天说过话的那个——偷偷朝陆天这边看了一眼。
他看到陆天躺在破床垫上，眼睛虽然是闭着的，但眉头微微蹙起，不是不耐烦的蹙，是专注思考时的蹙。
陆天的手指交叉搭在小腹上，右手食指以极小的幅度轻轻敲击着左手手背——像是在数什么节拍，又像是在棋盘上挪动一颗看不见的棋子。
那个男护士本来想过去说句安慰的话，但看到陆天这个状态，不知道为什么就把话咽了回去，戴上耳机继续刷手机了。
窗外，马塔拉的夜晚并不安静。
远处偶尔传来零星的枪声，闷闷的，像是远方的闷雷；近处是发电机的轰鸣声、夜班护士在帐篷间走动时对讲机发出的沙沙声、以及不知从哪里传来的犬吠——
那些狗的叫声嘶哑而狂躁，在战火中幸存下来的狗都带着一种永远安定不下来的焦灼。
陆天睁开了眼睛。
他没有看天花板，而是微微侧头，目光透过窗户望向东北方向的地平线。
他需要情报，需要当地的耳目，需要对这个陌生的战场建立起一套他自己的感知网络。
而医疗队的环境，虽然给了他一个合法的入境身份和一个安全的落脚点，但同时也限制了他的行动范围和接触人员。
他需要一个突破口。
第二天早上，陆天是被食堂的蒸馒头味熏醒的。
那是一种在非洲战乱地区极为奢侈的味道——华夏援非医疗队的伙食在全世界的NGO里都算出了名的好。
国内的援助物资里专门有一批给医疗队的生活补给，面粉、大米、老干妈、榨菜，甚至还有真空包装的腊肉和豆瓣酱。
食堂的大师傅老刘是国内退役的炊事兵，在安哥拉、南苏丹和马塔拉三个国家轮流掌勺了十来年，能把馒头蒸得比国内大多数早餐铺子还暄乎。
陆天走进食堂的时候，周宁已经帮他打好了早餐——两个馒头、一碗小米粥、一碟榨菜和一个水煮蛋，整整齐齐地摆在靠窗的位置。
她自己坐在对面，手里端着一杯速溶咖啡，正假装在看手机。
陆天走过去坐下的时候，她的脸颊微微红了一下，把咖啡杯端高了一些挡住自己的半张脸。
陈远博坐在食堂的另一头，面前摆着一碗粥和一本摊开的医学期刊。
他看到了周宁帮陆天打早餐的全过程，也看到了周宁因为陆天走过去而脸红的全过程。
他用勺子搅着碗里的粥，力道大到粥从碗沿溅出来洒在了医学期刊上，把一篇关于战地创伤急救的论文洇成了一团模糊的灰色。
上午七点，陆天在宿舍里闭目调息。
他已经通过食堂里的闲聊和肥仔昨夜发来的加密情报，在心里搭好了接下来几天的行动计划——
第一步是摸清马塔拉目前真正的权力格局，第二步是锁定洪门六大太上的具体位置，第三步是确认老岛主失陷地点的现状。
这三步里，第一步最关键，因为马塔拉的局势和所有刚刚经历过政变的国家一样，表面上是一个政府在管，实际上是各方武装势力在暗地里割据。
官方发布的信息几乎没有参考价值，真正有用的情报必须从地头蛇嘴里撬出来。
而华夏医疗队的身份虽然给了他合法的立足点，但也限制了他无法公开接触那些地头蛇——毕竟一个正经医疗志愿者去跟当地帮派打交道，怎么都说不过去。
就在这时候，宿舍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踢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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