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燐往前挪了半步，放柔声音追问：“那你见过孟小春的母亲吗？还有那个同乡，就是当年和她一块儿来喝喜酒的老乡，你还记得他们叫什么、长什么样子吗？”
陆燐当时问过赵满圆的父母，外嫁的姐姐，以及村里那些在树下煮饭吃的光棍们关于芳芳及其家人的长相，想让画师画下来。可赵满圆的父母以及村里人都说记不清了。老两口上了年纪，又遭受了那么大的打击，一提起这些事就直掉眼泪，嘴里反复念叨着“记不得了，真的一丁点儿都想不起来了”，只恨自己没把那些人的脸刻进骨头里。
那些村里人说小芳深居简出，根本没机会看清楚她的长相。两个外嫁的姐姐更是极少回娘家，对芳芳那伙人连面都没见过，只在弟弟葬礼上瞥见过未来弟媳妇芳芳那张模糊的脸，如今更是一点印象也没有了。
陆燐心里清楚，这老两口并不是刻意隐瞒什么，实在是打击太大，加上时间太久，记忆已经彻底模糊了。他没有再追问，只是轻声安抚了几句。而那些村里人碍于情面，又怕招惹是非，也不会去死盯着一个偶尔露面的别人家媳妇儿看，自然也是记不住她长相的。
林红红听到陆燐问她的这话，枯瘦的手指在衣角上来回搓着，嘴唇哆嗦了好一阵子。她使劲眯起眼睛，像要在浑浊的视野里把那些久远的影子重新捞起来似的。过了好一会儿，她也摇了摇头。
夏明早就看出来了，林红红的视力比赵满圆的父母还差，看她平时看东西就十分费劲，肯定指望不上她还能记起孟小春等人的长相。
陆燐和夏明又去找了当年办喜事的人家，也问了关小坪以及其他见过孟小春的人，结果得到的回答惊人地一致——时间太久远了，又是二十多年前的事，当时谁也没多留心那姑娘的长相。林红红也说，孟小春平时都不出门，要不是办喜事全家必须现身，她也不会去。
出了关小东的家门，沿着村路往停车的地方走时，夏明说道：“这事不对啊，当年做笔录的民警，怎么会把身份信息记成这样？”
陆燐踢了一脚路边的小石子：“应该是当年孟小春在关小东死后躲起来了，比如像芳芳一样，一个人锁在屋里假装悲伤过度，记录的人没核实就写上了。”
夏明又立刻让马成查当年关小东出事时候出警的警察，想问问对方是否记得孟小春的长相，以及是否核实过孟小春的身份信息。
夏明记得关小东这份卷宗的记录可比赵满圆那时候的详细生动的多。
当时的前辈记录了孟小春在娘家接到电话时的反应——天刚蒙蒙亮，娘家的座机叮铃铃急促地响了起来。电话是婆婆打来的，声音慌慌张张，隔着听筒都能感受到那份慌乱。“小春，你快回来！小东，小东……！”孟小春的心猛地一沉，握着听筒的手微微发抖：“小东怎么了？出什么事了？”……神态、动作，记录得相当细致，这些应该是当年出警的前辈在关小东家详细询问孟小春后做的笔录。
从笔录上看，当年的前辈和孟小春有过比较长时间的面对面交流。既然面谈时间不短，那民警对孟小春长相的印象，理应比村里人深刻得多。
当年管辖勤丰村片区的派出所因多次行政区划调整已经撤并，原来的民警大多调离或退休。马成费了不少的周折，才通过同行层层转介，辗转联系上当年出警的一名姓周的民警。
老周已经退休二十年，头发花白，如今都八十岁了。没办法，乡下派出所的警察一般多是上了年纪的老警察，而且好些也不是正规警校毕业的，有的是从部队转业，有的是当地招考进来的，文化程度不高，办案全凭经验。
老周在电话里听明来意后，沉默了好一阵，才开口：“那案子我记得，二十多年前的事了。但我没有核查孟小春的身份证信息，当时以为这姑娘是悲痛过度，把自己锁在屋里不肯见人。我一个大老爷们也不好强闯进去催她，就只隔着门板问了她的姓名、身份证号，当时想着一个乡下姑娘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就照着她所说的话给记下了。”老周的声音带着几分惭愧，“要是知道会有今天，当年就是冒犯，也该推开门看一眼。”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老周像是在回忆什么。过了好一阵，正当马成眼睛一亮，耐心等待着老周能提供点什么有用的信息时，老周忽然开口说了句：“对不住了，实在是想不起什么了。年纪大了，记性不好，让你们失望了。”
马成无奈，只好安慰了老周几句，就挂了电话。
马成很快把老周那边的情况同步给了陆燐。
等于这条线又断了，不过也算是有收获。至少他们现在很确定，不论是赵满圆还是关小东，他们的死都不是意外，而且嫌疑人很可能是一个团伙在作案，这伙人打着“结婚”的幌子物色目标，得手之后就换一个地方、换一个名字重新来。
夏明和陆燐又马不停蹄地赶往下一桩案子的发生地——上开村。
第三起案子死者叫张春升，男，24岁，时间是2001年，地点在上开村。张春升是上开村本地人，家里排行老二，上面有个姐姐，下面有个妹妹。他的腿部有残疾，是个瘸子。母亲也是个残疾人，他的腿可能是遗传，家里穷，姐姐嫁到了外村，妹妹还小，但是也已经和别人定了亲，给了彩礼。
他平时靠着养鸡卖蛋维持生计。张春升虽然腿脚不便，但养鸡是一把好手，村里人都说他喂的鸡肥，下的蛋大。他平时话不多，为人老实，从不与人起争执，村里人对他印象都不错。
他是去卖土鸡的路上，摩托车掉下山崖，摔死的，那里的路段比较刁钻，再加上张春升本身腿脚不便，摩托车一歪，人连同车一起滚下了山崖。当时是清晨，路上没什么人，等家人发现他很晚没有回家，去找他的时候，被发现时已经是晚上了。
基于各种客观存在的事实和迹象，派出所很快定案为意外事故。张春升的家人悲痛之余，也没提出异议。
不出所料，张春升的媳妇也是个和芳芳以及孟小春一样的不明来路的媳妇，也是村里媒婆介绍的，叫王巧。
不过，给张春升介绍媳妇的那个媒婆，现在还活着，今年68岁。
陆燐和夏明立刻去找了这个媒婆。这个媒婆叫赵桂芝，她有个儿子在县里医院当医生，是村里出了名的有出息的孩子，村里人要看病什么的，都会提点东西上他们家，让她跟儿子打声招呼。
陆燐和夏明见赵桂芝神志清醒、状态也好，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许多，心里一阵窃喜，似乎看到了希望。
赵桂芝说自己也不是专业的媒婆，只是因为她儿子是医生的关系，在村里威望很高，久而久之，别人也会跟她说一些事，托她牵线搭桥的也不少。她年轻时嘴巧、人缘好，十里八村的人家有什么婚丧嫁娶都爱找她张罗，一来二去，她也就成了半个“媒人”。
见了陆燐和夏明，听他们说媒来意，赵桂芝倒是没遮掩，泡了壶茶，坐下来慢慢说。
赵桂芝说，2001年春分那天，她和几个村里人在村口亭子里聊天，当时来了一对母女，说是镇上那边有人介绍过来的。那个年纪大些的女人说，自己的一个朋友是从上开村走出去的，现在在镇上做生意。那人跟她说，上开村有不少光棍娶不上媳妇，正好她家女儿刚被男人骗了，整天愁眉苦脸，怕自己嫁不出去，于是她就听了朋友的指点，带着女儿来上开村找婆家来了。
陆燐当时问过赵满圆的父母，外嫁的姐姐，以及村里那些在树下煮饭吃的光棍们关于芳芳及其家人的长相，想让画师画下来。可赵满圆的父母以及村里人都说记不清了。老两口上了年纪，又遭受了那么大的打击，一提起这些事就直掉眼泪，嘴里反复念叨着“记不得了，真的一丁点儿都想不起来了”，只恨自己没把那些人的脸刻进骨头里。
那些村里人说小芳深居简出，根本没机会看清楚她的长相。两个外嫁的姐姐更是极少回娘家，对芳芳那伙人连面都没见过，只在弟弟葬礼上瞥见过未来弟媳妇芳芳那张模糊的脸，如今更是一点印象也没有了。
陆燐心里清楚，这老两口并不是刻意隐瞒什么，实在是打击太大，加上时间太久，记忆已经彻底模糊了。他没有再追问，只是轻声安抚了几句。而那些村里人碍于情面，又怕招惹是非，也不会去死盯着一个偶尔露面的别人家媳妇儿看，自然也是记不住她长相的。
林红红听到陆燐问她的这话，枯瘦的手指在衣角上来回搓着，嘴唇哆嗦了好一阵子。她使劲眯起眼睛，像要在浑浊的视野里把那些久远的影子重新捞起来似的。过了好一会儿，她也摇了摇头。
夏明早就看出来了，林红红的视力比赵满圆的父母还差，看她平时看东西就十分费劲，肯定指望不上她还能记起孟小春等人的长相。
陆燐和夏明又去找了当年办喜事的人家，也问了关小坪以及其他见过孟小春的人，结果得到的回答惊人地一致——时间太久远了，又是二十多年前的事，当时谁也没多留心那姑娘的长相。林红红也说，孟小春平时都不出门，要不是办喜事全家必须现身，她也不会去。
出了关小东的家门，沿着村路往停车的地方走时，夏明说道：“这事不对啊，当年做笔录的民警，怎么会把身份信息记成这样？”
陆燐踢了一脚路边的小石子：“应该是当年孟小春在关小东死后躲起来了，比如像芳芳一样，一个人锁在屋里假装悲伤过度，记录的人没核实就写上了。”
夏明又立刻让马成查当年关小东出事时候出警的警察，想问问对方是否记得孟小春的长相，以及是否核实过孟小春的身份信息。
夏明记得关小东这份卷宗的记录可比赵满圆那时候的详细生动的多。
当时的前辈记录了孟小春在娘家接到电话时的反应——天刚蒙蒙亮，娘家的座机叮铃铃急促地响了起来。电话是婆婆打来的，声音慌慌张张，隔着听筒都能感受到那份慌乱。“小春，你快回来！小东，小东……！”孟小春的心猛地一沉，握着听筒的手微微发抖：“小东怎么了？出什么事了？”……神态、动作，记录得相当细致，这些应该是当年出警的前辈在关小东家详细询问孟小春后做的笔录。
从笔录上看，当年的前辈和孟小春有过比较长时间的面对面交流。既然面谈时间不短，那民警对孟小春长相的印象，理应比村里人深刻得多。
当年管辖勤丰村片区的派出所因多次行政区划调整已经撤并，原来的民警大多调离或退休。马成费了不少的周折，才通过同行层层转介，辗转联系上当年出警的一名姓周的民警。
老周已经退休二十年，头发花白，如今都八十岁了。没办法，乡下派出所的警察一般多是上了年纪的老警察，而且好些也不是正规警校毕业的，有的是从部队转业，有的是当地招考进来的，文化程度不高，办案全凭经验。
老周在电话里听明来意后，沉默了好一阵，才开口：“那案子我记得，二十多年前的事了。但我没有核查孟小春的身份证信息，当时以为这姑娘是悲痛过度，把自己锁在屋里不肯见人。我一个大老爷们也不好强闯进去催她，就只隔着门板问了她的姓名、身份证号，当时想着一个乡下姑娘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就照着她所说的话给记下了。”老周的声音带着几分惭愧，“要是知道会有今天，当年就是冒犯，也该推开门看一眼。”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老周像是在回忆什么。过了好一阵，正当马成眼睛一亮，耐心等待着老周能提供点什么有用的信息时，老周忽然开口说了句：“对不住了，实在是想不起什么了。年纪大了，记性不好，让你们失望了。”
马成无奈，只好安慰了老周几句，就挂了电话。
马成很快把老周那边的情况同步给了陆燐。
等于这条线又断了，不过也算是有收获。至少他们现在很确定，不论是赵满圆还是关小东，他们的死都不是意外，而且嫌疑人很可能是一个团伙在作案，这伙人打着“结婚”的幌子物色目标，得手之后就换一个地方、换一个名字重新来。
夏明和陆燐又马不停蹄地赶往下一桩案子的发生地——上开村。
第三起案子死者叫张春升，男，24岁，时间是2001年，地点在上开村。张春升是上开村本地人，家里排行老二，上面有个姐姐，下面有个妹妹。他的腿部有残疾，是个瘸子。母亲也是个残疾人，他的腿可能是遗传，家里穷，姐姐嫁到了外村，妹妹还小，但是也已经和别人定了亲，给了彩礼。
他平时靠着养鸡卖蛋维持生计。张春升虽然腿脚不便，但养鸡是一把好手，村里人都说他喂的鸡肥，下的蛋大。他平时话不多，为人老实，从不与人起争执，村里人对他印象都不错。
他是去卖土鸡的路上，摩托车掉下山崖，摔死的，那里的路段比较刁钻，再加上张春升本身腿脚不便，摩托车一歪，人连同车一起滚下了山崖。当时是清晨，路上没什么人，等家人发现他很晚没有回家，去找他的时候，被发现时已经是晚上了。
基于各种客观存在的事实和迹象，派出所很快定案为意外事故。张春升的家人悲痛之余，也没提出异议。
不出所料，张春升的媳妇也是个和芳芳以及孟小春一样的不明来路的媳妇，也是村里媒婆介绍的，叫王巧。
不过，给张春升介绍媳妇的那个媒婆，现在还活着，今年68岁。
陆燐和夏明立刻去找了这个媒婆。这个媒婆叫赵桂芝，她有个儿子在县里医院当医生，是村里出了名的有出息的孩子，村里人要看病什么的，都会提点东西上他们家，让她跟儿子打声招呼。
陆燐和夏明见赵桂芝神志清醒、状态也好，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许多，心里一阵窃喜，似乎看到了希望。
赵桂芝说自己也不是专业的媒婆，只是因为她儿子是医生的关系，在村里威望很高，久而久之，别人也会跟她说一些事，托她牵线搭桥的也不少。她年轻时嘴巧、人缘好，十里八村的人家有什么婚丧嫁娶都爱找她张罗，一来二去，她也就成了半个“媒人”。
见了陆燐和夏明，听他们说媒来意，赵桂芝倒是没遮掩，泡了壶茶，坐下来慢慢说。
赵桂芝说，2001年春分那天，她和几个村里人在村口亭子里聊天，当时来了一对母女，说是镇上那边有人介绍过来的。那个年纪大些的女人说，自己的一个朋友是从上开村走出去的，现在在镇上做生意。那人跟她说，上开村有不少光棍娶不上媳妇，正好她家女儿刚被男人骗了，整天愁眉苦脸，怕自己嫁不出去，于是她就听了朋友的指点，带着女儿来上开村找婆家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