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也没想到，百日破灾的仪式还没等到，结婚证还没来得及办，正式喜酒也还没摆。仅仅过门三个月，未满百日，关小东就骤然死于一场深夜醉酒、失足冻亡的“意外”。
院外山风呼啸，穿过破旧的屋檐，发出呜呜低响。陆燐与夏明对视的瞬间，眼底尽是沉寒。没有巧合。短短不到两年时间、两个山村、两条年轻的人命。
陆燐压下心底的无奈，开口问道：“你们给彩礼了吗？给了多少？孟小春是谁介绍来的？”
林红红点了点头，浑浊的目光闪了闪：“彩礼……给了三万。不算最多的，可对我们这种人家来说，已经是一辈子的积蓄了。”
陆燐点了点头，记下这个数字，继续追问：“孟小春是怎么到你家的？谁介绍的？”
林红红回忆道：“是村里的媒婆介绍的。我们村里有一个专职做媒的，叫翠屏婶，十里八乡有点名气的。她说小春是个好姑娘，就是家里爹娘走得早，家里穷得很，没啥嫁妆，嫁过来能踏踏实实过日子。我们一听是翠屏婶牵的线，也就没多想，就应下了这门亲事。”
“翠屏婶”陆燐重复着这个名字：“她现在还活着吗？”
林红红摇头：“前年走了，是得了急病。头天还在给人说媒，第二天人就没了，前后不到两天。”
“走得这么急？”陆燐眯了眯眼：“她走的时候几岁了？”
林红红：“89了，是高寿老人了。”
陆燐点点头，看来是寿终正寝了。
他又问：“翠屏婶为什么会把孟小春介绍给你们家关小东？”
林红红说，村里的男孩女孩到了适婚的年龄，特别是男孩，都会在媒婆那里登记一下信息，等翠屏婶手里有合适的姑娘了，就会牵线搭桥。
夏明有些疑问，那上面不会像现在的相亲角一样，写着男方的家庭情况、年收入这些吧？
夏明问道：“具体登记些什么信息？”
林红红抿了抿干巴巴的嘴唇，慢慢开口：“就是记下名字、岁数，身体有没有残疾，家里有几亩地，房子是新是旧，还有爹娘是不是都在，一家人的年收入有多少，手头有多少积蓄，能出多少彩礼。”
难怪那些人能精准筛选目标，这些登记信息比相亲角上的简历还要详细，几乎是把家底都摸得一清二楚。谁是独子、谁家薄有积蓄、谁的父母年迈体弱，都一目了然。选中的不是人，而是一个个能掏空家底的“猎物”。
农村人又实诚，登记的那些信息大多实打实，不会虚报。翠屏婶做媒几十年，手里攒下的这些底册，就是有心之人最详细的猎杀名单。
林红红又说，那时候农村人结亲，都是凭着媒婆一张嘴，说合适就见个面，双方看着不讨厌，这亲事就能往下谈。关小东在翠屏婶那儿登记有好几年了，一直没遇着合适的。那时候，他们村的适龄姑娘要么嫌他家穷，要么嫌关小东长得不俊俏，现在有了个愿意接受他们家的姑娘，自然觉得稀奇又感激。
翠屏婶把小春夸得天花乱坠，说她勤快、本分、不挑人。这么优秀的姑娘能看上他们家，是因为她爹去世得早，娘家条件不好，是个苦命女娃。只要男方家不嫌弃她，她就踏踏实实跟人过日子，也不图多少彩礼，就想要个安稳。
夏明点点头，也懒得去打破林红红的美梦，接着问道：“你见过孟小春的哪些家人？”
夏明记得前辈在档案上记录过，当时关小东和孟小春一起在办喜事的人家吃饭，孟小春随后跟着娘家人回了老家，所以关小东出事那晚她并不在家。也就是说，孟小春有不在场的证明。
林红红眼见这两个城里来的警察一直问关于媳妇孟小春的事，心里不免有些犯嘀咕，她察觉到了一丝异样的气息，却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林红红犹豫了一下，但还是如实说，她就见过孟小春的娘，她娘看着倒是个老实巴交的妇人，说话轻声细语的，从头到尾也没提过什么要求，而且她娘家还有电话，自己给她娘家打过电话的，包括关小东出事那天，她也是往孟小春娘家打电话通知孟小春的。
夏明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细节，追问道：“你记得她娘家的电话号码吗？或者有没有存下来？”
林红红摇摇头：“小东没了以后，小春和我一起料理了后事，又陪了我一个月，后来就被她娘家派来的人接走了，我们之后就没再联系。她应该有了新的婆家，再也没找过我，我也有自知之明，不去打搅她，自然也没存她的号码。”
夏明问：“你还记得你家的电话号码吗？”
林红红说记得，报出了她家以前的电话号码。陆燐立刻发给严隐他们，让他们马上通过这个号码去查，看关小东死亡那天这个号码有没有拨出过电话，或许能查到孟小春所谓的娘家信息。
严隐那边动作很快，马上就有了回音。他们从通信运营商调出了林红红家在1999年关小东出事那天的通话记录，再根据林红红描述的时间段，排查到了一个电话号码。
这个号码的户主登记在一个名叫赵玉兰的妇女名下，严隐那边又顺着这条线查下去，调出了赵玉兰名下那个号码的历史登记信息，发现她是知许市南汤县河关镇一家宾馆的法人。
原来孟小春所谓的“娘家”，不过是个虚构出来的幌子。她所谓的回娘家，其实是去了镇上，住进了宾馆里。
可惜时间过去太久了，当年的宾馆都已经倒闭了，更别提什么住户登记信息，监控视频了。
这显然是一个团伙作案，所谓的家人，什么母亲，父亲，哥哥，老乡，娘家人，都是提前编造好的假身份，都是团伙成员假扮的，连孟小春这个名字，恐怕都不是真的。
陆燐顺着线索往下梳理：整件事从一开始就是全套的骗局，从牵线的媒婆、合八字的说法到要求推迟领证，全是这个诈骗团伙设计好的圈套。只要骗到彩礼，等到时机合适，就会想办法处理掉男方，完成整个“收网”流程。
陆燐把“骗婚”改成了“诈骗”。他不知道林红红那个年代有没有“骗婚”一说，但芳芳、孟小春这两个女孩做的事，放在现在就是骗婚行为。只不过如今是法治社会，骗婚的人最多只是骗钱，不会害命；可那个年代不同，骗婚还要人命。
陆燐问林红红：“你是怎么交付彩礼的？你怎么那么容易把一辈子的积蓄交出去？你就不担心他们是骗人的吗？”
林红红抹了抹眼角浑浊的泪水，枯树枝似的手攥着衣角抖了半天，才挤出声音：“我一个老婆子，眼神早就不行了，哪儿能想到这一层啊……那姑娘刚来的时候嘴甜得很，一口一个妈叫着，起初也没提钱，更没急着让我们交钱。我就寻思着，我们家小东终于能成家了，就算砸锅卖铁也得满足人家的要求。”
院外山风呼啸，穿过破旧的屋檐，发出呜呜低响。陆燐与夏明对视的瞬间，眼底尽是沉寒。没有巧合。短短不到两年时间、两个山村、两条年轻的人命。
陆燐压下心底的无奈，开口问道：“你们给彩礼了吗？给了多少？孟小春是谁介绍来的？”
林红红点了点头，浑浊的目光闪了闪：“彩礼……给了三万。不算最多的，可对我们这种人家来说，已经是一辈子的积蓄了。”
陆燐点了点头，记下这个数字，继续追问：“孟小春是怎么到你家的？谁介绍的？”
林红红回忆道：“是村里的媒婆介绍的。我们村里有一个专职做媒的，叫翠屏婶，十里八乡有点名气的。她说小春是个好姑娘，就是家里爹娘走得早，家里穷得很，没啥嫁妆，嫁过来能踏踏实实过日子。我们一听是翠屏婶牵的线，也就没多想，就应下了这门亲事。”
“翠屏婶”陆燐重复着这个名字：“她现在还活着吗？”
林红红摇头：“前年走了，是得了急病。头天还在给人说媒，第二天人就没了，前后不到两天。”
“走得这么急？”陆燐眯了眯眼：“她走的时候几岁了？”
林红红：“89了，是高寿老人了。”
陆燐点点头，看来是寿终正寝了。
他又问：“翠屏婶为什么会把孟小春介绍给你们家关小东？”
林红红说，村里的男孩女孩到了适婚的年龄，特别是男孩，都会在媒婆那里登记一下信息，等翠屏婶手里有合适的姑娘了，就会牵线搭桥。
夏明有些疑问，那上面不会像现在的相亲角一样，写着男方的家庭情况、年收入这些吧？
夏明问道：“具体登记些什么信息？”
林红红抿了抿干巴巴的嘴唇，慢慢开口：“就是记下名字、岁数，身体有没有残疾，家里有几亩地，房子是新是旧，还有爹娘是不是都在，一家人的年收入有多少，手头有多少积蓄，能出多少彩礼。”
难怪那些人能精准筛选目标，这些登记信息比相亲角上的简历还要详细，几乎是把家底都摸得一清二楚。谁是独子、谁家薄有积蓄、谁的父母年迈体弱，都一目了然。选中的不是人，而是一个个能掏空家底的“猎物”。
农村人又实诚，登记的那些信息大多实打实，不会虚报。翠屏婶做媒几十年，手里攒下的这些底册，就是有心之人最详细的猎杀名单。
林红红又说，那时候农村人结亲，都是凭着媒婆一张嘴，说合适就见个面，双方看着不讨厌，这亲事就能往下谈。关小东在翠屏婶那儿登记有好几年了，一直没遇着合适的。那时候，他们村的适龄姑娘要么嫌他家穷，要么嫌关小东长得不俊俏，现在有了个愿意接受他们家的姑娘，自然觉得稀奇又感激。
翠屏婶把小春夸得天花乱坠，说她勤快、本分、不挑人。这么优秀的姑娘能看上他们家，是因为她爹去世得早，娘家条件不好，是个苦命女娃。只要男方家不嫌弃她，她就踏踏实实跟人过日子，也不图多少彩礼，就想要个安稳。
夏明点点头，也懒得去打破林红红的美梦，接着问道：“你见过孟小春的哪些家人？”
夏明记得前辈在档案上记录过，当时关小东和孟小春一起在办喜事的人家吃饭，孟小春随后跟着娘家人回了老家，所以关小东出事那晚她并不在家。也就是说，孟小春有不在场的证明。
林红红眼见这两个城里来的警察一直问关于媳妇孟小春的事，心里不免有些犯嘀咕，她察觉到了一丝异样的气息，却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林红红犹豫了一下，但还是如实说，她就见过孟小春的娘，她娘看着倒是个老实巴交的妇人，说话轻声细语的，从头到尾也没提过什么要求，而且她娘家还有电话，自己给她娘家打过电话的，包括关小东出事那天，她也是往孟小春娘家打电话通知孟小春的。
夏明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细节，追问道：“你记得她娘家的电话号码吗？或者有没有存下来？”
林红红摇摇头：“小东没了以后，小春和我一起料理了后事，又陪了我一个月，后来就被她娘家派来的人接走了，我们之后就没再联系。她应该有了新的婆家，再也没找过我，我也有自知之明，不去打搅她，自然也没存她的号码。”
夏明问：“你还记得你家的电话号码吗？”
林红红说记得，报出了她家以前的电话号码。陆燐立刻发给严隐他们，让他们马上通过这个号码去查，看关小东死亡那天这个号码有没有拨出过电话，或许能查到孟小春所谓的娘家信息。
严隐那边动作很快，马上就有了回音。他们从通信运营商调出了林红红家在1999年关小东出事那天的通话记录，再根据林红红描述的时间段，排查到了一个电话号码。
这个号码的户主登记在一个名叫赵玉兰的妇女名下，严隐那边又顺着这条线查下去，调出了赵玉兰名下那个号码的历史登记信息，发现她是知许市南汤县河关镇一家宾馆的法人。
原来孟小春所谓的“娘家”，不过是个虚构出来的幌子。她所谓的回娘家，其实是去了镇上，住进了宾馆里。
可惜时间过去太久了，当年的宾馆都已经倒闭了，更别提什么住户登记信息，监控视频了。
这显然是一个团伙作案，所谓的家人，什么母亲，父亲，哥哥，老乡，娘家人，都是提前编造好的假身份，都是团伙成员假扮的，连孟小春这个名字，恐怕都不是真的。
陆燐顺着线索往下梳理：整件事从一开始就是全套的骗局，从牵线的媒婆、合八字的说法到要求推迟领证，全是这个诈骗团伙设计好的圈套。只要骗到彩礼，等到时机合适，就会想办法处理掉男方，完成整个“收网”流程。
陆燐把“骗婚”改成了“诈骗”。他不知道林红红那个年代有没有“骗婚”一说，但芳芳、孟小春这两个女孩做的事，放在现在就是骗婚行为。只不过如今是法治社会，骗婚的人最多只是骗钱，不会害命；可那个年代不同，骗婚还要人命。
陆燐问林红红：“你是怎么交付彩礼的？你怎么那么容易把一辈子的积蓄交出去？你就不担心他们是骗人的吗？”
林红红抹了抹眼角浑浊的泪水，枯树枝似的手攥着衣角抖了半天，才挤出声音：“我一个老婆子，眼神早就不行了，哪儿能想到这一层啊……那姑娘刚来的时候嘴甜得很，一口一个妈叫着，起初也没提钱，更没急着让我们交钱。我就寻思着，我们家小东终于能成家了，就算砸锅卖铁也得满足人家的要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