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绒二百,原绒二百二?

  这是把宝记开出的价翻了个个儿。

  这坡上的人被一百五、一百三、一百的价格一路砍得骨头缝里都渗着害怕,这会儿忽然有人把价抬到了天上,他们反倒不敢动了。

  巴根把乌兰那半袋绒往肩上一扛,闷着头就往张一凡的方向走。

  走了几步回头,冲人群吼:“还愣着干啥!钱不要了?”

  这一嗓子扎破了满坡的寂静。

  有人跟着动了。

  老哈把手里的烟往雪里一摔,抄起绒袋子就往前挤。

  吉日格勒从雪地里爬起来,拍都不拍身上的雪,扛着袋子就往坡下跑。

  “真的假的!二百?!”

  “羊绒二百!原绒二百二!”

  “现钱!说的是现钱!”

  喊声一浪高过一浪,人群像决了堤的河水,呼啦一下,全涌向那几辆收绒的车。

  高桥越三扶了扶金丝眼镜,朝身后那七八个工作人员一挥手。

  几张桌子就地支起来,秤摆上,票本摊开,一沓一沓的票子,摞在桌上,用两块砖压着。

  “一个一个来,不要挤。”

  高桥越三的普通话说得慢:“现钱,当场结清。”

  第一个过秤的,是个老汉。

  他颤巍巍地把绒袋子抱上秤,眼睛死盯着那杆秤的刻度,喉结一下一下地滚。

  “一等,二百二。”

  工作人员把票递过去,钱塞进老汉手里。

  老汉低头看看手里的钱,又抬头看看天,忽然扑通一声跪了下去,老泪纵横,冲着张一凡的方向,重重磕了一个头:“恩人!恩人呐!”

  张一凡吓得往后一蹦:“大爷!起来!您可别折我的寿!”

  将大爷扶起来,张一凡腰杆挺得笔直,随便摸了两下乱成一蓬草的头发,不管脸上还糊着几道泥印子,嗓门大得半个草原都听得见:“乡亲们都听好了!王家湾羊绒公司,以后就在这坡上收!羊绒二百起,原绒二百二,有多少,收多少!一分钱不欠!谁要是再拿一百五、一百三糊弄你们,你们就往我这儿跑!”

  紧接着便是嘹亮的哭声。

  有人哭,有人笑,有人把绒袋子举过头顶,有人在雪地里又蹦又跳。

  巴根蹲在人群外头,把脸埋进胳膊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草原上的汉子们,一个个哭得像个孩子。

  那顺像一尊冻在雪里的石像,从张一凡喊出那声价起,就再没动过一下。

  过了很久,他才慢慢抬起头,看向坡下那个后生。

  那后生,几天前还是他羊圈里关着的人。

  蓬头垢面,衣衫褴褛,被他当成了收毛的一伙儿,扣在羊圈里,五天五夜没给过一句好话。

  可现在,这个后生把整个苏木的人从宝音的秤底下捞了出来。

  他这一辈子,没服过谁。

  可这一刻,他两条腿却像是灌了铅,怎么也站不起来。

  胡占魁想溜。

  他刚把绒卖给了宝记,钱还在怀里揣着。

  这会儿见势不妙,猫着腰就往人堆外头钻。

  老哈眼尖,一把薅住他的后领子:“胡大嘴!你往哪儿跑!你不是说人家宝总的价最好吗?你不是说,谁不卖谁傻吗?”

  胡占魁的脸,红一阵白一阵,两颗门牙嘬得更往外翻:“我……我那不是……那不是怕大伙儿吃亏嘛……”

  “放你娘的屁!”

  老哈啐了他一脸:“你家的绒掺了短绒,撑死二等,宝记凭啥给你一等?你还挑唆大伙儿骂那顺爷!胡占魁,你的良心,是不是让狗叼走了!”

  人群呼啦围了上来。

  “就是!他刚才还骂那顺爷!”

  “他跟宝记是一伙的!我的绒让他给我忽悠卖了!”

  “打他!打这个没良心的!”

  胡占魁抱着脑袋,蹲在雪地里,被一群牧民围着,唾沫星子劈头盖脸地浇下来。

  秦雪在坡下,眼泪还挂在脸上,可她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又涌出来,糊了满脸。

  她望着坡上那个光着脚,头发乱成草的后生,又望向人群外头那个双手插兜,静静站着的男人,忽然觉得,她什么都看不出来。

  范小勤站在她身后,张着嘴,半天才冒出一句:“秦雪……这个张一凡……怎么这么大的本事?他连……宝总都敢打?”

  秦雪的心又悬了起来,赶紧走向张一凡。

  秦夏倚着车门,望着坡下那一片欢腾,又看看孙飞。

  孙飞冲她扬了扬下巴,笑得欠揍:“这一半儿,看得还顺眼不?”

  秦夏把烟头丢在雪地里,狠狠剜了他一眼,嘴角却压不住地往上勾了勾。

  雪还在下。

  那顺走向张一凡,走到跟前站定。

  这个在整片草原上说一不二的老人,慢慢地朝张一凡弯下了腰。

  “对不起。”

  他的声音像石头一样重:“之前的事……是我错了,原来阿嬷的事儿……是个误会。”

  张一凡一把扶住他:“那顺爷!您这是干啥!您快起来!我受不起!”

  那顺哭了。

  泪水从他雄鹰般的眼睛里涌出:“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啊!我错了……”

  张一凡抱住了这个高大的老人:“那顺爷,我没怪你,你请咱几个喝顿酒,这事儿咱就翻篇儿了,行吗?”

  那顺抹着泪,用力地点头。

  坡上热闹了起来。

  张一凡带着马有禄开始张罗羊绒的事。

  周子良一脸疲惫走向孙飞的车,直接躺在了里面。

  孙飞递过来烟,给周子良点上:“周总,我服了,还是你高。”

  周子良笑着吸了一口烟:“卧槽……好久没抽了,要不是你给我,我差点儿戒了。”

  秦夏就在一旁站着,她打量着这个满身泥土,却仍然从容的男人。

  他就是周子良?

  当这个名字出现在她脑海的那一刻,秦夏感觉一股凉气从脚心瞬间爬满身体,钻到了头顶。

  她从小就跟随父亲参加各种活动,见过无数的商政两届成功人士。

  可她从来没有见到过这样的人。

  像个书生一样,但没有文邹邹的样子,做起事说起话更像个土匪。

  痞气到不可一世。

  随和且不贪艳羡。

  一个电话不打,在羊圈里关了两天,只写了三行字出来,就能把连这么多人都束手无策的事情,办得让人说不出话来。

  她无法形容周子良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孙飞笑着说:“少爷也太狂了吧?要不是咱拦着,估计真给宝音拍迷糊了,怎么说?真打算和宝记开战?”

  周子良摆了摆手:“少爷乐意怎么折腾就随他去呗,小打小闹得涉及不到开战,你那边怎么说?建信的合同签了?”

  孙飞靠在周子良身侧:“签了,该填上的窟窿都填上了,就看陆建国这小子几斤几两了。”

  周子良打了个哈欠:“过完年我就懒得和他们再闹了,我对他们已经没什么耐心了,你看着办吧。”

  孙飞点点头:“好。”

  秦夏一直听着,听到这里,察觉到了不对劲,她走过来对孙飞说:“你们是不是忘了什么事儿?”

  孙飞皱眉:“什么事儿?”

  秦夏郑重地说:“宝音可不是善茬,你们打算怎么收场?”

  她想知道,周子良的极限在哪里。

  孙飞看了一眼周子良,见他没想说什么,便转头对秦夏说:“姐姐,你真以为张一凡这声少爷是白叫的啊?大事儿有周老板,歪门邪道的……我不信整个青省有人敢和少爷玩。”

  秦夏不明觉厉:“他父母是做什么的?”

  孙飞抽了口烟:“务农,别瞎打听,还没说要和你家秦雪结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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