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车是怎么来的,就是怎么走的。

  灰溜溜地带走了牧民的希望。

  不远处,一辆毫不起眼的车停着。

  有两个人已经徒步走到了山坡旁,迎着新日出站在那里。

  孙飞点了根烟,看了一眼秦夏。

  这女人一眼就是地方政府里走出来的,看谁的眼神都不自然,不如我的小齐齐。

  秦夏眉心皱在一起:“真厉害啊,记者都能轰走。”

  孙飞笑了笑:“对牧民来说绒就是命,人家手里抓着别人的命呢。”

  秦夏侧过脸,看着孙飞那张痞里痞气的脸:“周子良完蛋了吧?搞这么大的阵仗,结果啥都解决不了,还让我出面,要不是我妹,我来都不会来,你叫孙飞是吧?我告诉你,现在的社会看的是钱权,你们解决问题的方式,简直就是在纸上谈兵,完全没有任何操作的空间。”

  孙飞一挑眉:“这就完蛋了?”

  秦夏露出了一丝不屑的笑,自顾自的点燃了一支烟,缓缓吐了一口:“不然呢?人家做的滴水不漏,正常收绒,正常进货,你们祈祷着用两台摄像机就搞定这些事?行了,我没功夫在这儿陪你们玩了,我要走了。”

  孙飞来了兴致:“来都来了,这么着急走干什么?一半了,不看完?”

  秦夏皱眉:“什么一半了?”

  孙飞说:“事儿到一半儿了。”

  秦夏笑出了声:“剩下的呢?”

  孙飞撇了撇嘴:“剩下的,要看少爷怎么想了。”

  秦夏一愣:“少爷?谁?周子良?”

  孙飞耸了耸肩,下巴往上顶了顶:“喏,开始了。”

  ……

  秦雪没有上车。

  牧区的希望走了。

  灰溜溜的,连一口尾气都没剩下。

  范小勤一直站在她身后,见到一切都已经远去,低声问:“秦雪……是不是……完蛋了?”

  秦雪没回头。

  她的眼睛,死死盯着坡上。

  宝音还没走。

  他背着手,站在那杆秤旁边。

  风把他的大衣下摆吹起来,像个俯视自己国土的王,他整了整大衣的领子,转过身,朝那辆黑色丰田走去。

  “收摊。”

  他只说了这两个字。

  四个后生麻利起来,收秤的收秤,卷苫布的卷苫布,那三辆卡车的发动机,一声接一声地打着了,黑烟从排气管里喷出来,呛得人睁不开眼。

  宝记的车要走,坡上顿时大乱。

  “不能走!”

  “绒还没卖呢!”

  “宝总!宝总!”

  那顺知道宝音这一走,意味着什么。

  车走了,绒就烂在手里。

  烂在手里,草料钱、羊羔钱、信用社的贷款,就全成了催命的账。

  过了年,这坡上几百口子人,连一口热乎饭都吃不上。

  他不能让他走。

  那顺迈开步子。

  马靴陷进雪里,咯吱,咯吱,一步一步,走到那辆黑色丰田前头,挡在了车头。

  宝音的车停了。

  车窗缓缓摇下来,宝音压根没看他,而是抬手看了看表,慢悠悠地问:“那顺,你什么意思?”

  那顺的喉咙,上下滚了一下。

  他活了六十年,这辈子没求过人。

  01年那场大旱,整个苏木都快饿死了,他也没求过谁。

  可现在,他开口了:“宝总,你别走,我们卖……”

  宝音笑了,终于舍得转过头看去:“那顺,你求我?”

  那顺的腮帮子,一下一下地咬,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求。”

  “如果是你求我留下,那价钱可就不是一百五了。”

  宝音把那只盘佛珠的手,举到那顺眼前,慢条斯理地掰下一根手指:“现在,是一百三。”

  那顺的身子,僵了一下。

  “一百五,宝总。”

  他的声音哑了:“一百五,大伙儿这个冬天……”

  “一百三。”

  宝音打断他,又掰下一根手指,脸上还带着笑:“你信不信,过了今天是一百。”

  坡上是死一样的静。

  那几个扛着绒袋子、刚才还追着车跑的人,这会儿全定住了。

  一百三。

  已经是从二百二、二百六一路砍下来的刀了。

  现在,连一百五都没了。

  一百三。

  一百。

  越求越贱。

  吉日格勒扑通一声,坐在了雪地里,他张着嘴,像要喊什么,最后只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声哀嚎。

  乌兰的眼泪又下来了,她拽着卓雅的手,小声问:“卓雅姐姐……我爷爷是要死了吗?”

  卓雅把乌兰搂在怀里,说不出话。

  巴根的眼珠子红得吓人,他一把甩开架着他的后生,往前冲了几步,又硬生生站住。

  他不敢动了。

  他也知道,谁动,谁家的绒就真烂在雪里了。

  阿嬷倒在了雪地里,声音嘶哑着:“长生天啊!救救我们吧……”

  牧民的声音此起彼伏地高喊着。

  “长生天……救救我们吧。”

  “长生天……”

  那顺还站在车旁,腰已经弯了:“一百五,我求求您,包总,一百五。”

  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这个牧区是您的家啊,您看看那些人……我们都是看着你长大的……”

  宝音望着那顺:“那顺,你这一辈子过得硬气,你多威风啊,草原上的雄鹰。”

  “可现在呢?”

  宝音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那顺一个人能听见:“你求我,就他妈的为了几毛钱,挡在我车旁边求我。”

  “那顺,你早点求我,大家还能卖个好价钱。”

  哭声、喊声、骂声,搅成一团,在雪原上滚。

  胡占魁从人堆里拱出来,指着那顺,唾沫星子乱飞:“那顺!我操你娘!人家宝总本来一百五收得好好的,就因为你!全都是因为你!那顺,你是帮我们,还是害我们啊?!你别在这儿装好人了!”

  那顺不敢回头,那些声音,一句一句,全砸在他后脑勺上。

  他最想护住的人们,已经不再是他的兄弟姐妹了。

  胸口,又疼起来了。

  他抬起头,看了一圈这些脸。

  巴根的脸。

  乌兰的脸。

  阿嬷的脸。

  卓雅的脸。

  这些他熟得不能再熟的脸,此刻,没有一张正眼看他。

  那顺忽然明白了。

  宝音不是在压价。

  宝音是在等。

  等他臣服。

  那顺闭上了眼睛。

  风在他耳边响起,雪在他脸上化开。

  他想起了那个腰杆挺直的父亲和他说:生在这片草原,男人就要像雄鹰一样活着,你要做草原的男儿!

  可他却因为钱,再也无法去成为父亲的骄傲。

  他睁开眼。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那灰蒙蒙的天。

  他转过身,面朝坡上那几百号人,喊了一声:“是我那顺,对不住你们!”

  声如裂帛。

  说完,他转过身,对着宝音,膝盖一弯,跪了下去。

  身形倒下的时候,像一座山塌了。

  坡上几百号人,没一个人说话。

  连风都停了。

  秦雪在坡下,浑身发抖。

  她看见那顺跪下去的那一刻,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范小勤的声音又响起来,带着哭腔:“秦雪……完蛋了……是不是……真的完蛋了……”

  秦雪闭上眼睛。

  周子良……多可笑啊。

  什么募捐,什么记者,什么造势?

  一杆秤,一辆车,一个宝音,就把所有的计划碾得粉碎。

  大势已去。

  全完了。

  秦雪慢慢睁开眼,望着坡上那个跪在雪里的老人,轻声说:“全完了。”

  雪,又下起来了。

  铺天盖地的,把那个跪在雪里的身影,一点一点埋进去。

  秦夏转过头,冰冷地看着孙飞:“你满意了?”

  孙飞擦了擦眼角的泪:“满意了。”

  秦夏说:“没有金刚钻,就别揽这个瓷器活行吗?我都不会让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太憋屈了!太憋屈了!”

  孙飞一时之间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秦夏的话。

  可有个声音回答了她。

  引擎声。

  还是中巴车,还是物资车,可这一次,却多了一辆车。

  一辆崭新的黑色三菱。

  车直接横到了宝音那辆车的不远处,溅起一大片泥沙。

  一个身影直接冲下了车,直奔那顺而去。

  正是马有禄。

  马有禄一把抓住那顺:“那顺爷,你这是干啥呢?这是啥新仪式吗?”

  宝音的脸色变了变。

  那顺手臂青筋暴起,他果然没想错,这个节骨眼,连马有禄都来了,他转过头,目眦欲裂:“马有禄……你还敢来!阿嬷腿的事儿,我还没和你算账呢!”

  马有禄有些没明白:“啊?谁的腿?我是来赎人的嘛!那顺爷,你可不能冤枉我了,我给你带钱来了。”

  他拿出了一个鼓鼓的信封,交给了那顺:“那顺爷,你点点,两万一分不差,能放人了吧?。”

  一旁的宝音听到阿嬷的腿,面色难看了起来,他岔开话问马有禄:“马厂长,你这是什么意思?”

  马有禄没搞清楚状况:“哎哟,宝总你也在啊,我干羊毛的来牧区能有什么意思?来收绒啊,我看你们这样,是要走了?”

  宝音笑了笑:“你收绒?你有钱……”

  说完这句话的时候,他整个人愣住了。

  他看到了后面那辆陌生的车里下来了几个人,领头的像是三井株式会社的人。

  马有禄没理他,问那顺:“爷,钥匙……能给我了吗?”

  那顺看了看这群人,也搞不清楚状况,但钱已经收到了,他就没必要继续扣人,将钥匙递了过去。

  马有禄大步跑了,剩下的人都是面面相觑。

  大巴车里的人们再次走下来,记者扯着电线跑到了那顺身边,一人一句开始采访。

  “大爷,请问刚才您故意隐瞒和王家湾羊绒有限公司的合作,是想要试探价格吗?”

  “大爷,请问您打算和王家湾羊绒有限公司签订多久的合作协议?”

  “大爷……”

  一人一句话,问得整个矿上的人都傻了。

  远处的秦夏也蒙住了,她看着孙飞:“什么意思?三井的人为什么会在这里?”

  孙飞正笑着要和他解释,突然就看到远处一个野人正飞奔。

  他立刻感觉到大事不妙,上车发动了引擎。

  秦夏转头看去,看到了一个头发乱飞,衣衫褴褛的野人,手里拿着一个铲子飞奔。

  那野人正是张一凡。

  少爷当年可是校运动会常客,这点土路根本不在话下。

  周子良在后面追,喊着:“张一凡!别冲动!”

  张一凡却已经听不进去人话了。

  方才的一切都像是刻在了他的脑海里。

  从小立志当一代大侠造福一方的张一凡,已经看不下去了。

  他涨红着脸,鞋都跑丢了,手里拎着铲子直冲那顺。

  那顺的脸色大变,站起身想要拦住对方,可自己理亏,连话都说不出来。

  让他打吧。

  自己做了过分的事儿,就让他出出气吧。

  当!

  一个巨响!

  紧接着,是玻璃碎裂的声音!

  整个山坡都安静了。

  那顺猛地睁开眼。

  张一凡的铁锹正正地扎在宝音车的后玻璃上。

  他喘着粗气,跳上后备箱,指着宝音骂:“狗东西!你欺人太甚!”

  宝音根本不认识这位野人,简直是无妄之灾,保持着镇定和从容。

  身旁的人立刻护了过来。

  可张一凡已经彻底愤怒了,他亲眼看到那顺下跪,亲眼看到这个人用钱把整个山头的牧民逼到要死的地步。

  他忍不了了。

  那股心里的邪火需要倾泄!

  而且是,立刻!

  苟管事站在宝音身前,破口大骂:“你是他妈哪儿来的……”

  啪!

  一个清脆的耳光。

  张一凡一巴掌扇过去,从车里掏出自己的铁铲,狠狠一拍拍在苟管事的头上,当即给拍迷糊了。

  所有人都吓傻了。

  周子良赶紧过来一把搂住张一凡:“别冲动。”

  孙飞也到了,跟着架起张一凡:“干嘛啊!一凡,你别!”

  “都别拦着我!”

  张一凡被抱在空中,张牙舞爪,怒骂宝音:“你在这儿跟我装你妈呢?啊!十来块钱的事儿,你看看你那个逼样!我今天把话撂在这儿,宝音是吧?你奶奶的,从今天开始,你这个破公司想在鄂市赚一毛钱,老子张字儿倒着写!”

  宝音哪里受过这样的侮辱,指着张一凡:“小子,你找死!”

  张一凡呸了一口:“能让你爷死的人,还他妈没生出来呢!来?碰一碰?你知道我……”

  周子良一把捂住了张一凡的嘴巴:“你冷静点!”

  张一凡大口大口地呼着白气,被周子良一惊醒,情绪稍稍缓和了下来,人也重新落在了地上,看向高桥越三:“带了多少钱!”

  高桥越三被张一凡吓到了,听到他喊自己才意识到什么:“啊?是……是!肯定够……”

  张一凡指着身后:“来!收!王家湾羊绒公司,以后就来这里收!羊绒200!原绒220!有多少要多少!”

  宝音的脸都僵了。

  他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

  整个山头都怀疑自己听错了。

  什么叫羊绒200,原绒220?

  什么意思?

  收我们的绒,按200嘛?

  什么叫200?

  200是钱的单位吗?

  高桥越三应声,挥手向身后的车辆招手,车向前驶进了一段距离,随后停下,下来了七八个工作人员。

  张一凡看着身后的人没动静,嘶哑的嗓子大喊着:“卖不卖?王家湾羊绒收你们的绒!卖!还是不卖!”

  宝音手里那串佛珠早就不转了,几颗珠子被他捏在指缝里:“臭小子,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

  张一凡回头,斜眼看他:“还不赶紧滚?老子见你一次,打你一次!”

  宝音恶狠狠地说:“你知不知道,这鄂市的绒,走哪条线出去,过谁的手,最后落进谁的口袋?”

  宝音往前迈了一步:“你砸了我的车,打了我的人,今天这事儿,我记下了。我让你这公司,在鄂市,活不过这个冬天。”

  张一凡都气乐了:“你还吓唬我呢?你自己干了点啥事儿你不知道?马有禄的厂子是咋回事?阿嬷的腿是咋回事?还有那个徐管事是你的人吧?来,给老子叫出来。”

  他也往前迎了一步,光着两只脚踩在雪上,一点都不虚:“宝音,我今天把话再给你撂一遍,明年的今天,你不破产,老子跟你姓!”

  宝音的脸,很复杂,心虚、气恼和愤怒揉在一起,最后彻底青了。

  “好。”

  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转身头也不回地走向自己的车。

  “小子,我们没完!”

  那四个后生抱起苟管事,连滚带爬地跟上去。

  车门关上,黑色丰田碾着积雪开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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