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刚才……叫朕什么?!”

  大唐天子那双深邃的眼眸里,仿佛酝酿着足以毁天灭地的风暴。

  整个仙府一楼大厅的空气,都在这一瞬间停止了流动。

  李承乾只觉得一股刺骨的寒意,顺着脚底板直冲后脑勺。

  冷汗,瞬间浸透了他那件沾满墨汁的杏黄色四爪蟒袍。

  完了。

  彻底完了。

  自己刚才真是被连日的加班给逼疯了,竟然把这句大逆不道的话给喊了出来。

  “老登”这两个字,虽然是仙家戏文里的市井之语。

  但只要不是傻子,都能听出里面那股子浓浓的蔑视与不敬!

  这可是欺君罔上!

  这可是忤逆不孝!

  若是放在朝堂上,单凭这两个字,魏征那群言官就能用唾沫星子把他给活活淹死。

  父皇若是震怒,直接下旨褫夺他的储君之位,将他贬为庶人,那都是轻的!

  “咕咚。”

  李承乾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双腿不受控制地开始发软。

  他下意识地就想弯下膝盖,来一个标准的滑跪求饶。

  可是。

  就在他的膝盖即将触碰到波斯地毯的那一刹那。

  一道犹如划破无尽黑夜的狂暴闪电,骤然劈开了他混沌的大脑!

  等等!

  褫夺储君之位?!

  贬为庶人?!

  李承乾的眼睛,突然不可遏制地亮了起来,甚至亮得有些吓人。

  孤现在过的是什么日子?

  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每天被那堆积如山的折子压得喘不过气。

  连喝口水都要被太监催促。

  这哪里是太子?这分明就是大唐帝国最悲惨的苦力!

  要是父皇真的因为这两个字,一怒之下把孤的太子之位给废了。

  那孤岂不是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卸下这千斤重担了?!

  孤就可以像四弟李泰那样,无事一身轻。

  每天在这仙府里吹着空调、喝着冰镇可乐、打着仙家游戏、过着混吃等死的神仙日子了?!

  想到这里,李承乾的心脏开始狂跳,血液在血管里犹如沸水般奔腾。

  一个大胆到令人发指的念头,彻底占据了他的高地。

  对!

  激怒他!

  狠狠地激怒他!

  原本已经弯下一半的膝盖,瞬间绷得笔直。

  李承乾不仅没有跪下,反而猛地挺起了胸膛。

  他迎着李世民那杀气腾腾的目光,毫不畏惧地瞪了回去!

  “儿臣叫您老登!怎么了?!”

  李承乾扯着干哑的嗓子,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决绝模样。

  “儿臣不仅觉得您是老登,儿臣还觉得您为老不尊,行事荒唐!”

  大厅里。

  李世民的瞳孔猛地收缩,垂在身侧的双手瞬间握紧。

  他万万没想到,这个平日里在自己面前连大气都不敢喘的儿子,今日竟然敢如此顶撞他!

  “你……逆子!”

  李世民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李承乾的鼻子。

  “你可知你在说什么?你信不信朕现在就……”

  “您现在就废了儿臣吧!”

  李承乾毫不犹豫地打断了李世民的话,甚至还主动往前迈了一大步。

  他把脖子一梗,双眼紧闭,大声呼喊。

  “儿臣不孝!儿臣忤逆!儿臣不堪大任!”

  “儿臣实在无法胜任这太子之位!”

  “求父皇降下雷霆之怒,下旨废黜儿臣的储君之位,将儿臣贬为闲散王爷,发配出宫吧!”

  喊完这番话,李承乾紧紧地闭着眼睛,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来吧!

  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

  快骂我!快惩罚我!

  只要能摆脱东宫那犹如地狱般的奏折山,别说是挨一顿骂,就算是挨一顿板子,孤也认了!

  李承乾的脑海里,甚至已经开始勾勒自己被废黜后,躺在沙发上吃薯片的幸福画面了。

  然而。

  预想中的雷霆震怒,并没有到来。

  预想中那句“朕废了你”,也迟迟没有在耳边响起。

  仙府的大厅里,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死寂。

  只有中央空调吹风的“呼呼”声,在轻轻回荡。

  李承乾有些疑惑地睁开了一只眼睛。

  视线中。

  原本暴跳如雷、满脸铁青的大唐天子。

  此刻正用一种无比深邃、无比复杂的眼神,静静地审视着他。

  李世民虽然平日里脾气火爆,但他毕竟是马上得天下的千古一帝。

  那份洞察人心的敏锐,放眼整个大唐,无人能出其右。

  看着眼前这个梗着脖子、满脸写着“快废了我”的儿子。

  李世民脑海中的怒火,在瞬间犹如潮水般退去。

  取而代之的,是飞速运转的帝王心术。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这小子平日里把太子之位看得比命还重,怎么今天如此反常?

  而且,他刚才那番求废黜的话语里,虽然装得很悲愤。

  但那眼底深处藏着的一抹急切和期盼,根本逃不过李世民这双毒辣的眼睛!

  “这小王八蛋……”

  李世民在心里冷哼了一声,瞬间恍然大悟。

  “他这是在东宫批折子批得受不了了,想要借坡下驴,故意激怒朕,好扔下这烂摊子跑路啊!”

  “好一招金蝉脱壳!好一招以退为进!”

  想明白了其中的关窍,李世民差点被气笑了。

  跟老子玩心眼?

  你小子还嫩了点!

  朕好不容易才把这沉重的江山甩到你肩膀上,自己过上了几天舒坦日子。

  你想跑?门都没有!

  李世民深吸了一口气。

  紧接着,在李承乾那见鬼一般的目光注视下。

  大唐天子脸上的冰霜,瞬间消融得无影无踪。

  那一抹让人毛骨悚然的“迷之微笑”,再次极其丝滑地浮现在了李世民的嘴角。

  “高明啊……”

  李世民不仅没有发火,反而迈步走上前。

  他伸出那双宽厚的大手,在李承乾僵硬的肩膀上,重重地、无比慈爱地拍了两下。

  “父皇怎么会生你的气呢?”

  李世民的语气温和得犹如春风拂柳,却让李承乾听得如坠冰窟。

  “老登这个称呼,甚好!甚好啊!”

  “听着就透着一股子父子情深的亲切劲儿!”

  “朕很喜欢,以后在私下里,你就这么叫朕吧。”

  “啊?!”

  李承乾惊呆了,下巴差点砸在地毯上。

  他像看怪物一样看着自己的父亲。

  这都不生气?!这都能忍?!父皇您作为大唐天子的威严呢?!

  “至于废黜太子之位,那更是无稽之谈。”

  李世民笑眯眯地看着儿子,眼神中满是鼓励。

  “这天下,还有谁比朕的高明更适合当这个储君?”

  “这六日来,你监国理政,井井有条,满朝文武谁不夸你一句英明神武?”

  “你就是大唐未来的希望啊!”

  “乖,别闹小孩子脾气了,快回东宫去吧,还有大把的奏折等着你去批阅呢。”

  李世民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把钝刀子,在割着李承乾的心。

  “你……你……”

  李承乾气得浑身发抖。

  他抬起一根手指,指着李世民,嘴唇哆嗦了半天,却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太无耻了!

  太没有底线了!

  为了不回去上班,连“老登”这种称呼都能坦然接受!

  这还是那个杀伐果断、威震四海的天可汗吗?!

  “怎么?还有政务要请示父皇?”

  李世民挑了挑眉毛,满脸的无辜。

  “可是父皇这病,还没好利索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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