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事办得简单,也热闹。

  手续办好,两家请亲近的人吃了一顿饭,新屋贴上红纸,桌上摆着糖与花生。虞娇穿着提前做好的衣裳,头发梳得整齐,耳边别着贺承钧送的那枚发夹。

  周映秋与许建诚也来道喜。

  周映秋带了洗净的桌布,手里还提着一包东西,进屋便要帮着收拾。虞娇让她先坐,说桌子已经摆好,今日只管吃饭,别一进门就忙。

  “这么多人,你一个人哪顾得过来。”

  “我不是一个人呀。”

  她转头叫了声贺承钧。

  男人正与几位同事端菜,听见她叫,立刻问是不是要添热水。

  “给映秋他们倒两杯,别太烫。”

  他应了,拿过杯子倒好,放到桌边。

  周映秋看着,一时没接话。

  饭后散席,虞娇陪母亲坐了一会儿,送长辈离开,回来便换了软鞋。贺承钧把借来的碗筷收好,热了一点水,端进屋给她洗手。

  她把手浸进温水里,轻轻叹了口气。

  “刚好。外头风一吹,手指都凉了。”

  他拿起干布,等她洗完替她擦干,又低头问头上的夹子会不会压着。

  “有一点,先取下来吧。”

  他便小心替她取下,放进她的小盒子里。

  虞娇抬头看他,眼里都是笑。

  “还是这样舒服。”

  贺承钧坐到她身旁,她便伸手抱住他的腰,脸轻轻贴过去。

  “今天累不累?”

  “有一点。”

  “那你也歇着,别又去擦桌子。明早再弄。”

  他笑着应好,收紧手臂,将人抱在怀里。

  窗上的红纸被灯照得暖暖的,屋外的说笑声渐渐远去。虞娇靠着他,抬脸夸他今天真好看。他低下头,吻住她唇边还没散开的笑。

  婚后的日子,也没有忽然换了样子。

  虞娇仍上自己的班,会提前留饭,买东西先看喜欢不喜欢。遇到两个人都忙,便从食堂打回来吃;他有空做两样简单的,她尝过合口,就认真夸。

  厚棉被要拆洗时,她便与隔壁肯接活的婶子商量好,按约给工钱。平日的薄衣裳、床单和枕套,两人得空便一起洗,不硬撑着全揽下来。

  贺承钧没有觉得,被她喊来帮忙就失了面子。

  婚后第一个休息日,两人洗好衣裳和床单。虞娇请他帮着拧干,一边晾一边夸,说他拧得干,自己拿着轻松多了。他听着,手上的劲反而更足。

  周映秋来取婚宴那天借出的碗,正好看见这一幕。

  她站在院门口,忽然不知道该先说哪一句。

  周映秋并不是没有丈夫疼。

  许建诚下班早,会烧水,会把饭热好;听她说单位哪件事办得顺,也会替她高兴。天凉以后,他还替她买过一双厚手套,怕她出门冻手。

  她收了,只是说自己也正要买,不必让他特意跑。

  许建诚笑着应,下回再买时,便先问一声。

  问得多了,得到的多半是不用。

  不用接,不用拿,不用等。

  他渐渐摸清妻子的脾气,知道她不喜欢被当成需要照顾的人,便先做好自己分担的家务。她说要自己做的,他就不再抢着接手。

  过了年,周映秋受凉咳了几日。

  她去医务室看过,照医嘱请了一天假,在家歇着。早晨丈夫问要不要把中午的饭送回来,她说屋里有现成的,自己热一下就行。

  “你上班别来回跑,我又不是起不来。”

  许建诚便把水烧好,药放到桌边,叮嘱几句,去了厂里。

  午后她起来,热过饭,吃了几口便没胃口。

  家里安静,只有炉上水壶轻轻响。她坐了一会儿,忽然想起去年春天,虞娇病着时那碗端进屋的热面。

  那姑娘也不是起不来。

  只是说想吃,便有人给她留。

  周映秋低头看了看自己碗里的饭,心里生出一点说不清的难受。

  晚上许建诚回来,发现她吃得少,立刻问是不是更不舒服,想吃什么,自己去买。

  她想说今天一整日都不大想动,也想有人中午回来陪着吃两口。

  可话出口,仍是:“没有,吃不下罢了。”

  丈夫又问了一遍,她说真的不用。许建诚这才在旁边坐了一会儿。

  许建诚替她添好水,想起还有一件工具要送给邻居,便问能不能出去片刻。

  她点了头。

  门关上的那一刻,周映秋却忽然觉得,屋里静得让人难受。

  她不是怪他去送东西。

  她只是盼着他再陪自己一会儿,却怎么也说不出口。那句不用说得太熟,她一时竟不知该怎样改口。

  几天后她好了,回到单位,同事都说她身子底子好,很快就能照常干活。

  她照旧笑着应。

  可那句夸奖,已经不像从前那样,让她觉得样样都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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