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承钧二十七岁,在机械厂技术科工作。

  文化宫要换一组旧设备,机械厂派他与两位师傅过来协助,前后要忙一阵。他熟悉电气设备,也肯与文化宫的维修组一起核对设备情况,没因自己是技术员便摆架子。

  周映秋与他一起干过活,知道他有本事。

  第二天,周映秋听说他替虞娇修了窗,便在中午吃饭时问了一句,怎么不等自己回来看看。

  虞娇捧着饭盒,抬脸回答:“我去总务处报的。他们正好有人来,就给修了。”

  “不过一个窗扣,自己试试也能弄。”

  “我试过,关不上。”

  “用些巧劲……”

  “现在已经好了呀。”

  虞娇笑着把话接过去,低头吃了一口蒸蛋。

  她没有打算从一个窗扣学起,把维修组的手艺也一并学来。

  下午,售票处来了几位第一次来文化宫的老人,不清楚座位与入口,问了又问。虞娇耐心讲清,还把几个容易走错的地方指给领队的人看。

  售出的票数、余票和收来的钱,她都逐一核对过,账目清清楚楚。

  韩姐收班时检查,点头说她做得细,听人问三遍也没急。

  “他们第一次来,不知道很正常。”

  虞娇把钱匣锁好,笑着说:“讲清楚了,晚间就不会再绕回来找。”

  她做自己该做的事,不躲懒,也没因为想被照顾,就把工作推到别人身上。

  贺承钧经过门前时,正看见她低头将剩下的票按日期放好。

  她认出他,先问剧场那边好了没有。

  “今天安排的做完了,还有几处明日再弄。”

  “那你明天还来?”

  “来。”

  虞娇点头,拿起自己准备好的搪瓷缸。

  里面是温水。她见他嘴唇有些干,便指了指值班室桌上的暖水瓶和凉开水壶。

  “那边有热水,兑一点凉开水再喝,别烫着。”

  贺承钧道了声谢,取来自己的搪瓷缸,过去倒水。

  温度果然合适。

  回来时,虞娇已经收拾好,要去食堂吃晚饭。她问他去不去,听说他们还要回厂里,便笑着让他路上慢些。

  “今天辛苦啦。窗关好以后,我手都暖了。”

  她仍记着这一点小事。

  贺承钧走出院门,唇角的笑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收起来。

  星期日,邱婶在后院晾被单,虞娇去还洗净的饭盒。

  看见老人忙,她没伸手抢那只沉沉的木盆,只把晾衣绳旁边的小凳搬开,给她留出好走的路。

  “婶子,您从这边走,不容易碰着。”

  邱婶应了,将最后一角被单搭好,才回头接盒子。

  盒里放着两块点心,还有一小把新买的糖。

  “怎么又给我东西?”

  “我今天逛街,尝了觉得好吃,给您留一点。”

  虞娇笑着说完,拿出自己那块咬了一口。酥皮一碰就往下掉,她连忙把包点心的纸托到下巴底下。

  “就是有点掉渣,得坐着吃。”

  邱婶被她逗笑,拉她进屋喝水,又从柜里拿出一块洗得柔软的旧棉布。

  “你上回说枕套的布硬,这块洗得软,换上正合适。”

  虞娇伸手摸了摸,果然舒服。

  “您还记着呀。”

  “记着,明天拿过来,我顺手给你缝。”

  “那太好了。我自己缝,针脚总不平整,睡着容易硌脸。”

  她答应得快,邱婶也高兴,像是终于替她解决了一件惦记着的小事。

  周映秋从外头经过,恰好听见,便道:“这点针线,自己练几回就会了。也不能总请人。”

  虞娇把棉布收好,抬起脸。

  “我会把东西洗好拿来,别的就劳烦婶子。”

  “人家也有自己的事。”

  邱婶这回先接了话:“我答应了才做,没空自然说没空。映秋,你别替我急。”

  语气不重,还带着笑。周映秋也不好再说什么,问过老人家里缺不缺东西,便回去了。

  虞娇留下又坐了一会儿,听邱婶讲儿子来信说了什么。老人高兴地把信递给她,她也认真看过,夸字写得好,事情也交代得清楚,一看就很用心。

  邱婶把那封信摸了又摸,脸上都是笑。

  虞娇临走时,她还记着提醒,枕套不急,明日下班拿来便行。

  换好枕套那晚,虞娇将脸靠上去试了试,舒服得眼睛都眯起来。

  这点照顾,也没耽误她把自己的事情做好。

  白天卖票、交账,她照样一件件做得明白。夜里躺下时,又觉得这一小块软布,真是让人喜欢。

  邱婶后来问她睡得好不好,她认真点头,说好得很,枕边再也不扎脸了。

  老人听见,比收到那包糖时还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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