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念的婚礼在初秋。

  婚纱是她自己挑的,场地、花色与桌上的小卡片,也都照着她喜欢的样子准备。方叙忙了很久,婚礼前一晚还核对了一遍来接长辈的车辆,怕第二天出差错。

  他没有把这些全推给她。

  宋念站在镜子前,看自己穿上婚纱,眼睛慢慢红了。母亲替她理好裙摆,说女儿今天很漂亮,她便也笑着点头。

  那一日,她确实是被爱与祝福围着的新娘。

  虞娇穿着一条颜色柔和的裙子来,送上礼物,认真夸她婚纱好看。宋念拉住她的手,先看见了她指间的戒指。

  “你也快了。”

  “嗯,日子还在商量,想选不太冷的时候。”

  “谢庭川都依你?”

  “他也怕我冷了不想出门。”虞娇笑起来,“不过还要看两边父母哪天方便,一起挑。”

  她说得自然,没有把每一份迁就都捧出来证明自己有多特别。

  仪式开始,方叙站在前方等妻子。

  宋念走过去,听他说第一次见面觉得她讲起工作很有精神,后来又发现她会记得别人的小习惯,遇事不慌,也肯认真经营两人的生活。

  那些话,都是真的。

  他说到将来,眼底也有笑,握住她的手,一点没有迟疑。

  宋念哭了,笑着答应好好过。

  可到了晚上,宾客散去,两个人坐下来吃迟来的晚饭,她忽然想起方叙在誓词里没有说那句“从来没有这样爱过一个人”。

  那是她曾经试着提过的一句话。

  他说会讲真实想说的,不想照着别人的誓词念。

  如今,他讲得真挚,她也感动,却仍然忍不住想,是不是因为从前也很爱过别人,所以那一句始终说不出来。

  方叙见她走神,替她将汤往前推了推。

  “是不是太累?吃一点,早点休息。”

  宋念抬起头,看见丈夫眼中的关切,最终没有在这一天再问。

  她低头喝汤,却已经尝不出原来的滋味。

  几天后,婚礼照片送来。

  一张合照里,她与方叙站在中间,身边都是亲近的人。虞娇站在靠边的位置,风吹乱了头发,谢庭川正低头替她拨开遮住眼睛的一缕。

  她仰着脸,笑得一点也不拘束。

  宋念将照片放大,看了那一角很久。

  她明明才是照片中央的新娘。

  却还是想不明白,同样知道伴侣有过一段恋情,为什么虞娇就能这样安心地接受眼前的好。

  入冬前,四个人一起吃了顿饭。

  是婚礼后早就约好的回请,地方安静,菜也合口。宋念聊起新家的布置,方叙替她补充几句,两个人看起来与从前没有太大不同。

  虞娇还没选定窗帘的花色,正好带着样册,便拿出来让他们也帮着看看。

  谢庭川记着她不喜欢颜色太深的,便翻到一块浅色样布,问里面加一层遮光布行不行。

  “这个好。”她摸了摸样布,“颜色柔和,白天也好看。”

  “那就选这个。”

  宋念坐在对面,看着他们一句句把将来的小事定下来,心里那点酸涩又涌上来。

  饭后,方叙先下楼取车。谢庭川去了洗手间,虞娇与宋念回到暂时空下来的小包间,拿落在椅背上的外套。

  服务员收走空盘,轻轻带上门,屋里只剩她们。

  宋念忽然问:“你真的准备好了?”

  虞娇已经穿好外套,正把摊开的样册合好,闻言抬头。

  “准备什么?”

  “跟他结婚。”

  “嗯,已经商量好了。”

  宋念看着她,唇动了动,话却比自己原本想说的更尖锐。

  “你是不是根本没有那么喜欢他?”

  虞娇手上的动作停下来。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你不在乎。你什么都不问,哪怕知道他以前也认真谈过恋爱,也照样收礼物、去那些地方,连结婚都能这么高高兴兴地谈。”

  她呼吸渐渐急了。

  “真正喜欢,怎么可能一点都不想知道?他有没有为了别人紧张过,有没有想过陪别人一辈子。你真的不难受吗?”

  虞娇望着她,神色淡下来。

  “宋念,我喜欢他,不需要照你的样子来。”

  “我不是让你照我……”

  话到嘴边,宋念自己却说不下去。

  她就是盼着虞娇也有一次难受。

  盼着那个总是笑着收礼物的人,终于会因为一件旧事失眠,会回来对她说,原来真的无法不介意。

  那样她便不用承认,有些苦闷不是因为男人做错了什么,也不是因为过去的人仍在面前。

  是她自己一直放不下。

  “你不知道我有多难受。”她的声音开始发颤,“我明明也很高兴。方叙来接我,我高兴;他送我表,带我见父母,向我求婚,我都高兴。”

  “可一想到,他从前或许也这样高兴过,我就觉得还不够。”

  眼泪落下来,宋念抬手擦掉,盯着虞娇不肯移开目光。

  “我只是想听他说,我比以前的人更重要。为什么这一句就那么难?我已经是他妻子了,陪他过以后几十年的人也是我。”

  虞娇将包扣好,没有替方叙回答。

  宋念却更受不了这份平静。

  “你怎么就敢这样相信?谢庭川说喜欢,你就笑;他说要娶你,你就伸手。连一个更字都不用,你也能觉得他是在好好爱你。”

  “你到底凭什么这么放心?”

  虞娇看了她一会儿。

  “他答应我的事,会做。我想要什么,可以告诉他。不高兴,我也会说。”

  她声音不高,话却很清楚。

  “我现在过得很好。”

  宋念的眼泪一下涌得更急。

  她知道。

  正是因为看得太清楚,才一次次忍不住去问,一次次想把对方拽进同样的不安里。

  虞娇没有要求谢庭川否认过去,也没有等到一句“所有旧人都不及你”,就已经在他的照顾和陪伴里过得踏实又高兴。

  “是我羡慕你。”

  宋念终于说出口,声音哽住。

  “我羡慕你收到礼物就敢戴,想去的地方就敢去,不必先问清他以前对谁做过。我羡慕你明明知道他有过去,还能牵着他的手,说这一次玩得很开心。”

  “我都结婚了,却还在想,他今天说的话,究竟是不是只对我说过。”

  她攥紧手中的外套,泪水落在布料上。

  “为什么我想听一句自己最重要,就得问这么多遍?你什么都不比,也能这么安心?”

  包间里静了一会儿。

  虞娇没有走近,也没去拿桌上的纸巾。

  “你要问他什么,是你们的事。”她说,“不要因为我和你的想法不同,就断定我不够喜欢他。这样的谈话,我也不想再继续了。”

  宋念怔怔看着她。

  虞娇拿起自己的包和样册,转身开门。

  谢庭川正站在走廊不远处,见她出来,走过来接住样册,问是不是已经收好了。

  “嗯,回去吧。”

  “外面有点凉。”

  他替她理好外套衣领,她便伸手挽住他,轻轻靠过去。

  “那走快一点,上车就暖了。”

  两个人一起下楼。

  宋念留在包间里,手机亮起来,是方叙说车已停在门口,问她要不要先把外套穿好。

  她盯着那句话,终于哭得再也说不出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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