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婉容替三婶筹办春日茶会,办得十分妥帖。

  家中几位姑娘许久未聚,她便想着在席间安排些小趣味,有人写花笺,有人画扇,还有人弹一支曲子。

  事情本来很好。

  只是她拟名单的时候,并没有逐个问过。

  虞娇收到帖子,才知道自己被排在弹琴的那一项。青杏捧着帖子进来时,她正懒懒地翻花样册,想给新做的夏衫挑一条好看的系带。

  “姑娘什么时候答应的?”

  “没答应。”

  原主小时候学过琴,手上有些基础,年节里偶尔也会弹给父母听。可她向来不爱在人前献艺,如今换了虞娇,更不愿为了旁人的茶会特地练几日。

  她让人回话,说愿意来吃茶,弹琴便免了。

  虞婉容次日就来了。

  “又不是考你,只是自家姐妹热闹。我把你排在明蘅前面,你先弹完,再请她拿画出来。她年纪小,有你带着,便不怕了。”

  虞娇坐在沈氏旁边,手里还捏着半片甜瓜。

  “我不想弹。她若害怕,也不用画给人看。”

  “你们都不肯,茶会岂不太冷清?”

  “有茶,有点心,还能说话,怎么会冷清。”

  虞婉容看向沈氏,盼她帮着劝一劝。

  沈氏却笑道:“她那几支曲子也许久不练了,别难为她。你三婶那里,我去说。”

  “婶母,我不是难为她……”

  “知道,你是想热闹。”

  沈氏接得温和,却没有改主意。

  虞婉容坐了片刻,只得把名单收回去。临走,她对虞娇说,早些告诉她不愿意便好了,自己已经与几位姐妹提过,如今还得改。

  虞娇放下瓜皮,轻声问:“姐姐什么时候问过我?”

  虞婉容脚步顿住。

  “你从前也弹过。”

  “从前弹过,不是每一回都想弹。”

  她说完,便转头问母亲,刚才那条淡绿色系带可不可以换成更软的料子。

  话题又这样过去了。

  虞婉容回到三房,将弹琴一项删掉。三婶冯氏听说缘由,也没有生气,只说那便多备几样茶点。

  “原就请她们来玩,坐着说说话也好。”

  虞婉容却仍旧不能释怀。

  她费心把每个人擅长的事情都安排进去,想让大家高高兴兴露一回脸。妹妹不领情,长辈也纵着,倒显得她这番周到全无必要。

  茶会安排在几日后。到了那天,虞娇穿着新做好的衣裳来,腰间正是那条软软的淡绿系带。

  她坐下先夸三婶选的茶盏漂亮,又说新摆的花枝疏疏落落,看着舒服,哄得冯氏笑了好几回。明蘅也没拿画出来,冯氏不催,只让她陪着姐妹们吃茶。

  虞婉容望着满厅说说笑笑的人,最终什么也没有再说。

  茶会过半,外面下了雨。

  起初只是几滴,后来雨丝密起来,廊外的花叶被打得低了头。几位夫人的车都停在外院,要绕过窄巷才能到侧门,一时还没赶过来。虞婉容先让人取伞,又吩咐门房安排车马逐辆入巷,免得堵在一处。

  三婶忙着送一位年长的姑母,她便帮着招呼余下的客人。谁要添茶,谁怕凉,她都记得清楚。

  虞娇坐在窗边,看见她忙前忙后,也让青杏把自己备着的薄披风拿给一个忘带外衣的小姑娘。

  “不必急着还,明日让人送来就好。”

  小姑娘道了谢,披着去找母亲。

  虞婉容过来时,听见这句,面色终于柔和些。

  “你这样就很好,姐妹之间多顾着些。”

  虞娇刚要说话,青杏便来回禀,说虞承安来接她了,裴公子也在。两人一同从书院回来,见雨大,便顺路过来,已叫车夫将虞家的马车赶到侧门。

  她站起身,让丫鬟替自己拢好裙摆。

  廊外,虞承安正与门房说话。裴怀瑾手里撑着一把大些的伞,见她出来,往前走了两步。

  “车已停到侧门,那里有檐,可以少淋些雨。”

  “路上滑不滑?”

  “铺了草垫,走慢些。”

  虞娇低头看见那一段刚铺好的路,心里满意,抬脸朝他笑。

  “你们来得好及时,我还想着在这里等到雨停呢。”

  “再等一会儿也无妨。”

  “可我想回家换衣裳。”她摸了摸袖口,“这里有一点潮,贴着不舒服。”

  裴怀瑾便将伞往她那边移了些,陪她往侧门走,替她遮住两段廊檐之间那一截露天的路。

  她走得慢,他便跟着放缓脚步。到了车旁,青杏先进去铺好垫子,再下来候着。虞娇踩上脚凳时,扶住了他递来的小臂。

  “借我扶一下。”

  “当心。”

  她稳稳坐进去,回头才发现他另一侧的袖子湿了一片。

  “你也淋着了。”

  “只有一点。”

  虞娇从小袋里取出一方干净帕子,递到伞下。

  “先擦擦,回去也记着换衣裳。你今天这身颜色好看,下回晴天再穿。”

  裴怀瑾接住帕子,指尖轻轻蜷了一下。

  虞承安已经上了裴家的马车,招呼他赶紧过去避雨。他应了一声,目光却还落在那方帕子上。

  浅杏色,边角只绣了很小的一朵花。

  车帘放下,隔开了外头的风雨。虞娇窝进软垫,舒舒服服地松了口气。

  团团在她意识里小声道:“他一直拿着呢。”

  “那就拿着吧。”

  她弯着眼睛,语气懒懒的。

  “本来就是给他擦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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