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这门亲事,我们家娇娇——”

  “姐姐,先别说。”

  虞娇把茶盏轻轻放下,抬起脸。

  “我还没答应呢。”

  花厅里静了一瞬。

  坐在她斜对面的年轻妇人穿着藕色褙子,发间插着一支金簪,笑意还停在唇边。那是她的堂姐虞婉容,今日陪婆母来赴孙家的春宴,才坐下不久,便与几位夫人聊起了各家儿女的婚事。

  旁人问她唐家最近是不是在相看姑娘,她便自然地接上了话。

  如今话被打断,她先怔了一下,随即笑道:“我知道,还没交换帖子。只是提一提,又不是外人。”

  虞娇低头看了看面前的茶。

  有些烫,她把手收回来,拿起碟里一块杏仁酥。

  “可我连相看也没答应。说出去了,旁人来问,我还得再解释一遍。”

  坐在主位的孙夫人先反应过来,笑着圆场:“既没定,便不说这个。尝尝新做的酥,厨房今早才烤的。”

  虞娇咬了一小口,眼睛便弯起来。

  “这个好吃,里面还有一点奶香。”

  “用了牛乳。”孙夫人听她说喜欢,也高兴起来,“你爱吃,走时给你装一盒。”

  “那我可记着了,回去还能给我娘尝尝。”

  几句话,厅里的热闹又续上了。

  虞婉容端起茶盏,脸上的笑却淡了一点。

  她从前替妹妹说话,妹妹从来没有当众拦过。即便有些不好意思,也只低头笑一笑,等旁人散了,再小声问她,这样说是不是太早。

  今日倒干脆。

  春宴过半,女眷们移步去看花。虞娇怕太阳晒,便拢好披帛,让丫鬟陪着,沿有遮蔽的回廊慢慢往外走。

  虞婉容跟到她身边,压低声音。

  “你方才那样说,倒显得我在胡乱做主。”

  “我只是说还没答应。”

  “唐家不是已经托人问过你娘?唐公子品貌端正,家里也清贵,我替你打听了好几回。”

  虞娇停在廊柱旁,避开一片直落下来的日光。

  “姐姐替我打听,辛苦了。可我没有说要嫁他。”

  虞婉容有些无奈:“谁说这就要你嫁了?先让两边知道有这个意思,往后走动起来也容易。”

  “我还没有这个意思。”

  回答轻轻巧巧,没有火气,却把剩下的话都挡了回去。

  不远处有人唤陆少夫人,虞婉容回头应声。她嫁的是陆家长子,亲友如今见她,多半这样称呼。

  虞娇趁这工夫,在廊下的椅子上坐下来。

  “青杏,替我拿一杯温的吧。”

  丫鬟应了,去找孙家的侍女。

  虞婉容看她已经舒舒服服坐好,像是根本没把刚才那场小小的不快放在心上,心里越发不是滋味。

  她替妹妹想了那么多。

  妹妹倒只惦记茶烫不烫,椅子有没有晒着。

  回程的马车里,团团将剧情传进虞娇的意识。

  这一世的虞家住在临州,祖上留下田庄宅院,家中也有读书做官的人。虞娇的父亲虞仲衡在兄弟中排行第二,早年在外任职,后来告归侍奉老母,便一直留在城中。

  母亲沈氏性子温柔,兄长虞承安已经成婚,一家人相处和睦,并不缺吃穿。

  原主十九岁,漂亮,也爱舒服。她怕给人添麻烦,尤其不愿驳堂姐的好意。

  虞婉容是这个世界的原女主。

  她比原主大六岁,嫁进陆家已有三年,待人热心,办事也妥当。哪家要寻一位可靠的医者,哪家远亲进城不知落脚何处,找她问一问,往往都能得到帮忙。

  久而久之,亲族里提到她,便是能干、周全、肯替人操心。

  原主也信她。

  唐家来问婚事时,原主还没拿定主意。堂姐却在女眷间说她害羞,早已留意过唐公子,又将唐家的好处讲得十分仔细。

  话传到父母耳中,两人以为女儿确实喜欢。等沈氏来问,原主想起别人已经道过喜,堂姐又说自己费了不少心思,便把心里的迟疑咽了下去。

  后来,她嫁了。

  唐公子并非坏人,却与她处处不合。他爱清静,觉得女子不必在衣饰游乐上花太多心思;她喜欢新鲜漂亮的东西,出门想有人陪,难受了也盼着丈夫哄一哄。

  两人原本还可以慢慢磨合,虞婉容却总在他们把话说清之前,先替原主表了态。

  原主说想回娘家住几日,堂姐便向唐家人保证,她只是想母亲,并无不满;原主尚未决定是否随丈夫外任,堂姐已经告诉亲族,她愿意留在家里照料长辈。

  旁人替她应下的事,她一件件认了下来。后来连说出真实的想法,都要先担心旁人会不会误会。

  夫妻渐渐疏远。她一生过得规矩体面,临老时病了一场,在冷清的内室里去世。

  她到最后也没闹出什么大事。

  只是年轻时那些想做的事,后来几乎一件也没做成。

  虞娇听完,将车里的靠垫往身后塞好。

  “她自己的事,怎么总让别人替她定了?”虞娇在意识里轻声问。

  团团在她意识里叹了口气。

  马车停下时,沈氏正等着女儿回来吃饭。先前孙家席上的话已由相熟的夫人传到她耳中,她便在饭后把女儿留下,想问个明白。

  虞娇挨着母亲坐下,先将带回的杏仁酥推过去。

  “娘尝一口,里面是软的。”

  沈氏吃了,点头说好,才问她:“唐家那事,你究竟怎么想?”

  “我还没见过他,哪里知道。”

  “你堂姐说,你从前听她提起,并没有不愿意。”

  虞娇仰起脸。

  “我听了呀。可听一听,怎么就成愿意了?”

  沈氏看着她,片刻后把糕点放下。

  “是娘问得晚了。”

  她握住女儿的手,语气郑重起来:“那先不议。你爹那里,我去说。”

  虞娇立刻靠到母亲肩上。

  “娘真好。以后这些话,先听我自己说,好不好?”

  “好。”

  “那我再说一件。我今日走得脚酸,明天不想陪娘去寺里了。”

  沈氏忍不住笑,轻轻点她额头。

  “这个也要一起说?”

  “都要娘听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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