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一天,两人终于补上了没去成的湖边游玩。

  那是一处离王城不远的小园子,沿湖有步道,也有开阔的草地。年轻人喜欢在那里放小帆船,有人还买来会喷出一团雾的小木龙,放在水边逗朋友玩。

  虞娇看见时,立即停住了。

  “它还会游吗?”

  卖玩具的老人演示给她看。木龙摆着短短的尾巴,在水盆里绕了半圈,张嘴吐出一团白雾。

  虞娇笑着去看莱恩。

  他已经伸手问价钱。

  “你也想要?”她问。

  “看起来挺有意思。”

  两人买了一只,挑了不会妨碍旁人的浅岸。莱恩蹲下将木龙放进水里,虞娇提着裙摆,站在平整的石阶上看。

  木龙游得很慢,却神气得很,隔一会儿就要张嘴吐雾。

  她看了片刻,忽然问他,能不能让它往自己这边游。

  “可以,用这根小杆引。”

  莱恩将尾端嵌着磁石的小杆递给她。

  虞娇伸手试了两下,木龙果然转过头来,紧接着便朝她吐了一口雾。

  她下意识往后一躲,差点笑弯了腰。

  “我把它叫来,它还凶我。”

  莱恩托住她的手臂,让她站稳。

  “那就不叫它了,等它自己过来。”

  玩了一阵,她又嫌一直提裙子累,想找地方坐。

  莱恩去租了两把靠背椅,叫人放在离水边稍远的位置,又将买好的饮料一并送来。

  虞娇坐下,终于能舒舒服服看着木龙绕圈。

  “你也坐呀。它又不会因为你一直盯着,就游得更快。”

  他便把引杆插稳,坐在她身边。

  侍女与随行的人在另一侧休息,远处几个孩子放的船撞到一起,吵吵闹闹,又很快和好。

  莱恩说,他小时候也有过一只类似的玩具,只是不带魔法,必须拧紧发条。

  “有一次我拆开想看,装回去以后,多了两个零件。”

  虞娇问他,最后还能不能动。

  “能,只会倒着走。”

  她笑得把杯子都放下了。

  “那也很好玩呀。”

  “我母亲也是这样说的。所以我后来拆了家里的钟,她就不肯再夸了。”

  虞娇伸手轻轻碰他的肩,笑了好半天。

  莱恩看着她,连自己也觉得那段挨训的旧事重新有趣起来。

  回去前,木龙卡在了岸边一块小石头旁。

  他俯身把它捞起来,袖口不慎沾了水。虞娇把杯子交给侍女,从袋里取出干帕递给他。

  “先擦擦,别一直湿着。”

  莱恩接过帕子:“只有袖口湿了一点。”

  “贴着手腕也不舒服呀。”她轻轻拉开那一小片湿布,“先擦一擦,再把这里挽上去。”

  他低头看着她,片刻后,忽然俯身亲了一下她的脸颊。

  虞娇摸摸被亲过的地方,抬眸望他。

  “木龙还在滴水呢,你先让人收好。”

  莱恩把东西交出去,回来时,她已经朝他伸了手。

  两人走过长长的湖边步道,直到马车前也没有松开。

  朱利安并不是不会说话的人。

  他在图书馆有许多相处融洽的同僚,偶尔聚餐,会讲年少时见过的趣事,也会接住别人的玩笑。

  克莱娅当初喜欢他,正是因为他除了认真,还有很温和的幽默。

  八月底,朱利安在整理一箱旧物时,找到小时候写过的几页短戏。

  里面是一位自以为英勇的骑士,带着一把木剑去捉龙,最后却发现山洞里睡着的只是邻居家的大狗。

  字写得歪,台词也幼稚。

  他自己读了一遍,笑出声来,回家以后便想给克莱娅看。

  妻子正在核对一份旧画的修复记录。

  他先问忙不忙,等她说稍等,便在一旁坐下,没有打断。

  过了一会儿,她放好记录,接过那几张纸。

  “这是你写的?”

  “十三岁。那时候想同几个朋友演,结果谁也不肯扮狗。”

  克莱娅往下看,嘴角也曾有一点笑。

  可读到第二页,她就发现故事里的骑士忘记了第一场说过的话。

  “你这里前后接不上。他明明看见脚印,已经知道那不是龙,后面怎么还要去打?”

  朱利安原本想讲,小时候他们为了做木剑,偷偷拆了祖母花架的一根横条。

  听见她问,便先解释:“那时候只是想逗大家笑,没想那么周全。”

  “可要写成戏,至少得讲得通。你如果还想拿出来演,这里要改。”

  “我没打算演。”

  “那你拿给我做什么?”

  她问得实在,甚至已经伸手去取笔,准备帮他把矛盾的地方圈出来。

  朱利安望着她的手,过了一会儿,才慢慢把纸接回去。

  “只是想给你看看。”

  克莱娅微微蹙眉:“我看了呀。”

  他点点头,将纸按原来的折痕叠好,装进抽屉。

  那天晚上,拆花架的事一直没讲。

  克莱娅不觉得他们吵了架。朱利安照样陪她吃饭,睡前还替她在书里夹好书签。

  她翻身时,想起那几张纸,便说以后若真要演,自己可以帮他整理台词。

  朱利安轻轻应了一声。

  “暂时不用。”

  一周以后,朋友们在布莱特家闲坐,露茜讲起自己小时候排戏,朱利安这才说出了木剑和花架。

  莉娜笑得连茶都忘了喝,虞娇则好奇地问,祖母后来有没有发现。

  “花架缺了一边,第二天就倒了。”

  “那你还藏得住?”

  “藏不住。所以后来戏没演,我先帮祖母把花盆一只只搬到了廊下。”

  大家笑成一团。

  克莱娅也在场。

  她看着丈夫说到最后,眼睛仍有笑意,才发现自己先前一直没有听过这段。

  “你那天怎么没说?”回家后,她问。

  朱利安想了想,回答:“后来在说台词,就忘了。”

  她知道,那些台词的确有问题。

  可丈夫方才讲得那么高兴,她忽然觉得,自己像是错过了一件与台词好坏无关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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