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举之后,宋家的人情往来多了许多。

  送贺礼的,来借书的,托兄弟俩替孩子看文章的,几乎每日都有人登门。

  柳芸娘将礼单理得清清楚楚,谁家该回什么,哪一日丈夫有空,全都记好。宋母看着省心,来客也夸她是长媳该有的样子。

  她确实做得好。

  有亲戚拿来一册田租账,请她帮着看看,她只翻了一遍,便找出两处数目对不上。对方谢了又谢,临走还说自己家媳妇若有她一半能干就好了。

  柳芸娘听得心里舒坦,连着几日的疲倦也像轻了些。

  那位亲戚又想请她抽空教教儿媳,她便答应,约好改日带账过来。

  虞娇在旁边坐了一会儿,实在听得困,便起身回屋。

  有人笑着叫住她:“小媳妇也学学,往后做官夫人,总要会持家。”

  “账我看得懂,细算太费精神了。”虞娇笑道,“我想先去睡一会儿,改日再来陪您说话。”

  她走得毫不留恋。

  那亲戚摇摇头,说小儿媳到底还娇,什么都往后放。

  柳芸娘笑了笑,继续讲手里这份账,没有替弟媳多解释。

  傍晚,宋怀章拿着几张拜帖过来,叫她帮着排好回访的日子。她刚理完,又有人送来一包布,说先前答应帮着裁的衣裳,如今尺码也带齐了。

  柳芸娘将东西收下,看了一眼窗外,天已经黑了。

  她今日原想给自己改件旧衣,料子还放在箱上。

  宋怀章见她忙,夸了一句:“家里有你,实在省事。”

  柳芸娘笑着应了,低头继续裁布。

  后院的灯也亮起来。

  虞娇午睡醒了,在镜前梳头,宋怀砚替她找掉到榻缝里的耳坠,找了半晌,总算取出来。

  她接过去,欢喜得很。

  “幸好找到了,这是我最喜欢的一对。你再替我看看,戴歪没有?”

  宋怀砚伸手扶了一下:“没有。”

  “那陪我去吃饭呀,我早就饿了。”

  两人的脚步从廊下过去。

  柳芸娘低头看着自己的衣裳,才发现领口还沾着一小截白线。

  她取下来,放进针线笸箩。

  家里有她,人人省事。

  可落到她手里的事,却好像越来越多了。

  城里来了戏班,连唱三晚。

  柳芸娘听说其中有一出自己小时候爱看的,难得向丈夫开了口。

  “明晚陪我去一趟吧,也不用待太久,听完那一出就回来。”

  宋怀章翻过手里的帖子,说明晚已经应了先生家的宴。

  她心里有些失望,还是点头:“那后日呢?后日也唱。”

  “后日没有事,咱们去。”

  柳芸娘便将这句话记住了。

  到了那日,她特意早些把要做的事忙完,换了件干净衣裳,等着丈夫回来。

  宋怀章却带了一位同窗进门。

  两人说起赴京的路程,先还只是问住处,后来又谈到文章,坐下便没再起身。

  柳芸娘端茶进去,轻声提醒了一句时候不早了。

  宋怀章应道:“再说片刻。”

  她便退出来,站在廊下等。

  那一等,便等到远处的锣鼓声渐渐停了。

  同窗告辞后,宋怀章才想起答应妻子的事,歉意地握住她的手。

  “今日聊得忘了时辰。下回来了戏班,再陪你去。”

  柳芸娘看着他,过了半晌才点头。

  “你们商量赶考的事,自然要紧。”

  她说惯了这句话,连失望都没来得及露出来,便先替丈夫找好了理由。

  宋怀章果然放心,叫她取些饭来,自己去把方才谈过的几处要点记下。

  柳芸娘走到后院,看见虞娇正站在窗边,指挥丈夫挂一盏小灯。

  那灯是两人前一晚出门时买的,里头绘着细细的花枝,转动时影子也跟着晃。

  “再往左一点,我坐在榻上才看得清。”

  宋怀砚依言挪好,转身问这样行不行。

  虞娇坐回去看了看,笑着点头。

  “好看。你今日替我挂好了,我晚上不出门,也有灯看啦。”

  男人放好凳子,坐到她身边。

  她将一小包栗子推过来,撒娇说壳太硬,让他替自己剥两颗。

  宋怀砚接过,先挑了颗饱满的,剥好递给她。

  柳芸娘站在暗处,看了许久。

  她将手中的碗握紧,转身回了大房。

  丈夫已经铺开纸,见她进来,笑着说幸好方才多谈了一会儿,想明白了一个问题。

  柳芸娘把饭摆好,低声道:“那就好。”

  她的目光落在自己新换的衣服上,很快又移开。

  这件衣裳,她原是想穿去听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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