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镇北侯八百里加急送来一封密折。

  去年冬日采买的第二批赈灾物资已经抵达朔州。粮食大多无碍,三千件棉衣却出了问题。

  户部单据上,每件寒衣填棉九斤。

  镇北军拆了十件,最重的只有六斤二两,最轻的一件不足五斤。棉花里还掺了陈年碎絮,一沾水便结成硬团。

  同批运到的伤寒药材也有两成受潮发霉。

  萧承昀在早朝上看完密折,当场摔了茶盏。

  “朕拨的是救命银。他们连灾民身上的棉花都敢偷!”

  户部、内务府和负责押运的官员跪满金殿。

  沈清和听见消息时,正在查慈幼局的开春用度。

  她立刻赶到勤政殿,请旨彻查。

  “此事由臣妾主持捐赠而起。若查出六宫账目有误,臣妾愿领失察之罪。”

  萧承昀没有怪她:“采买经的是内务府和户部,与你无关。”

  “六宫捐赠名册由臣妾亲自过目,不能说全然无关。”

  她不推卸责任,朝臣听说后又是一片称赞。

  只有虞娇看见父亲随密折送进宫的样品,捻了捻那团发黑的碎棉。

  “三千件都来自同一家商号?”

  负责核账的户部员外郎答:“账上写的是三家。永泰行一千二百件,同丰号一千件,德盛庄八百件。”

  “布一样,线一样,连填进去的烂棉花也一样。”

  “娘娘的意思是……”

  “三张招牌,一间作坊。”

  员外郎一怔,立刻让人查三家商号的货栈。

  结果很快出来。

  三家掌柜明面上互不相干,货物却都从城南同一座仓库发出。仓库登记在承恩伯府一名远房管事的妻弟名下。

  团团紧张得在半空转圈:“查到沈家了!”

  虞娇把发黑的棉花扔回木匣。

  “只是管事,还不够。”

  “那我们要继续查吗?”

  “户部和皇帝已经在查。”

  她洗干净手,重新戴上沉香珠。

  “我只要看好自己的账,别让他们把这团脏棉花塞到昭阳宫。”

  户部查到永泰行时,掌柜已经失踪。

  城南仓库半夜起火,存货和近三年的账册烧得一干二净。守仓人说是灯油打翻,火势来得太快,什么也没抢出来。

  案子像是断了线。

  可虞娇坚持留下的三份账册,这时派上了用场。

  慈宁宫那份由太后身边的周嬷嬷保管,内务府动不了;户部那份按商号和货物逐项抄录,也来不及一起毁掉。

  两边一对,立刻发现了问题。

  户部登记的寒衣单价是每件一两六钱,内务府留底却写成一两二钱。四钱差价没有进商号的明账,而是由一名叫沈茂的经手人领走。

  沈茂正是承恩伯府二公子沈彦庭的乳兄。

  更要紧的是,三家商号投标时用的保单,全部由承恩伯府名下一间钱庄作保。

  消息还没送进勤政殿,先传到了长信宫。

  沈彦庭是沈清和的堂弟。

  他跪在皇后面前,赌咒发誓自己只是借钱给沈茂周转,从未见过那些黑心棉。

  “姐姐,我若真想贪银子,何必在自家钱庄留下凭据?沈茂背着我勾结商号,我也是被他骗了。”

  沈清和冷冷看着他:“那四钱差价去了哪里?”

  “账房记错了。”

  “一千二百件,整整四百八十两,也能记错?”

  沈彦庭脸色发白,终于承认拿了一部分银子去填赌债。

  “我只是想借几个月。开春庄子进账,我立刻补回去。谁知道沈茂敢在棉花上动手脚!”

  “你拿的是赈灾银。”

  “我想的事情会变成这样!”

  沈彦庭膝行两步,抓住她的裙摆。

  “伯府若出了这样的丑事,皇后娘娘的名声也会受损。沈家这些年替陛下做了多少事,不能因为我一时糊涂全毁了。”

  沈清和闭了闭眼。

  她没有答应替他脱罪,却也没有立刻将人交给皇帝。

  “欠下的银子,今夜全部补进户部。”

  “姐姐……”

  “沈茂必须出现。明日以前,你把他送到大理寺。”

  “那我呢?”

  “等案子查清,本宫再定。”

  沈彦庭连声应下。

  他走后,沈清和让素问取出自己最后三间铺子的地契。

  “变卖一家,先补药材和寒衣的缺口。”

  素问震惊:“二公子犯的错,凭什么又让娘娘填?”

  “物资早一日补齐,灾民便少受一日冻。”

  “可您该先告诉陛下。”

  沈清和沉默很久。

  “等沈茂归案,本宫会说。”

  她想先把损失补上,再将沈家的牵连压到最低。

  这在她看来,是同时顾全灾民、皇室和母族的办法。

  却也是她第一次明知账上有罪,仍选择让真相迟一日进勤政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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