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泠,对不起,我错了,我不是故意瞒你的。”

  房间里,岑芜双手合十,低着头,不住向陆商泠道歉。

  陆商泠坐在竹椅上,淡淡看着岑芜站在她身前,一句接一句地道歉,眼睛偷偷瞟着她的脸色。

  看她不为所动,岑芜面带委屈,小声说道:“阿泠你也没问我是不是神嘛,我这也不算刻意隐瞒。”

  “所以……”陆商泠话音稍顿,眉尾轻挑,“怪我?”

  “不怪不怪,怪我才对,是我错了。”岑芜忙忙摆手,越说越急。

  见陆商泠不说话,岑芜想起什么,眼睛一亮,忙不迭地把自己的脸凑了过去。

  “阿泠你要实在生气,就像上次那样,扇我耳光好了。”

  “你尽管把气都撒我身上,别气坏自己身体。”

  听他这么说,陆商泠心里憋着的那点气,倒是不知不觉散了大半。

  她抬起眼,直直地看着岑芜,“为什么不告诉我?”

  岑芜眸光一颤,睫羽缓缓覆下。

  “我怕你知道后,和他们一样……”岑芜唇角微敛,声音几不可闻,“敬我,怕我。”

  岑芜很喜欢热闹。

  他喜欢和不讨厌的人说话,喜欢和不讨厌的人玩。

  幼时,他常爱和寨子里不认识他的小孩掏鸟蛋、踩水坑,可当他们的阿爹阿娘看见他们和他玩时,都会一脸惊惶地按着他们的头,朝他下跪叩头赔罪,生怕自家孩子冒犯到了他。

  无论岑芜笑得多么和气,嘴上反复说着:“没事呀,不冒犯,我喜欢和他们玩。”

  寨民回他的永远都是——

  “您是神。”

  再后来,各家孩童都不敢独自出门,连门口都不敢多站。

  只因他们爹娘说,出门会被蛊神大人抓去玩,若不小心得罪蛊神,便再也回不来了。

  寨子里的小孩怕得厉害,此后便一直躲着他。

  没人陪他玩,岑芜自是不乐意。

  可他强求来的玩伴,对他又惧又怕,心思全不在玩上。

  只记着爹娘叮嘱,想着如何敬他顺他取悦他。

  岑芜实在觉得没趣。

  于是他帮着阿伯阿婶种田下地,帮着腿脚不便的阿婆阿公背竹篓。

  话没个停地和寨民们唠家常。

  可寨子里的人都怕他。

  战战兢兢,头磕个没完没了。

  就连他视若亲人的云婆,嘴上唤着他“阿芜”,对他也是敬畏居多,从不敢逾矩。

  久而久之,岑芜便也习惯了。

  离了人,他还有很多很多漂亮的小虫小蛇,它们都能陪他说话。

  寨民敬奉的衣裳,因摸不准他的身形,总不太合身也没事。

  针线很好学,岑芜拆了随便改改,便是一身漂漂亮亮的新衣裳。

  不过时间长了,岑芜偶尔也会好奇寨子外面的世界。

  于是他常常偷跑出去,在外玩个一两天,和过路的中原人学学官话。

  不过外面也很无聊,他们虽然不知道他是神,却也一样害怕敬畏他。

  这么多年,只有他的观音不一样。

  可岑芜依旧会感到担忧,她若是知道之后,会不会也和寨民一般。

  是以岑芜小心瞒着,生怕观音不再理他。

  陆商泠看岑芜神色惴惴,一脸不安,心里也跟着不是滋味。

  “岑芜,我不会敬你怕你。”陆商泠松了松眉眼,语调放软,“永远不会。”

  听着她真切肯定,没有半分作假的话语,岑芜眸底的光渐渐明亮了起来。

  “嗯嗯!”岑芜笑弯着眼猛猛点头,朝着陆商泠竖起大拇指,“毕竟阿泠你可是唯一一个敢扇我耳光的人!”

  “我当然相信你!”

  “好了,少折腾你的手。”

  陆商泠一把攥住岑芜的手,将他受伤的掌心轻轻打开。

  目光触及他手心里那道深可见骨的刀伤,陆商泠心口像是被揪了一下,一时说不出话来。

  彼时见他不以为意,陆商泠还以为伤势不深。

  谁曾想,岑芜竟对自己如此心狠。

  “岑芜,你不疼吗?”陆商泠垂下眼,嗓音微不可察地发着颤。

  划这么深,流了那么多血,却只想着怎么才能让她不生气。

  简直是个傻子。

  “疼?阿泠,什么是疼啊?”

  岑芜语气不解,歪头看了看陆商泠似乎有些伤心的眉眼,又低头瞧了瞧自己被她牵着的手。

  “你说这个吗?阿泠,没事的,你别担心。”

  “我是神呀。”岑芜双眸含笑,眉宇间颇有几分自得和掩不住的骄傲。

  陆商泠没有言语。

  她起身从柜子里取出治伤的药瓶,拉着岑芜坐下,随即又轻轻抬起他受伤的手。

  药粉撒下去的一瞬间,岑芜手指轻蜷,无意识地缩了一下。

  陆商泠攥着他的手不放,兀自倒着药粉,头也不抬地说:“这就是疼。”

  岑芜身形一顿,愣愣地看着自己受伤的手。

  “可是阿婆说,神,是不会疼的。”

  岑芜求解地看着陆商泠,像是要从她的脸上寻求到正确的答案。

  “阿泠,我怎么会疼呢?”岑芜埋着头,声音小到好似喃喃自语,尽是茫然困惑,“我可是神呀。”

  陆商泠没急着与岑芜辩解。

  他自幼便被奉为蛊神,寨民教他的是如何成为一个庇护他们的神明。

  这样的认知根深蒂固,远不是她三言两语就能撼动的。

  她只能慢慢教他,让他意识到自己只是个普通人。

  等到伤口包扎好,岑芜见陆商泠还是不发一言,眼底不禁又浮现出少许不安。

  “阿泠,你在生气吗?”

  是啊,她很生气,生气到想杀人放火。

  可若没有寨民,岑芜不一定能活到今日。

  无论他们初心为何,到底是他们于万蛊窟中救了岑芜一命。

  只是这活下去的代价,未免太重了些。

  他本不该欠任何人。

  “阿泠,你别气呀,气大伤身,你别伤害自己好不好?”

  陆商泠掀起眼眸,静静凝着他,“阿芜,我想回家了。”

  岑芜猛地一怔,大脑一片空白。

  好半晌,才堪堪回过神站起身来,慢慢在她身前蹲下。

  岑芜抿了抿唇,手像是不知该往哪放,隔了好一会,才试探地轻轻搭在陆商泠膝上。

  他脸上挂着笑,神态卑微,带着点讨好的意味,言语间满是小心翼翼。

  “阿泠……也不喜欢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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