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高专地下的薨星宫深处。

  白茫茫一片。

  是无边无际的纯白空间。

  一个大拇指形状的人形就坐在那片白色中央。

  天元。

  他的身体保持着一种恒定的坐姿,两条短小的手臂搭在盘起的膝上。

  那两双眼睛。

  上下排列的双重瞳孔。

  直直地盯着前方的虚空。

  天元开口。

  “无法定义……”

  “不在我千年以来构筑的咒力循环之内。”

  他那两双眼睛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像是正在重新调焦,试图捕捉一个超出视觉范畴的影像。

  “它不是咒力。”

  “它更像是一种法则本身的扰动。”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动了一下,幅度极小,像是某个念头在他体内引发了一次极其轻微的共鸣。

  “我能感知到它的强大。”

  “却无法用咒术界的语汇去定义它。”

  “不像宿傩那种咒力极致浓缩的存在。”

  “那是一种可以被量化的、可以理解的极致。”

  “而这个是……”

  他沉默了几秒。

  “像是一个从星辰运转法则中诞生的概念实体。”

  他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那只短小的拇指形状的手掌上。

  像是要从自己千年的经验中翻找出一个对应的参照物。

  但指尖轻轻摩挲了几下之后,他什么也没有找到。

  “这就是他们口中的魔法吗。”

  天元重新抬起头来,那两双眼睛中的光微微闪动了一下。

  他虽然不闻世事,但会观察。

  盘星教、总监部、五条悟、夏油杰、乙骨忧太……

  这些名字和事件在他漫长的存在中依次流过,像是河面上的浮叶,他看得到,但不伸手去打捞。

  但忘川这个名字,以及这个名字背后那些传言,他无法忽视。

  因为那些传言触碰到了他存在的底层结构。

  起死回生。

  灵魂干涉。

  抹除术式的力量。

  每一件都是他千年来苦苦参悟、却从未触及的领域。

  天元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那口气在白色的空间中化作一层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雾。

  “未知即恐惧。”

  他低声说,像是在陈述一条早已被时间验证过的公理。

  他看不透忘川。

  他从来看不透过任何人。

  他不需要看透,因为所有人都活在他构筑的咒力循环之内,所有人的轨迹都在这个系统的框架中有迹可循。

  但忘川不在那个框架里。

  那是一个从外部闯入的存在。

  一个游离于他千年构筑的体系之外的变量。

  他顿了顿,瞳孔微动,像是在从记忆深处调取另一段感知记录。

  “那时还感受到……”

  “不只有忘川的气息。”

  “还有咒胎九相图的气息。”

  他的目光微微偏转,像是再次确认那一段感知记录的真实性。

  “但很快那道气息就变了。”

  “从咒物独有的那种凝固的、死寂的能量特征……”

  “彻底变为了活人的生命波动。”

  天元的声音停顿了一下。

  那两双眼睛同时眨了一下。

  上下两排瞳孔依次闭合又张开,动作整齐得像是由同一个指令控制的。

  “是那个家伙改变了咒胎九相图的本质。”

  他缓缓地说出这句话,在确认它的真实。

  “他将其彻底转换为人。”

  “不是伪装。”

  “而是从灵魂和身体两个层面,同时完成了转变。”

  他伸出一只短小的拇指,在虚空中轻轻画了一个圈。

  那个圈在白色的空间中留下了一道极淡的光痕,光痕内部显现出某种微小的结构纹路,像是被剥离出来的术式蓝图。

  他看了看那道痕,然后又将手放回膝上。

  “简直匪夷所思。”

  “堪比神迹。”

  他的声音微微抬高了一点。

  那两双眼睛中的光芒也跟着亮了些许,像是在陈述一个让他自己也感到震撼的事实。

  对于一个经历过千年岁月、见证过无数术式兴衰的存在而言,这个词从他口中说出来,分量格外不同。

  他再次陷入沉默,目光重新投向虚空。

  “他应该知道我的存在。”

  “混迹咒术界这么久,以他的敏锐程度,不可能没有察觉到薨星宫结界的存在。”

  “五条悟也应该向他提起过我的存在。”

  天元的语调恢复了一贯的沉稳,但其中夹杂着一层极细微的、难以分辨的念头。

  “但他在我的结界之中,依然肆无忌惮。”

  “若他展开属于自身的魔法屏障……”

  “我的结界网络将无法侵入其内核。”

  “这个存在。”

  “单凭结界术的对抗,我未必能压制。”

  他沉默了很久,指尖轻轻摩挲着自己的膝盖表面,像是在消化这个结论带来的全部含义。

  “他如此做,是想让我知道他的力量?”

  他重新抬起头来,那两双眼睛定定地注视着前方。

  “或者说……”

  “他根本不在意我的存在。”

  这句话说出来之后,天元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那两双眼睛中的光微微暗了一瞬,像是某种情绪的波动在内部闪过。

  他已经存在了太久,久到世间几乎所有事物在他眼中都只是时间长河中必然流动的沙粒。

  他接受自己的存在方式,也接受结界之外那些事物按照它们自己的轨迹运行。

  但此刻有一种微小的、近乎陌生的感觉从他心底浮起来。

  那是一种近似于无力感的细微波纹。

  然后他的目光微微一动,像是某个念头在脑海中突然亮起。

  “拥有如此神力。”

  他缓缓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带着一层他自己也没有完全意识到的、极轻的期待底色。

  “那他是不是可以……”

  “彻底斩断末法时代的到来呢?”

  天元安静地坐在那里。

  …………

  另一边。

  漏壶走在涩谷的街道上。

  周围人潮涌动,密密麻麻的黑色发顶在他视野中起伏,像一片蠕动的虫群。

  没有一个人看得到他。

  “这些家伙……”

  “真是恶心。”

  他看着一个西装男人从他面前经过。

  手机贴在耳边,正大声说着什么投资回报率的事情,口水飞溅,表情兴奋到扭曲。

  漏壶的目光在那张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像是多看一眼都会脏了自己的眼睛。

  花御走在他身旁,比他落后半步的距离。

  她没有接漏壶的话。

  她只是安静地走着,目光从路边的招牌上掠过,从橱窗里陈列的商品上掠过,从那些行人疲惫的面孔上掠过。

  她的表情没有变化,但那双被植物状角质覆盖的眼睛深处,有什么极淡的波动在流动。

  “喂喂喂!”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真人从后面跑上来,步伐轻快得像是在蹦跳,那双异色的眼睛里带着一层不加掩饰的兴奋光芒。

  他跑到漏壶和花御中间,身体微微前倾,歪着头看着他们。

  “这里的猴子可真多啊!”

  “漏壶!花御!要不要玩一下?”

  漏壶停下脚步。

  他偏过头来,目光落在真人那张笑得过于灿烂的脸上,看了两秒,然后他的视线越过真人的肩膀,朝后扫了一眼。

  “陀艮和祸烬他们四个呢?”

  真人闻言,也转过头去,朝身后那条长长的、挤满了人的街道看了一眼。

  “啊嘞?”

  “没跟上来吗?”

  他挠了挠后脑勺,表情里带着一层事不关己的随意。

  “可能去哪里玩去了吧。毕竟他们才刚刚诞生不久,对什么都好奇嘛。”

  漏壶的眉毛拧起来,热气从他头顶的裂缝中溢出一缕。

  “你也只比他们早诞生一点而已。”

  “你以为你多大?”

  真人笑了一下,没有反驳,双手背在身后,身体微微前后摇晃。

  花御在这时开口了,声音一如既往地平稳沉厚。

  “虽然祸烬、岁蚀、夕幕……他们几个诞生至今还不到两年,但实力已经不弱。”

  她顿了顿,侧过头来看了漏壶一眼。

  “快赶上你了,漏壶。”

  “只要不碰到五条悟和忘川,不会有什么问题。”

  “用不着担心。”

  漏壶没有立刻接话。

  他的目光在花御脸上停了一瞬,鼻子里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哼声,但最终没有反驳,重新转回身去继续往前走。

  “走了。”

  真人跟上他的脚步,在他旁边蹦跳着走了几步。

  然后凑近他耳边,声音压低了一些,带着那种发现了什么好玩的东西时的语气。

  “漏壶,漏壶,你看看那边那个猴子。”

  “他一直在盯着手机笑,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好恶心啊,我们把他烧了吧?”

  “别闹。”

  花御从另一侧开口,语气依然平稳,但比刚才稍微沉了一点。

  “还不是时候。”

  “五条悟在东京。”

  真人撇了撇嘴,拖长了声音:“好~吧!”

  三个人继续往前走。

  那是一个穿着西装的中年男人,腋下夹着公文包,左手拿着手机贴在耳边,正在打电话。

  他走得很急,行色匆匆,像是有什么要紧事要赶着去办。

  他走过漏壶身边的时候,完全没有任何察觉,手臂随着步伐自然摆动着,手肘的位置恰好与漏壶头顶的壶口擦过。

  “低贱的伪物!”

  极短的一瞬间。

  漏壶的头顶忽然冒出一缕白烟。

  那个壶口的温度,在接触到人类皮肤的那一瞬间。

  失控了。

  从壶口喷涌而出的高温热浪以漏壶为中心,向四面八方席卷开来。

  烧起来了。

  数十个人瞬间被点燃。

  不过此时漏壶余光瞥到甜品店有一个白头发的家伙,正看着这里。

  “啧!”

  “麻烦的家伙来了。”

  ……………

  【明天更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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