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二月 第五章 门房

小说:上海二月 作者:引离樽 更新时间:2026-09-26 12:48:07 源网站:圣墟小说网
  二〇一六年三月,博尧死了第二十七天。

  那天下午,厂里人事科的一个年轻人把老周叫去了。

  年轻人姓什么,老周忘了。

  只记得三十出头。

  穿一件很挺的白衬衫。

  说话前先笑。

  “周师傅,坐。”

  老周坐了。

  “厂里现在这个情况,您也看到了。”

  “看到了。”

  “您这个年纪,”年轻人说,“车间里的活,肯定干不动了吧。”

  老周那年五十二。

  他在车间站了三十年。

  站到最后一年,腰椎间盘突出。

  蹲下去要扶着东西才起得来。

  他没说话。

  “两个选择。”年轻人把一张纸推过来,“第一个,内退。按工龄算,一个月一千八百六,医保接着交,到六十岁办正式退休。”

  “第二个呢。”

  “第二个,去门口。”年轻人说,“传达室。一个月两千四,就是得倒班,早班六点到下午两点,晚班两点到十点。”

  老周看着那张纸。

  “我五十二。”

  “是。”

  “我还能干十年。”

  年轻人笑了一下,没接话。

  “周师傅,我不是跟您过不去。”他说,“是厂里现在这个样子,车间开不了几条线。您留着,也是站着。”

  老周把纸拿起来看了看。

  一千八百六,两千四。差五百四。

  他老伴那时候已经查出来了,肺上那个结节,医生说要观察,半年做一次CT。

  一次CT四百三。

  他心里算了三秒。

  “我去门口。”他说。

  年轻人显然松了口气。他把另一张纸推过来。

  “那您签个字。”

  老周拿笔,手停住了。

  “我有个问题。”他说。

  “您问。”

  “博尧那事,”老周说,“厂里怎么说的。”

  年轻人的笑收了一点。

  “违章操作,意外启动。”他说,“这个结论下来了。”

  “我在厂里干了三十年。”老周说,“我进过多少次二号车间,我数不清。我从来没见过那台机器自己启动。”

  “周师傅,这个由专业部门认定。”

  “我就是专业的。”

  年轻人没说话。他把笔帽扣上了。

  “周师傅,”他说,“您这话我听见了,我记着。可我得跟您说一句——结论下来了,就得认。您要是不认,您这三十年在厂里的名声,就全搭进去了。”

  老周看着他。

  “名声。”他说。

  “是。”

  老周笑了一下。

  他把手里的笔放下,站起来。

  “那我问最后一句。”他说,“我要是签了这个字,去看大门,我还能不能进二号车间。”

  年轻人愣了一下。

  “传达室不管车间。”

  “我知道不管。”老周说,“我就问,我能不能进。”

  年轻人想了想。

  “能。”他说,“没人拦您。可车间封了。”

  “封了也能进。”

  “……能。”

  老周把笔拿起来,签了字。

  他去看大门,不是因为那五百四。

  是因为门口能看见。

  传达室在厂门口正中。

  玻璃窗对着那条主通道。

  所有进出的车,所有进出的人,都得从他窗前过。

  谁什么时候来,谁什么时候走,谁跟谁一起走。

  他坐在那儿。

  一本本子,一支笔。

  全记得下来。

  车间封了不封,那是别人说的。门是他看的。

  第一个月,他记了四百二十六条。

  第二个月,四百一十一条。

  第三个月,三百八十条——人少了。

  开头两年很难熬。

  最难熬的不是累,是叫人。

  以前他带过的徒弟,有的现在是车间主任,有的自己开厂了。他们开车进出,摇下窗,喊一声“周师傅”。

  喊得都很客气。

  有时候还会递根烟。

  老周接,也回话。

  可他每次听见那声“周师傅”,心里都像被人拿指甲刮了一下。

  不是他们不尊重他。

  是他们喊得太自然了。就像他天生就该坐在这间屋子里,天生就该摊开一本本子,天生就该记谁几点进来几点出去。

  有一回,一个他带过的徒弟开车进来。

  摇下窗喊他。

  然后从车后座拿了两盒茶叶递进来。

  老周说:“不要。”

  “周师傅,一点点意思。”

  “我说不要。”

  徒弟愣住了,把茶叶收回去,摇上车窗走了。

  老周坐在窗里头,抽了那天的第五根烟。

  抽完,他打开本子,把那辆车的进出时间记了一遍。

  他记了八年。

  他也想过走。

  二〇一八年,他老伴肺上那个结节确认是良性的。那天他回家,坐在床边,跟老伴说了句:“要不我不干了。”

  老伴说:“不干你干什么。”

  “我五十四,还能干。”

  “你去哪儿干。”

  老周答不上来。

  老伴说:“你在厂里干了三十年,除了机床你还会什么。”

  老周说:“我会看门。”

  老伴看了他一会儿,没说话。

  那天晚上他没睡。

  第二天早上五点四十,他照常到传达室,照常给那盆薄荷浇水。

  二〇一九年,厂里改制,名字改成“润丰精密制造有限公司”。

  改完名的第二个月,人事科那个年轻人又来找他。

  这回不是叫他去了,是在门口跟他说的。

  “周师傅,厂里现在要搞数字化,传达室准备上闸机。”

  “什么叫闸机。”

  “就是刷卡进出,不用你记了。”

  老周“哦”了一声。

  “那我干什么。”

  “您还是看传达室。”年轻人说,“就是本子不用记了。”

  老周点点头。

  闸机装了一个月。

  装完第一天,老周试着刷了一次卡,闸机开了。

  第二天,他还是把本子摊开了。

  有人问他:“周师傅,都刷卡了,你还记什么。”

  老周说:“闸机记的是卡。我记的是人。”

  那人不明白。

  老周也没解释。

  他记得有一年,有个人连续十一天没刷卡进厂,可他天天在厂里。

  闸机上没有,老周本子上有。

  现在,二〇二四年二月十一日。

  老周在传达室坐了八年。

  这八年里,厂里的人从四百多变成三十四。

  这八年里,他记了七本登记簿。

  七本都在他抽屉里,锁着。

  钥匙挂在他裤腰上。

  这八年里,他抽了大约一万四千根烟。

  一天五根。

  一年一千八百二十五根。

  八年一万四千六。

  他算过。

  他今年六十。

  按规矩,男的六十岁退休。

  他生日是十二月十九,还有十个月。

  厂里没人跟他提退休的事。

  因为厂里现在只剩三十四个人,没人来接这个班。

  那天下午,老周做了一件事。

  他把抽屉里那七本登记簿拿出来,摊在桌上。

  从第一本翻起。

  翻到二〇一六年二月。

  那一页上,二月十九日,早上七点,进厂的人里有李博尧。

  名字后面有个签名,是博尧自己签的。

  那时候还没上闸机,进出都要签字。

  老周的手指按在那个签名上。

  签名下面,是出厂那一栏。

  空的。

  博尧那天没有出厂。

  老周把七本本子一本一本翻过去,翻到最后一本,翻到今天这一页。

  三十一个人。

  他把七本本子摞好,抱在怀里,起身,走到传达室外面。

  外面在下雨,二月的雨,很细。

  他抱着本子站在雨里,站了大概十秒钟。

  然后他回屋,把本子放回抽屉,重新锁上。

  他没带走。

  晚上八点,方牧又来了。

  这回他没站在门口,他进了屋。

  屋子小,两个人站着,肩膀几乎碰着。

  老周给他倒了杯水,杯子是搪瓷的,跟那盆一个花色。

  “周师傅,”方牧说,“我今天不是来问您人的。”

  “那你问什么。”

  “我问一样东西。”方牧说,“您这八年记的登记簿。”

  老周的手停了一下。

  “你要那个干什么。”

  “我要看二〇一六年二月十九日那一页,前后一个月。”

  老周没说话。

  他把水杯往方牧那边推了推,自己坐下。

  “方先生。”

  “您说。”

  “我记了八年。”老周说,“我要是给你,你知道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您认了。”

  “不是认了。”老周说,“是我这八年没白坐。”

  方牧等着。

  “我这八年,”老周说,“天天有人跟我说——周师傅,您歇着吧,不用记了。闸机有,监控有,您记它干什么。”

  他抬起头。

  “我记,是因为我知道有一天会有人来问。”

  “那您给吗。”

  老周把手放在抽屉上。钥匙就在他裤腰上挂着。

  他坐着没动,坐了很久。

  窗外的雨细得看不见,只能听见声音。

  “给。”他说。

  他把抽屉打开,把七本本子一本一本拿出来,放在桌上。

  方牧一本一本翻。

  翻到二〇一六年二月那一本的时候,他停住了。

  老周在旁边看着他。

  “你看什么。”老周说。

  方牧把本子转过来,指着二月十九日那一页。

  “周师傅,”他说,“这一页上,进厂的人里有李博尧。出厂那一栏是空的。”

  “是。”

  “那您记的这些,”方牧指着下面几行,“二月十九日下午,还有五个人进厂。这五个人是谁。”

  老周看着那几行字。

  看了很久。

  “我只记得三个。”他说。

  “哪三个。”

  老周伸手,在纸上点了三下。

  “这个是我。这个是厂办的小刘。这个是——”

  他停住了。

  “这个是谁。”方牧说。

  老周把手收回来。

  “这个,”他说,“我不敢认。”

  方牧走的时候是九点四十。

  老周送他到门口。

  “周师傅。”

  “嗯。”

  “您说不敢认。”方牧说,“是怕认错人,还是怕认对了人。”

  老周站在门口,两只手插在袖子里。

  雨还在下。

  他没有马上答。

  他转过身,走回窗前。

  窗台上摆着一只搪瓷盆。

  盆边上压着一块玻璃。

  玻璃底下是一张照片。

  黑白的。边角发黄,卷了一点。

  照片上的人二十三岁,站在厂门口。

  胸前一朵大红花。

  脸绷得很紧。

  两只手插在裤兜里。

  老周伸出手指,在玻璃上按了一下。

  按在那朵红花上。

  他的手指很粗。指关节有点变形。

  指甲缝里是黑的,洗不掉。

  他按了大概三秒钟。

  然后把手收回来。

  “我五十二那年,”他说,“人事科那个年轻人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结论下来了,就得认。”老周说,“我要是不认,我三十年的名声就全搭进去了。”

  他顿了顿。

  “我今年六十了。”他说,“我这三十年的名声,还剩十个月。”

  方牧没说话。

  老周把袖子里的手抽出来,拍了拍门框。

  “你明天来。”他说。

  “来干什么。”

  “明天我告诉你那个人是谁。”老周说,“你把你那个盒子带来。”

  方牧走了。

  老周关上门,坐回窗前。

  他把今天第五根烟点上,抽了一口,又摁灭了。

  今天只抽了四根半。

  他打开本子,翻到今天这一页。

  写:

  二月十一日。三十一人。方先生来了两趟。

  写完他停了一下。

  他又添了一行:

  明天说。

  那天夜里,老周躺在床上,忽然想起一件很久以前的事。

  二〇一四年夏天。

  博尧把那盆薄荷搬到传达室窗台上。

  那时候跟他说过一句话。

  他当时没在意。

  现在他忽然想起来了。

  博尧说的是:

  “周叔,你要是哪天看见点什么,你别当场说。你记下来。”

  老周当时问他:“记下来干什么。”

  博尧说:“记下来,它就在纸上了。纸上的东西,比嘴里的活得久。”

  老周睁开眼,看着天花板。

  窗外厂门口那盏路灯,把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细线。

  他躺了很久,才翻身睡去。

  他做了一个梦。

  梦见自己二十三岁,站在厂门口。

  胸前戴着大红花。

  两只手插在裤兜里。

  脸绷得很紧。

  照片咔嚓一响。

  他就再也出不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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