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鸾 第二十七章 哑

小说:迎鸾 作者:老登刘大师 更新时间:2026-09-25 07:30:55 源网站:圣墟小说网
  建炎二年十一月廿六 — 十二月初六 · 临安

  十一月廿六,那个买药的人又来了一趟。

  这一次他不是来买药的。

  他站在摊子前头,站了很久,没有说话。

  雷不苦也不问他。他把手上的药一味一味理好,摆整齐。

  过了半刻,那人开口了。

  “先生。”

  “嗯。”

  “上一次那种药,”他说,“再要一包。”

  “哪一种?”

  “舌头没了的那种。”

  雷不苦把药包递过去。

  “还是替他买?”

  “是。”

  “他还活着?”

  那人的手在药包上停了一下。

  “活着。”

  “那他什么时候要?”

  “不知道。”

  “那你就先买一包。”

  那人把药包拿起来,放下一串钱,转身走了。

  他走了七步。

  第八步的时候,他停住了。

  ——他没有回头。

  ——他只是站住,站了大概一息,然后接着走。

  雷不苦把那一串钱收起来。

  顾惊澜从旁边那家布铺的门后出来。

  “跟上。”

  “跟得上吗?”

  “跟得上。”顾惊澜说,“他左脚外撇。”

  那个人走得很稳。

  他不快,也不慢。他不看铺子,不买东西,不躲人。他走的是一条他走过的路。

  顾惊澜跟在他身后三十步。

  走了两条街,那人拐进一条小巷。

  顾惊澜跟进去。

  巷子是死巷。

  ——人呢?

  巷子里只有一户人家,门是关的。檐下挂着一串晒干的萝卜。

  顾惊澜站在巷口。

  ——她跟丢了。

  ——不是跟丢在一个岔口。

  ——是跟丢在一扇门前面。

  她看那扇门。

  门旧,门上的漆掉了大半。门缝底下有一线光。

  她走过去,敲了三下门。

  没有人应。

  她又敲了三下。

  ——门里没有声。

  ——连脚步都没有。

  ——一个屋里只要有人,就一定有声音。

  ——哪怕他不动,他也在呼吸。

  她把手放在门上。

  门是温的。

  ——门是温的,说明刚才有人靠在门板后面站过。

  顾惊澜站了一会儿。

  她转身走了。

  ——她没有推门。

  ——因为她知道,那扇门后面的人,正在等她推。

  十一月廿九,雷不苦的药摊上来了一队人。

  不是买药的。是善堂的。

  善堂是收无主尸的地方。城里死了没有家的人,衙门验过,就送善堂。善堂停三天,三天没人来认,就拉到城外的化人场去。

  来的人一共三个,抬着一块板。

  板从街上过,抬到城南那一片荒地上停一停,歇脚。

  抬板的人坐在雷不苦摊子旁边的石头上喝水。

  “哪儿的?”

  “河下。”

  “死人?”

  “死了一个。”

  “什么人?”

  “不知道。”抬板的说,“身上什么也没有。”

  “什么也没有?”

  “衣裳是新的。”抬板的说,“新的衣裳,可身上一个钱都没有,一个记号都没有。”

  ——新的衣裳,什么都没有的尸。

  雷不苦倒水的手停了。

  ——一个人死了,衣裳是新的。

  ——说明有人给他换过衣裳。

  ——换衣裳的人,不想让人认出他是谁。

  ——可换衣裳的人,又给他穿了新衣裳。

  他把水递过去。

  “几位,喝完了,我看看。”

  “看什么?”

  “认得认得。”雷不苦说,“万一是我家的人。”

  尸停在板子上。

  顾惊澜和雷不苦蹲在板子两边。闻人默站在三步外,抱着琴。

  周围有看热闹的人,五六个,不敢近。

  善堂的规矩是这样的。

  尸停三天。头一天,善堂门口的木牌上写四个字:城南一尸。

  第二天,写三个字:无人认。

  第三天早上,抬出去。

  认尸的人不多。一个月里,善堂抬出去十七个。

  ——临安城里,一个月有十七个人死了没人认。

  ——这十七个里,有几个是像他这样的?

  ——没有人问过。

  围观的人里,有个老婆子问了一句。

  “这是谁家的?”

  “不知道。”

  “怎么死的?”

  “不知道。”

  “那你们抬着走什么?”

  抬板的人说:“规矩。”

  老婆子就不问了。

  ——在临安,“规矩”这两个字,能挡住大半的问题。

  顾惊澜先看。

  ——她还是从上看。

  第一样,衣裳。

  衣裳是新的。是南边常见的那种青布直裰。布料是新的,针脚是机器——不,是针线铺的针脚,一尺多少针,很匀。

  ——不是家里缝的,是买的。

  ——给一个死人买新衣裳,只有一个原因:

  ——他身上原来那件,不能让人看见。

  第二样,脚。

  脚上穿着鞋。鞋也是新的。

  ——鞋是新的。

  ——鞋底是白的。

  ——一双鞋底是白的鞋,说明穿它的人,没有走远路。

  顾惊澜把鞋脱下来,看脚。

  脚上有茧。

  茧的位置在脚掌外侧。

  ——外撇。

  ——这个人在北边走路,走的是雪地。

  ——雪地上走路,脚要往外撇,才踩得实。

  她把鞋穿回去。

  第三样,手。

  手是干净的。指甲修过。

  ——指甲修过。

  ——修指甲的人,是在他死后修的。

  顾惊澜把手翻过来。

  手心的茧很厚,在虎口和食指第二指节上。

  ——那是握笔的茧。

  她抬起头,看了闻人默一眼。

  闻人默没有说话。他知道那是什么茧——他自己的左手上有一样的一块。

  雷不苦验的是喉咙。

  他把尸的头侧过来,让脖子露出来。

  他先用手摸。

  摸得很慢。

  摸到喉结下面的时候,他的手停了。

  “摸着不对。”

  “怎么不对?”

  “这里软。”

  “软不好吗?”

  “软是对的。”雷不苦说,“人死了,哪儿都软。可这里软得不一样。”

  他把手指往下按了按。

  “这里的骨头是塌的。”

  “塌?”

  “一个人一辈子没说过话,”雷不苦说,“这块骨头就长不起来。”

  “他没说过话?”

  “不。”雷不苦说,“他少说过话。”

  “什么意思?”

  “意思是,”雷不苦说,“他不是天生的哑。”

  他把嘴掰开。

  “你看。”

  顾惊澜去看。

  尸的嘴里,有一整根舌头。

  板子四周一下子安静了。

  看热闹的人里,有一个“咦”了一声。

  顾惊澜站起来,把那块布重新盖上去。

  她退到一边,跟闻人默低声说:

  “有舌头。”

  “嗯。”

  “他不是无舌人。”

  “嗯。”

  ——可是他有跟无舌人一样的东西。

  ——一个不能说的人。

  闻人默没有说话。

  他想的是另一件事。

  ——卷一那七个没有舌头的人,是被割的。

  ——割,是为了让人永远不说话。

  ——这个人没有被割,可他也说不出话。

  ——这是另一种做法。

  ——一种更慢的做法。

  他往前走了半步。

  “他这一身伤,”他问雷不苦,“除了喉咙,还有别的吗?”

  雷不苦又摸了一遍。

  摸到右肩的时候,他停了。

  “这里有一块旧伤。”

  “什么样的?”

  “像是什么东西压过。”

  “压了多久?”

  “很久。”雷不苦说,“骨头都长歪了。”

  ——什么东西压在肩上,压很久。

  ——是扁担。

  ——一个挑担子的人。

  “还有吗?”

  雷不苦又看了一遍。

  他看牙。

  “牙是好牙。”

  “什么意思?”

  “他吃过东西。”雷不苦说,“不是饿死的。”

  他看耳朵。

  “耳朵上有个孔。”

  “什么样的孔?”

  “不是耳孔。”雷不苦说,“耳孔在下面。这个孔在上头。”

  “那是什么?”

  “不知道。”雷不苦说,“像是穿过什么东西。”

  ——耳朵上穿过东西。

  ——北边有些部族,男人穿耳。

  他看头顶。

  “头顶上有一块。”

  “什么?”

  “头发短了一块。”

  他把头轻轻抬起来一点。

  “那一块,是他自己剃的。”

  “自己剃的?”

  “剃得很不齐。”雷不苦说,“找人剃,剃不出这么不齐。”

  “什么时候剃的?”

  “前一阵。”

  “为什么剃?”

  雷不苦想了一下。

  “不知道。”他说,“可一个人死以前剃掉自己一块头发——”

  他把头放回去。

  “是想让人认出来。”

  少年那两天一直跟着。

  尸停在板子上的时候,他站在最外头。

  看着看着,顾惊澜一回头,发现他不见了。

  她绕到板子后面的墙根。

  少年蹲在那儿,两只手抱着膝盖。

  他在发抖。

  顾惊澜蹲下来。

  少年抬起头。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把手伸出来,在自己的脖子上横着比了一下。

  比完,他又比了第二下。

  ——两下。

  ——第一下是割。

  ——第二下是什么?

  “第二下是什么意思?”

  少年摇头。

  他不会说话。

  他把手放下来,隔了一会儿又伸出去。这一回他不比脖子了。

  他比自己的嘴。

  他用两根手指,捏住自己的上下嘴唇,然后慢慢地、慢慢地往外拉——

  拉到一半,他停住。

  手松了。

  ——他在说一件事。

  ——他被人这样拉过。

  顾惊澜把他的手握住。

  “我知道了。”她说。

  少年把手抽回去,重新抱住膝盖。

  第二天,顾惊澜去了善堂。

  善堂在城南一座旧庙里。庙里没有佛像,佛座上堆着板子。

  管事的姓蔡,是个跛子。

  “前两天抬来那具尸,”顾惊澜说,“谁送来的?”

  “记着呢。”蔡跛子翻册子,“十一月廿八,夜里。”

  “送的人什么样?”

  “两个人。”

  “什么样的两个人?”

  “黑衣服。”

  “黑衣服的人多了。”

  “这两个是抬来的。”蔡跛子说,“抬的人不进门,板子放在门口就走。”

  “你们就收了?”

  “收。”蔡跛子说,“门前的尸,善堂要收。不收要挨罚。”

  “那你们怎么记?”

  蔡跛子把册子推过来。

  上头一行:

  十一月廿八 · 夜 · 门外置一尸 · 男 · 无主

  “就这一行?”

  “就这一行。”

  ——一个月十七具。

  ——一年就是两百多。

  ——这两百多具里,有多少是“置”来的?

  顾惊澜问了蔡跛子这一句。

  蔡跛子想了一下。

  “三成。”

  “三成是多少?”

  “一年七十来个。”

  “都写‘无主’?”

  “都写‘无主’。”

  “有没有人查过?”

  蔡跛子把册子合上。

  “查‘无主’的尸,”他说,“得先写一份‘有主’的呈子。”

  “写完呢?”

  “写完等批复。”

  “等多久?”

  “不知道。”蔡跛子说,“我在这儿八年,没人批过一次。”

  顾惊澜看着那一行。

  “你们写‘门外置’,不写‘送来’。”

  “对。”

  “为什么?”

  蔡跛子笑了一下。

  “送来的人要留名。”他说,“置在门外的不用留名。”

  “这是善堂的规矩?”

  “这是衙门的规矩。”蔡跛子说,“置在门外,册子上写‘无主’。无主就不用查。”

  顾惊澜把册子推回去。

  “那具尸,”她又问,“抬来的时候,衣裳就是新的?”

  “对。”

  “鞋呢?”

  “鞋也是新的。”

  “他自己穿的,还是别人给他穿的?”

  蔡跛子想了一下。

  “别人。”他说,“新鞋的鞋带是死的。自己穿鞋的人,不会把鞋带打成死结。”

  顾惊澜把这一条记住。

  ——给一个死人换新衣裳新鞋的人,不一定是狠人。

  ——狠人扔尸,是不穿衣的。

  ——穿新衣裳的尸,是有人在给他送行。

  ——把尸放在善堂门口,是让他有个去处。

  ——这是一个人,用他自己的规矩,替另一个人办了后事。

  ——把尸放在门外,是一个懂规矩的人做的。

  ——他知道放在门外,册子上只写“无主”。

  ——他不想让这具尸被查。

  ——可他还是把它放在了善堂门口。

  ——善堂是这座城里所有无主之尸都要经过的地方。

  ——放在这儿,它一定会被人看见。

  那天夜里,雷不苦把那具尸的衣裳全脱了。

  衣裳脱下来,他翻过来看里子。

  里子上没有记号。

  他把衣裳摊平,一寸一寸看。

  看到前襟的内侧,他发现一处针脚不对。

  ——有一处缝过的痕。

  ——缝过,又拆了。

  ——拆得干净,可布上有针眼。

  他把那一片布对着灯举起来。

  针眼排成一个方框。

  方框里头,原来该有一块东西。

  ——布条。

  ——北地的人在衣裳里子上缝布条,写自己的部落、编户、主家的名字。

  ——这一块,被拆走了。

  雷不苦把布放下。

  ——拆布条的人,知道这个规矩。

  ——因为不知道规矩的人,会连衣裳一起换掉。

  ——这个人是拆的,不是换的。

  ——他很清楚要拆的是哪一块。

  第三天,那具尸的衣裳口袋里,找到了一样东西。

  是善堂的人在收尸的时候摸出来的——不是口袋,是缝在衣襟夹层里的一小块布。

  布很小,方寸之间,被汗浸得发黄,边上是毛的。

  布上有字。

  不是写的。

  是划的。

  用指甲,或者是用什么尖东西,划出来的。

  字很浅,划了很多遍,划成了一道一道的印。

  善堂的人不识字,看它是块布,扔在一只筐里。

  顾惊澜把它捡了回来。

  闻人默摸那张布,摸了一整夜。

  他不能看。他用手指。

  他的指头在布上一点一点移。

  移一遍,回过来,再移一遍。

  移到第五遍的时候,他停住了。

  “字是歪的。”

  “歪的?”

  “不是写得不好。”闻人默说,“是排得不对。”

  “什么意思?”

  “这上头有三句。”闻人默说,“我念给你听。”

  他念得很慢。

  “北,在,家,我。”

  “三,月,回,要。”

  “等,你,让,人。”

  屋子里没有人说话。

  顾惊澜先反应过来。

  “语序是倒的。”

  “对。”

  “这不是汉文的写法。”

  “不是。”闻人默说,“这是把另一种话,一个字一个字按它的次序译成汉字。”

  “什么话会这么排?”

  闻人默把布放在膝上,用手指按住最后三个字。

  “女真话。”

  叶孤鸿站在门边。

  “所以那张布上写的是:”

  “我家在北。”

  “三月要回。”

  “让人等你。”

  他把这三句念了一遍。

  念完,屋里静了很久。

  ——我家在北。

  ——三月要回。

  ——让人等你。

  “他写给谁的?”顾惊澜问。

  “不知道。”

  “那他为什么把它缝在衣襟里?”

  闻人默把布折了两折。

  “因为这句话,”他说,“他不敢说。”

  “他不敢说,就写下来。”

  “写下来,缝在最贴身的地方。”

  “等到有一天,有人把他抓走,剥他的衣裳——”

  闻人默把布收进怀里。

  “剥衣裳的人会先脱下外袍。”

  “外袍里没有。”

  “衣襟是最后才拆的。”

  “等到他们拆到衣襟的时候,他已经死了。”

  “还有一样。”

  闻人默把布举起来,对着灯。

  “这上头的汗。”

  “汗怎么了?”

  “汗渍集中在下头。”他说,“上头是干净的。”

  “这能说明什么?”

  “说明他划这些字的时候,布是放在膝上的。”

  闻人默用手指在布上比了一下。

  “站着划,汗在中间。坐着划,汗在两头。蹲着划,汗全在下头。”

  顾惊澜抬起头。

  “蹲着。”

  “对。”

  “老兵说他吃饭也蹲着。”

  “对。”

  闻人默把布放下来。

  “一个人蹲着吃饭,蹲着写字,别人问他话他往前点头。”

  “这不是习惯。”

  “是什么?”

  “是位置。”闻人默说,“他习惯了比别人低一头。”

  雷小满又问了。

  “哥。”

  “嗯。”

  “他不是会说两种话吗?”

  “嗯。”

  “那他为什么不跑?”

  叶孤鸿没有回答。

  闻人默回答了。

  “因为跑了,”他说,“就没有人能证明他来过。”

  “什么意思?”

  “他活着的时候,是一张嘴。”闻人默说,“他死了,是一份证。”

  “他要是跑了,他就只是一个活着的哑巴。”

  “他要是死了,他是一件东西。”

  他把布收起来。

  “在这座城里,一件东西比一个人有用。”

  那天夜里,闻人默算了一样东西。

  “喉骨塌,不是一年的事。”他说。

  “要几年?”

  “三年以上。”

  “三年以前他在哪儿?”

  “不知道。”闻人默说,“可我知道一件事。”

  “什么?”

  “三年以前,靖康还没有发生。”

  屋里静了一下。

  顾惊澜抬起头。

  “你说什么?”

  “我说,”闻人默说,“养哑一个人,要三年。”

  “所以有人从三年前开始养他。”

  叶孤鸿把身子坐直。

  “三年前是宣和七年。”他说,“那年冬天,金人第一次围东京。”

  “对。”

  “那年还没有人知道会有二圣北狩。”

  “对。”

  闻人默把手指按在布上。

  “所以有人,”他说,“在事情发生以前,就把一个人养好了。”

  “养一个会说两种话的人。”

  “养来做什么?”

  “等一件还没有发生的事。”

  雷小满在旁边听着。

  她问了一句:

  “他们怎么知道会有那件事?”

  没有人回答她。

  过了很久,顾惊澜说:

  “因为那件事,”她说,“是他们做的。”

  那扇门,叶孤鸿去看了一趟。

  “你那天跟丢的那扇。”

  “嗯。”

  “我去过三次。”顾惊澜说,“门还是温的。”

  “三次都是?”

  “三次都是。”

  叶孤鸿站起来。

  “明天我去。”

  “你要推门?”

  “不推。”叶孤鸿说,“我在对面坐着。”

  “坐着干什么?”

  “看清楚,”他说,“每天有多少人进去,多少人出来。”

  “要是只进不出呢?”

  叶孤鸿把刀往肩上一靠。

  “那就说明,”他说,“那扇门后面,有一个不想出来的人。”

  第二天起,叶孤鸿在那扇门对面的一间茶铺里坐了四天。

  他数两样东西。

  进门的,出门的。

  第一天,进三个,出两个。

  第二天,进两个,出两个。

  第三天,进四个,出三个。

  第四天,进一个,出零个。

  “少的人呢?”顾惊澜问。

  “从后墙走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后墙的墙头,”叶孤鸿说,“有一段瓦是亮的。”

  “亮?”

  “翻墙的人,手要按在瓦上。”他说,“按一百次,瓦就亮了。”

  他把茶碗放下。

  “这扇门,”他说,“不是门。”

  “那是什么?”

  “是口。”

  “什么口?”

  “吃人的那种口。”叶孤鸿说,“进去的人不算少,出来的人总比进去的少。”

  “少的人去哪儿了?”

  “不知道。”

  “你进去过吗?”

  “没有。”

  “为什么不进去?”

  叶孤鸿看着那扇门。

  “因为进去的人,”他说,“都是被人叫进去的。”

  “没有人叫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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