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鸾 第一百四十五章 十二道(一)

小说:迎鸾 作者:老登刘大师 更新时间:2026-10-23 18:04:40 源网站:圣墟小说网
  【切换】郾城 · 城外 · 七月 · 早】

  七月了。

  七月的北地没有雪。

  头一回往北来的人,都以为北边是白的。

  叶孤鸿来的时候也是这么想的。

  他来了才知道,北边也有麦子。

  麦子在七月是黄的。

  黄的那一片一直铺到天边。

  城外的营没有拆。

  兵还在。

  只是不打仗了。

  颍昌那一次打完,金人退了。

  退了以后,营里的人就开始等。

  等什么,没有人说。

  【切换】郾城 · 大道 · 七月 · 午】

  第一天中午,路上来了一匹马。

  马是黄的。

  马上的人穿的是驿服。

  驿服是短的。

  他进营门的时候没有下马。

  营门口的人拦他。

  “下马。”

  “不下。”

  “营里的规矩。”

  那个人从怀里摸出一块东西。

  牌是金的。

  不是真金。

  是镀的。

  牌上有字。

  字是刻的。

  营门口的人看了一眼那个牌。

  他让开了。

  马进了营。

  马蹄印在土上。

  七月的地是干的。

  印子很浅。

  【切换】郾城 · 帐中 · 七月 · 午】

  那个人在帐外跪着等。

  帐里的人在看书。

  过了很久,帐帘挑开。

  “进来。”

  驿卒进去。

  他没有坐。

  他把一个铜筒捧上去。

  筒是圆的。

  筒口封着泥。

  泥是紫的。

  那个人接过筒。

  他把泥敲开。

  敲泥的声音很脆。

  他把筒里的纸抽出来。

  纸上有字。

  字不多。

  他看完,把纸放在案上。

  他没有说话。

  “太尉。”

  “你去歇。”那个人说,“你的马要换。”

  “不换。”

  “为什么不换。”

  “底下的令还要送。”驿卒说,“后头还有人。”

  他退出去。

  案上那张纸放着。

  那个人看着它。

  【切换】郾城 · 营中 · 七月 · 午后】

  营里的人都看见了那个铜筒。

  铜筒是圆的。

  它从营门口进来,一直进到帐里。

  看见了的人就开始传。

  “来了令。”

  “什么令。”

  “不知道。”

  “是不是又要打。”

  “打什么,金人都退了。”

  有人蹲在地上剥蒜。

  剥一颗,停一下。

  “我听说,”他说,“上头叫我们回去。”

  “回去哪儿。”

  “回南边。”

  “南边是哪儿。”

  那个人把蒜皮吹掉。

  “我们是从哪儿来的,就回哪儿。”

  没有人接话。

  剥蒜的人又剥了一颗。

  “南边好。”他说,“南边暖和。”

  “暖和有什么好。”

  “暖和不用挖冻土。”

  他把蒜收起来。

  “我儿子在南边。”他说,“我三年没见他了。”

  【切换】郾城 · 大道 · 七月 · 昏】

  那天黄昏,路上又来了两匹。

  一匹在南边,一匹在北边。

  南边来的那一匹先到。

  北边来的那一匹后到。

  两匹马身上都是汗。

  两个驿卒都在营门口换了马。

  换下来的马被人牵走。

  牵马的人手里拿着牌子。

  牌子挂在马棚上。

  一匹一块。

  叶孤鸿站在马棚旁边。

  他看着那些牌子。

  有一根空钉。

  钉上什么都没有。

  “这一块呢。”

  “被拿走了。”

  “谁拿走的。”

  “不知道。”牵马的人说,“这一格里,本来有一块牌。前天还在。”

  “牌子是干什么用的。”

  “出去的路。”牵马的人说,“有牌子,驿上才给你马。”

  叶孤鸿看着那一根空钉。

  钉已经生了锈。

  【切换】郾城 · 营门 · 七月 · 夜】

  夜里又来了一道。

  这一道比前几道都急。

  驿卒的马是白的。

  白马上的人跳下来的时候,腿是软的。

  他跪在地上,喘了一会儿。

  “这一道,”他说,“要亲手交。”

  营门口的人接过来。

  筒上的泥有裂。

  裂的地方是新的。

  这一道交上去以后,帐里的灯亮了一夜。

  【切换】郾城 · 大道 · 七月 · 夜】

  叶孤鸿在路边坐着。

  他等了一会儿。

  路上有声音。

  声音是马蹄。

  先是一匹。

  后头跟着两匹。

  三匹马在他面前过去。

  第一匹上的人穿着一件绿衣。

  后头两匹上是空的。

  跑过去的时候,他看见了一件事。

  跑在最前头的那一匹,马耳朵是往后倒的。

  后头那两匹的马耳朵是立的。

  “前面那一匹跑了一天。”旁边的老汉说。

  “你看马耳朵。”

  “看得多了就知道。”老汉说,“耳朵往后,是跑狠了。”

  “跑狠了还不换。”

  “到了驿就换。”老汉说,“三十里一个驿。”

  “人换么。”

  “人不换。”老汉说,“只换马。”

  “那叫什么。”

  “叫急递。”

  【切换】驿站 · 二十里铺 · 七月 · 夜】

  第二天,叶孤鸿出营了。

  他没有骑马。

  他跟着送令的马跑。

  送令的马跑得快。

  他跑得慢。

  跑了一程,前头的马看不见了。

  他就往南走。

  走到二十里铺,天已经黑了。

  二十里铺有一座驿亭。

  亭子不大。

  亭子里有一张案。

  案上摆着簿子。

  簿子是打开的。

  驿丞在灯下添水。

  叶孤鸿进去。

  “有热水么。”

  “有。”

  驿丞给了他一碗。

  “你从哪儿来。”

  “郾城。”

  “往哪儿去。”

  “往南。”

  驿丞把灯拨了一下。

  “今天往南去的,你是第三个。”

  “前两个是谁。”

  “驿卒。”驿丞说,“都是送急令的。”

  叶孤鸿喝了水。

  他看着案上那本簿子。

  “这簿子记什么。”

  “记换班。”驿丞说,“驿卒到了,画一笔。马换了,画一笔。时辰写在旁边。”

  “我能看么。”

  “能看。”驿丞说,“簿子是给人看的。”

  叶孤鸿把簿子翻过来。

  他一页一页看。

  看到第三天的时候,他停住了。

  “这三天,”他说,“为什么时辰都早了一刻。”

  【切换】驿站 · 二十里铺 · 七月 · 后半夜】

  叶孤鸿又回到二十里铺。

  驿丞还在灯下。

  “又来了。”

  “又来问一句。”

  驿丞把热水推过去。

  “问。”

  “急令一天走多少里。”

  “五百里。”

  “一匹马一天走多少里。”

  “六十里。”驿丞说,“所以三十里就要换一次。”

  “一天要换多少回马。”

  “看路。”驿丞说,“南边路平,一天换十七回。北边路颠,十五回。”

  “换马的人呢。”

  “人不换。”驿丞说,“送令的人从头走到尾。”

  “一个人跑五百里。”

  “一个人跑五百里。”

  叶孤鸿看着那盏灯。

  “人跑五百里,不会出错么。”

  驿丞把水添了一次。

  “会。”他说,“不过出的错都是小的。”

  “什么算小的。”

  “晚了一刻,早了一刻,马病了,人摔了。”

  “那什么算大的。”

  驿丞没有说话。

  他把灯芯剪了一下。

  “大的错,”他说,“不在这条路上。”

  【切换】驿站 · 二十里铺 · 七月 · 天将明】

  驿丞把灯挪过来。

  “哪三天。”

  “这三天。”叶孤鸿指着簿子说,“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三天的换班,都提前了一刻。”

  驿丞看了看。

  “是提前了。”

  “为什么。”

  “不知道。”驿丞说,“换班不是我定的。”

  “谁定的。”

  “上头定的。”

  “上头怎么定。”

  “上头有一张表。”驿丞说,“表上写着:什么时候换,一天换几回。”

  “表在哪儿。”

  “在我这儿。”

  驿丞从案下的抽屉里把那张表拿出来。

  表是一张旧纸。

  纸上有格。

  格里有字。

  叶孤鸿把那五天对着看。

  前两天的换班,都照着表走。

  第三天开始,全提前一刻。

  “提前一刻,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早一刻把马备好。”驿丞说,“早一刻,急令就早一刻到。”

  “早一刻到,有什么要紧。”

  驿丞看了他一会儿。

  “你要是走这条路走得多,你就知道。”他说,“急令送到哪儿,是算着时辰的。早一刻到,人还没起。晚了,人睡了。”

  “那你们为什么提前。”

  “我说了,不是我定的。”

  驿丞把表收起来。

  “先生,你别问了。”他说,“你问了,我明天就得在簿子上添一笔。”

  “添什么。”

  “添:某日,有人问过换班。”

  叶孤鸿把碗放下。

  “那你添。”

  “添了对你不好。”

  “添了,”叶孤鸿说,“你就少担一点。”

  【切换】驿站 · 三十里铺 · 八月初 · 早】

  八月初,叶孤鸿走到三十里铺。

  三十里铺的驿亭比二十里铺的大。

  亭外有一口井。

  驿卒们在井边洗马。

  有一匹马站在槐树底下。

  马很瘦。

  它的鞍下垫着一块皮。

  皮上有一圈白。

  是汗干了以后留下的。

  叶孤鸿走过去看那匹马。

  “这一匹是谁的。”

  “昨天来的。”一个驿卒说,“人不肯走,说要在亭里等。”

  “等什么。”

  “等一个文书。”

  叶孤鸿进了亭子。

  亭里的案上摊着一样东西。

  是一个铜筒。

  筒上的泥已经敲开了。

  敲下来的泥块还在案上。

  叶孤鸿把那块泥拿起来。

  泥是干的。

  干得很透。

  他把泥在指头间碾了一下。

  碾成了粉。

  “这块泥,”他说,“是什么时候敲的。”

  “昨天。”

  “昨天下了雨么。”

  “没下。”

  “前天呢。”

  “也没下。”驿卒说,“这个月没下过雨。”

  叶孤鸿看着手里那一把粉。

  昨天敲下来的泥,今天不会干成粉。

  除非这泥在敲下来以前就是干的。

  【切换】驿站 · 三十里铺 · 八月初 · 午】

  “这道令是给谁的。”

  “郾城。”驿卒说,“给岳太尉的。”

  “送去了么。”

  “送去了。”驿卒说,“昨天送到的。”

  “送令的人呢。”

  “他往南去了。”

  “他在这儿歇了多久。”

  “不到一炷香。”

  “换了马么。”

  “换了。”

  “换马要牌么。”

  “要。”

  叶孤鸿在亭里站了一会儿。

  他把那块干的泥放在案上。

  “你们的簿子在哪。”

  “在屋里。”

  簿子拿出来了。

  叶孤鸿翻到昨天那一页。

  那一页上有三行。

  第一行是到的时辰。

  第二行是换马的时辰。

  第三行是走的时辰。

  第二行和第三行之间,隔了两炷香。

  他看过另一本簿子。

  另一本上,这样的两道之间,从来没有超过一炷香。

  “这一回为什么久。”

  “他说要等文书。”

  “等文书做什么。”

  “他说,”驿卒想了一下,“他说这一道的泥,早就干了。他要问一句。”

  “问谁。”

  “问上头。”

  “上头怎么答。”

  驿卒没有说话。

  他把簿子合上。

  “先生,”他说,“你问得太多了。”

  【切换】郾城 · 帐中 · 七月 · 夜】

  帐里的人来了又走。

  最后剩下一个。

  那个人坐在案后写东西。

  “太尉,有几句话。”

  “说。”

  “军里的粮还够半个月。”

  “嗯。”

  “马料够十二天。”

  “嗯。”

  “还有一件事。”

  “说。”

  “今天来的那三道令,”来的人说,“封的印都是枢密院的。”

  “我知道。”

  “三道都是。”

  “我知道。”

  来的人站了一会儿。

  “太尉。”

  “说。”

  “三道令,为什么是三道。”

  那个人把笔搁下。

  “因为一道怕我不信。”他说,“两道怕我装不信。”

  “那三道呢。”

  “三道,”他说,“是怕我信了还不动。”

  【切换】郾城 · 帐中 · 八月初 · 午后】

  帐里的案上摆着一张布。

  布上摊着十二卷纸。

  一卷挨着一卷。

  十二卷纸摊开,铺满了半张案。

  那个人站在案前。

  他一卷一卷看。

  看到第三卷,他停了一下。

  看到第七卷,他又停了一下。

  他停的时候,手在纸上按着。

  他看到第三卷,停了一下。

  “十二道。”书办说。

  “十二道。”

  “一道比一道急。”

  “一道比一道急。”那个人说。

  他把手从纸上收回来。

  “太尉。”

  “说。”

  “军里都在等你的话。”

  那个人没有说话。

  他走到帐门口。

  他往北看。

  北边是麦子。

  麦子熟了,没有人割。

  【切换】郾城 · 帐中 · 八月初 · 黄昏】

  帐里只剩两个人。

  “十年。”那个人说。

  书办没有接。

  “十年。”他又说了一遍,“十年,我练这些人。”

  他把案上那十二卷纸收起来。

  收的时候,他收得很慢。

  “太尉,我们不能不回么。”

  “不能。”

  “为什么。”

  “因为这十二道是同一个上的字。”他说,“上头一个也没有错。”

  书办愣了一下。

  “上头没错。”

  “上头没错。”那个人说,“错的是我打得太多。”

  他抱着那十二卷纸。

  “去传令。”

  “传什么。”

  “班师。”

  【切换】郾城 · 营门 · 八月初 · 午】

  班师的令传下来了。

  传令的人一站一站传。

  传到营门的时候,营门的人问了一句。

  “走哪条路。”

  “南边那条。”

  “哪一天走。”

  “后天。”

  “马怎么办。”

  “带着走。”

  “粮怎么办。”

  “带着走。”

  传令的人走了。

  营门口的人站在原地。

  他手里有一本簿子。

  簿子上写着今天出入的人。

  他看了好久。

  他把簿子合上。

  合上以后,他把簿子放在案上。

  放完,他又拿起来。

  他翻开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是空的。

  他提笔,在最上头写了一行。

  写的是:某年某月某日,班师。

  【切换】郾城 · 帐中 · 八月初 · 夜】

  那个人写回文。

  回文不长。

  写了三行。

  第一行:奉诏班师。

  第二行:所部即日南行。

  第三行写了半边。

  写到半边,他把笔停了。

  书办在旁边站着。

  “太尉,写什么。”

  “写一句实的。”他说,“可实的写不上去。”

  “为什么。”

  “因为实的和上头要的不一样。”

  他把那半边划了。

  划了三道。

  划完,他在底下重写。

  这一次写得短。

  只有六个字。

  写的是:臣不敢有言。

  他把笔搁下。

  他把纸拿起来吹。

  吹完,他对着灯看了一遍。

  “这一句话,”他说,“我写足了。”

  “什么写足了。”

  “我什么也没有说。”他说,“一句话里一个字都不说我,这就是写足了。”

  【切换】郾城 · 营中 · 八月初 · 夜】

  营里今晚没有人唱歌。

  有人在磨刀。

  磨刀的声音一下一下。

  磨完一刀,换一刀。

  铁匠炉里的火熄得早。

  熄了以后,铁是黑的。

  有人问铁匠:“明天还打铁么。”

  “不知道。”

  “打铁的家伙怎么办。”

  “留着。”

  旁边一个兵把刀插在地上。

  刀插在土里。

  土是干的。

  “我们走了,”他说,“这一片地怎么办。”

  没有人答。

  【切换】郾城 · 城南 · 八月初 · 早】

  城南门开了。

  门口卖饼的人今天多摆了半张案子。

  饼摆得比往常多。

  “今天卖得完么。”

  “打完了,人就该回来了。”

  “回来的人多。”

  “多就好。”

  他把饼翻了个面。

  饼底下焦了一块。

  “先生,”他叫住一个过路的,“北边真的不打了?”

  “不打了。”

  “那金人还会回来么。”

  过路的人没有说话。

  卖饼的人把那个焦的饼收起来。

  “这个我不卖。”他说,“焦的卖了,人家记我一年。”

  他把焦饼塞给旁边的孩子。

  孩子接了。

  “叔,为什么记你一年。”

  “因为骂名长。”卖饼的人说,“人记得住骂,记不住好。”

  【切换】郾城 · 城根 · 八月初 · 夜】

  叶孤鸿在城墙根坐着。

  他坐着的时候,手在摸墙。

  城墙的砖有新有旧。

  新砖是补的。

  哪一年补的,他不知道。

  他数了一会儿。

  他数到一百八十七就停了。

  他没有再数。

  他想起北边有一个人数过城砖。

  那个人现在在南边。

  他不知道那个人现在在做什么。

  他站起来。

  他往南走。

  【切换】郾城 · 城外 · 八月 · 早】

  班师那天早上,天阴。

  营拆了一半。

  灶也拆了。

  拆灶的时候,土里还埋着烧红的石头。

  有人把石头挖出来。

  石头很烫。

  他在手里颠了几下。

  “这个带不走。”

  “带不走就扔。”

  他把石头扔回坑里。

  填坑的人问了一句。

  “灶坑填平了么。”

  “填平了。”

  “下回来的人,还看得见么。”

  填坑的人没有说话。

  他用脚把土踩实。

  踩完,他又在上头压了一块石头。

  “压一块石头,”他说,“有人就知道这里烧过火。”

  【切换】郾城 · 营中 · 八月 · 夜】

  兵在收旗。

  收旗要把旗从杆上解下来。

  解下来要叠。

  叠旗有个规矩。

  旗上的字要叠在里面。

  “为什么叠在里面。”

  “叠在外面,字就朝地。”收旗的人说,“字朝地,是败旗。”

  他把旗叠好。

  叠完,他抱在怀里。

  “这一面旗,”他说,“跟了我两年。”

  “那你抱着它走。”

  “走着抱着。”

  他走了几步。

  他把旗换了个姿势。

  换完,他把脸贴在旗上。

  旗上有灰。

  灰是黄的。

  是麦子的颜色。

  【切换】郾城 · 大道 · 八月初 · 早】

  天没亮,叶孤鸿已经出了营。

  他背着一个包。

  包里是三样东西。

  一块干的泥。

  一张抄下来的簿子。

  一本对过的表。

  他往南走。

  走了五里,他回头看了一眼。

  郾城的城墙在雾里。

  雾里有一杆旗。

  旗还是红的。

  只是不动。

  【切换】郾城 · 大道 · 八月初 · 午后】

  往南走的第三天,叶孤鸿遇见了一个往北走的人。

  那个人也穿着驿服。

  “你送什么。”

  “空的。”

  “空筒也送。”

  “回筒。”那个人说,“上头有个规矩,空筒也要送回去。”

  “为什么。”

  “因为筒是官物。”那个人说,“筒丢了要赔。”

  叶孤鸿笑了一下。

  “你从哪儿来。”

  “临安。”

  “临安有什么消息。”

  那个人想了一会儿。

  “有。”他说,“临安在办一件案子。”

  “什么案子。”

  “不知道。”那个人说,“听说判了一个人。是个女的。”

  “判的什么。”

  “判了杖。”

  叶孤鸿站着没有动。

  “她是从哪儿来的。”

  “不知道。”那个人说,“听说也是从北边回来的。”

  那个人上马走了。

  叶孤鸿站在路上。

  路上很晒。

  他站了很久。

  他低下头看自己的脚。

  脚上那双鞋是布的。

  是营里发的。

  鞋底磨穿了。

  【切换】郾城 · 军中文书房 · 八月初 · 夜】

  班师也要写文书。

  书办在灯下抄。

  “抄几份。”

  “五份。”书办说,“一份送枢密院,一份送御前,三份备着。”

  “备着做什么。”

  “备着,是怕路上丢一份。”

  “丢了一份怎么办。”

  “丢了就补。”书办说,“补的时候,照备的那一份抄。”

  叶孤鸿站着看他抄。

  “你抄的时候,字都一样。”

  “一样。”

  “为什么一样。”

  书办把笔停了一下。

  “因为我是抄的。”他说,“我不写字。”

  “什么叫不写字。”

  “写字的人写自己的话。”书办说,“我不写。我只把一张纸上的东西搬到另一张纸上。”

  他把那一行抄完。

  “搬得多了,”他说,“自己的手就不认自己了。”
为更好的阅读体验,本站章节内容基于百度转码进行转码展示,如有问题请您到源站阅读, 转码声明。
圣墟小说网邀请您进入最专业的小说搜索网站阅读迎鸾,迎鸾最新章节,迎鸾 圣墟小说网!
可以使用回车、←→快捷键阅读
开启瀑布流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