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鸾 第一百四十四章 郾城(二)

小说:迎鸾 作者:老登刘大师 更新时间:2026-10-23 18:04:40 源网站:圣墟小说网
  【切换】郾城北 · 十二 · 午】

  三千人往北走。

  走的是田间。

  田里的雪被踩出一条路。

  踩出来的是白。

  没有踩到的是白里带灰。

  走了一个时辰,前头有人回来。

  回来的三个是斥候。

  “前头是一片车。”

  “多少。”

  “数不清。”斥候说,“车连车,从林子这头到那头。”

  “押车的人呢。”

  “不多。”斥候说,“都靠东边站着。”

  带兵的那个人在马上想了一会儿。

  “东边。”他说。

  “是。”

  “那就是他们把人都调到东边去了。”他说,“这一片车,是空的架子。”

  他抬起手。

  三千人慢下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

  “把马嘴上的嚼子都收紧一点。”他说,“这一仗,不要喊。”

  走之前,每个人的马上都包了布。

  布包的是蹄子。

  包蹄子是为了不让声音传出去。

  包着走,马走得慢。

  有一个兵在马上吃干粮。

  他吃的是饼。

  饼硬。

  他咬不动。

  旁边的人把自己的饼递过去。

  “你这个是软的。”

  “是新做的。”

  “那你自己吃。”

  “我娘做的。”旁边的人说,“她做的时候放了油。放油的存不住,今天不吃就坏了。”

  咬不动的那个人把两块都拿着。

  他先吃硬的那一块。

  他把硬的那一块嚼了很久。

  嚼完,他把软的那一块揣进怀里。

  “你不吃。”

  “打完再吃。”

  【切换】郾城北 · 林子东 · 十二 · 午后】

  金人后来自己说这一仗,只说了六个字。

  六个字里没有刀,也没有枪。

  说的是:山不动,人不动。

  他们说的是岳家的兵。

  那一仗,岳家的兵从林子里出来。

  出来的那一下,没有人喊。

  马的蹄子踩在雪上,声音是闷的。

  金人营里先乱的不是人,是火。

  火先灭。

  灭了的火堆冒起一道白烟。

  白烟往上走,风把它拉到东边。

  东边的马闻见烟,开始叫。

  马一叫,人就更乱。

  乱的那一阵,林子那边过来一杆槊。

  槊飞得不高。

  它从第一个马头过去,进了第二个马脖子。

  第二个马上的金人往后倒。

  他一倒,后头的人就露出来。

  【切换】郾城北 · 战场 · 十二 · 午后】

  叶孤鸿在林子边上。

  他没有往前冲。

  他不是这一营的人。

  他站在一棵砍倒的树后头看。

  他看见的第一样东西是一只手。

  那只手从雪里伸出来。

  手是空的。

  他看见的第二样东西是一双鞋。

  鞋是新的。

  鞋底没有泥。

  他想:这个人今天早上才换上鞋。

  他转开眼睛。

  他看见的东西越看越少。

  后来他只看见白。

  白的那一片上,有一个披发的人在跑。

  那个人跑得很直。

  他不斜。

  他手里的槊在动。

  槊动的样子,像在写字。

  一笔下去,就有一个地方不再动。

  一笔提起来,就有一个地方开始动。

  叶孤鸿看了一会儿。

  他把腰间的刀按住了。

  刀没有出鞘。

  【切换】郾城北 · 林西 · 十二 · 午后】

  林西有一小股金人。

  他们想往东跑。

  跑的时候,被一个人拦住了。

  那个人骑一匹马。

  马是黑的。

  他手里是一杆枪。

  他就拦在路口。

  他不说话。

  金人往左,他往左。

  金人往右,他往右。

  后来金人不走了。

  他们下马。

  有一个人把刀扔了。

  “你一个人。”

  “一个人。”

  “你有多少。”

  那个人把枪往地上一插。

  “你数。”

  金人真的数了。

  数到第七个的时候,那个人的马往前走了一步。

  金人不数了。

  后来这七个人被带回营。

  有人问他:“你杀了几个。”

  “没数。”

  “为什么不数。”

  “数了就想再数。”他说,“打起仗来数数,是给自己留后路。”

  【切换】郾城北 · 车阵 · 十二 · 午后】

  车阵里的东西很多。

  有粮。

  有甲。

  有驮子。

  有绳子。

  绳子上还挂着一口锅。

  锅是新的。

  锅底下有灰。

  叶孤鸿走到车阵里的时候,仗已经打完了一半。

  一半是说:金人开始往北退。

  退的时候,他们带走了能带走的。

  带不走的,他们点了火。

  有一辆车先烧起来。

  火烧到车上的布,布往下掉。

  掉在雪上。

  雪化了一小块。

  火了半天。

  车阵里剩下的是黑的木头和白的雪。

  有一个兵在车上翻东西。

  他翻出一个匣子。

  匣子是木头的,包着铁角。

  他打开。

  里头是一副马鞍。

  鞍上有一个孔。

  孔里有东西。

  “这是什么。”

  “牌。”叶孤鸿说。

  他把那东西拿出来。

  是一块木牌。

  牌上有号。

  号是刻上去的。

  他把牌子翻过来。

  背面是空的。

  【切换】郾城北 · 金营残处 · 十二 · 昏】

  金人退的时候,留下了一些东西。

  留下的东西里有一张矮桌。

  桌上有纸。

  纸被火烧了一半。

  剩下的一半上写着字。

  字是汉字。

  写得不好。

  有一个兵把那张纸捡起来。

  “这是什么。”

  “信。”叶孤鸿说。

  “写给谁的。”

  叶孤鸿看了一会儿。

  “写给一个女人的。”

  “写的什么。”

  “他说他今年回不去。”叶孤鸿说,“他说那边有雪。他说他攒了东西,是五两。”

  兵把纸翻过来。

  背面是空的。

  “他攒了五两什么。”

  “没说。”

  兵把那张纸折起来。

  折完,他把它塞进怀里。

  “你拿它做什么。”

  “我们那一营里有十几个北边的。”兵说,“他们认得字。”

  他把纸按了按。

  “他们要是能念,”他说,“也许还能有人知道。”

  “知道什么。”

  “知道他们也会写字。”

  【切换】郾城北 · 战场 · 十二 · 昏】

  天黑之前,仗完了。

  完的时候,雪落下来。

  天上下的这一层雪,落得很大。

  雪落在有血的地方,血色就淡一点。

  落在没有血的地方,就是白的。

  三千人开始往回走。

  走的时候,队里有人被抬着。

  抬的人走得很慢。

  他们没有敲锣。

  路上有一个人唱歌。

  `

  路上有一个人唱歌。

  `

  (去掉杂行)

  那个人的嗓子破了。

  他唱的是两句。

  听不清。

  后头有人跟着哼。

  哼到第三句的时候,带兵的那个人回头看了一眼。

  唱的人就停了。

  【切换】郾城 · 营门 · 十二 · 夜】

  营门口的簿子摊着。

  那一页上有一行:十二日,出营三千。

  底下那一格空着。

  簿子前头站着一个人。

  “回来了多少。”

  “两千七百四十六。”

  书办把数写进那一格。

  他写得很慢。

  “伤的呢。”

  “三百一十九。”

  “死的呢。”

  书办把“伤”写进另一格。

  他等着。

  “死的。”

  “还在数。”

  书办把笔停了一下。

  “先生。”

  “写。”

  “写三千二百六十五。”

  书办写下三千二百六十五。

  他写完,把那三个数并在一处看了一遍。

  三个数加起来,正好是三千。

  “齐了。”他说。

  “齐了。”那个人说。

  那个人往营里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

  “今天点的那一趟,”他说,“你记不记得张六。”

  书办翻了翻簿子。

  “记不得。”

  “那你明天补上。”他说,“张六,陈州人。今天没回来。”

  【切换】郾城 · 营门 · 十二 · 夜】

  回营的时候,营门的墙角有一块新砖。

  砖上有半个手印。

  手印是湿手按的。

  按的这个人,手上大概有雪。

  雪化了,手印就没了。

  书办看了一眼。

  他没有记。

  点回来的数,不是人一个一个报。

  是排着队走。

  一队一队走过门口。

  走过一队,书办在簿子上画一笔。

  “一队多少。”

  “五十。”

  画到第五十一队的时候,队短了。

  “这一队有多少。”

  “三十一。”

  书办画了。

  画完他停了一下。

  “怎么短了。”

  那队的人没有答。

  后头还有三队。

  三队走完,书办把笔画完。

  “两千七百四十六。”

  他把笔搁下。

  他没有把那一行写得太齐。

  写完之后,他拿另外一张纸。

  他在那张纸上写了一行。

  写的是:短十九人。

  写完,他把这张纸压在簿子底下。

  压得很轻。

  【切换】郾城 · 后营 · 十二 · 夜】

  后营的灯点了一夜。

  断手的那个人今天不在了。

  他的位子上换了一个。

  新的那个人伤在胸口。

  他不能说话。

  `

  他不能说话。

  `

  他躺着。

  叶孤鸿在旁边坐了一会儿。

  那个人睁开眼睛。

  他看叶孤鸿,又看叶孤鸿手里的东西。

  叶孤鸿手里是一块木牌。

  “你要这个么。”

  那个人摇头。

  他抬起手,比了一个写的动作。

  叶孤鸿把纸摊在他旁边。

  那个人用指头在纸上划。

  `

  那个人用指头在纸上划。

  `

  划了很久。

  划完,他看叶孤鸿。

  叶孤鸿看纸。

  纸上没有墨。

  指头划的地方有一点潮。

  叶孤鸿猜。

  “名字。”

  那个人摇头。

  “家。”

  那个人还是摇头。

  叶孤鸿看着那一点潮。

  “数。”

  那个人不动了。

  他把眼睛合上。

  【切换】郾城 · 后营 · 十二 · 夜】

  后营的军医在灯下配药。

  药在一个个抽屉里。

  抽屉很旧。

  抽屉上的字磨掉了。

  他凭手感抓。

  “这一味是什么。”

  “白及。”

  “治什么。”

  “止血。”

  他抓了三把。

  抓完,他把抽屉合上。

  “够么。”

  “不够。”他说,“这个月来了四回伤。药是三个月一拨。拨的药是照上一个月的数给的。”

  “照上个月的数。”

  “照上个月的数。”他说,“上个月伤了八十个。这个月伤了三百一十九个。”

  他把药倒进一个罐子。

  “药也是有数的。”他说,“人是活的,数是死的。”

  【切换】郾城 · 帐中 · 十二 · 夜】

  帐里点着灯。

  案上摊着报捷的纸。

  那个人自己写。

  他写得很慢。

  写的第一行是日期。

  第二行是地名。

  第三行是斩获。

  写斩获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斩获怎么算。”

  “按人头。”书办说,“一个头算一个。”

  “跑了的算不算。”

  “跑了的不算。”

  “那我们赢了。”

  “赢了。”

  他把笔放下来。

  “不这么写。”

  “那怎么写。”

  “写我们出营多少,回来多少。”他说,“写在最前头。”

  书办没有说话。

  “上头要的是胜。”他说,“胜要写数。数写在哪儿,就是什么意思。”

  “那就把两个数都写上。”他说,“出营三千,回来两千七百四十六。死三百一十九。这样写。”

  书办照写了。

  写完,他把纸拿起来吹。

  吹完,他把纸摊在案上。

  案上摆着一个小小的铜印。

  印是空白的。

  “封泥呢。”

  “在那边。”

  一个兵捧着一个碗进来。

  碗里是湿泥。

  书办把湿泥涂在纸的接口上。

  涂完,他把印按在泥上。

  按得很快。

  按完,他把碗送出去。

  “这块泥,要一天才干。”他说。

  “一天就干。”

  “今天没下雨。”书办说,“干得快。”

  【切换】郾城 · 帐中 · 十二 · 夜】

  报捷的书送出去以后,帐里没有熄灯。

  那个人又拿了一册纸。

  那一册不是报捷的。

  那一册上写的都是名字。

  是今天没回来的。

  他一行一行看。

  看完,他拿另一张纸。

  他开始抄。

  他抄得很慢。

  抄完一行,他把笔停一下。

  抄到第七行,他停得久一点。

  “这一行的字,”书办说,“要不要写清楚一点。”

  “不用。”他说,“我认得他的字。”

  “他家里人不认得。”

  那个人把笔搁下。

  “你写一份。”他说,“抄得清楚一点。这一份给家里人。”

  “给哪一家。”

  “今天没回来的,一家一份。”

  他又把笔提起来。

  “写的时候,”他说,“不要写阵亡。”

  “那写什么。”

  “写未归。”

  【切换】郾城 · 帐中 · 十三 · 早】

  帐里的人都站着。

  那个披发的少年跪在当中。

  “你今天冲得太前。”

  “是。”

  “我说过什么。”

  “冲在前面的,斩。”

  “那你为什么冲。”

  少年没有答。

  “你答不出。”那个人说,“你答不出,我就按军法办。”

  帐里的人开口了。

  “太尉。”

  “说。”

  “他冲在前,是因为看见我们左翼空了。”

  “左翼空了,是他该管的么。”

  “不是。”

  “不是他该管的,”那个人说,“他就该站在他该站的地方。”

  帐里没有人再说话。

  “打二十军棍。”

  少年被抬出去。

  抬的时候,他没有喊。

  杖声一下一下传进来。

  数到第二十下,停了。

  那个人一直站着。

  他手里握着一样东西。

  是那根麻绳的头。

  他捏得很紧。

  “把药给他。”他说。

  “营里的药不够。”

  “先给他。”

  “为什么先给他。”

  “因为这二十下,”他说,“是我定的。”

  【切换】郾城 · 军中文书房 · 十三 · 早】

  文书房今天忙。

  报捷的书要抄。

  抄十二份。

  “为什么十二份。”

  “分送。”书办说,“上头一份,枢密院一份,御前一份,还有几处要备着。”

  “一个人抄么。”

  “我抄。”书办说。

  他坐下。

  他把刚才那一份摊开。

  他开始抄。

  他抄的时候,眼睛只看一处。

  他看得是那一行的头。

  抄完一份,他挪开。

  抄第二份。

  抄到第五份,他的手没有停。

  抄到第九份,他的手没有停。

  抄到第十二份,他停下来。

  “为什么停。”

  “第十二份抄完了。”

  “一份有多少字。”

  “三百零六个。”

  叶孤鸿站在他后头。

  他看着那十二份纸。

  十二份纸摊在一张案上。

  字都是一样的。

  连笔画弯的地方都一样。

  “你抄了十二遍。”叶孤鸿说。

  “十二遍。”

  “你怎么记得住每一遍都一样。”

  书办把笔搁下。

  “记不住。”他说,“手上有数。”

  他把手举起来看。

  “抄到第八遍以后,”他说,“手自己会走。”

  【切换】郾城 · 城南 · 十三 · 早】

  城南门今天开了半天。

  开的时候,墙根那一片人动了。

  他们没有全走。

  有一半的人往北挪了几步。

  挪得很小心。

  有些人挪到离城门近一点的地方。

  有一个拉着车的,把车往北掉了个头。

  掉头以后,他没有往前走。

  他坐在车辕上等。

  卡上的人在案后喝水。

  “你怎么不走。”

  “我等信。”

  “什么信。”

  “我兄弟的消息。”他说,“他前天往北去了。”

  卡上的人把水放下。

  “往北去的,今天回来一批。”

  “有没有他。”

  “簿子上有名字的,都回来了。”卡上的人说,“簿子上没有的,我不知道。”

  拉车的人点了点头。

  他把手放在车辕上。

  车辕上有一层霜。

  霜上有一个指头印。

  他按出来的。

  【切换】郾城 · 营门 · 十三 · 午】

  送文书的人在营门口等着。

  他的马已经上了鞍。

  他怀里有一个皮筒。

  筒是空的。

  书办把纸卷成一卷。

  卷完,他把纸塞进筒里。

  塞完,他在筒口上封了一块泥。

  “几天到。”

  “快马八天。”

  “八天。”叶孤鸿说,“从临安来一道令呢。”

  “也八天。”

  送的人上了马。

  他出营的时候没有回头。

  马蹄踩在雪上,走了。

  叶孤鸿站在营门口。

  他站了很久。

  他算了一遍。

  八天。

  八天里,够一个人从北边走到南边。

  也够一道纸从南边走到北边。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上有雪。

  雪化了。

  【切换】郾城 · 城北 · 十三 · 午后】

  城外要埋人。

  埋的地方在城北三里。

  那一片地是荒地。

  挖坑的人先挖了一排。

  一排七个。

  坑不深。

  土是冻的。

  挖不动。

  有人点火烧土。

  烧过的地方,土就松。

  烧完再挖。

  叶孤鸿在旁边看。

  他想起自己来的时候,路上也有七个坑。

  “你们这里挖坑,也是七个一排。”

  “挖七个不累。”有人说,“挖到第八个,手就不是自己的了。”

  叶孤鸿没有再问。

  他站在那一排坑边。

  坑里是空的。

  他看了一会儿。

  他走开了。

  【切换】郾城 · 营门 · 十三 · 午】

  要送的不只是报捷的书。

  还有一个包袱。

  包袱里是一件衣裳和一个牌位。

  牌位是空的。

  送信的人把包袱绑在鞍后。

  “这是什么。”

  “有人托我带的。”

  “带到哪儿。”

  “陈州。”他说,“陈州没了。可他家的人在南边。”

  他把绳收紧。

  “你一个人走这么远。”

  “不是一个人。”他说,“路上有驿站。三十里一换马。”

  “换马要什么。”

  “要牌。”

  他从怀里摸出一块牌。

  牌上有号。

  号是刻的。

  “牌丢了怎么办。”

  “丢了就走不动。”他说,“驿上认牌不认人。”

  叶孤鸿看着那块牌。

  “牌是谁管的。”

  “上头的。”

  “上头是谁。”

  送信的人笑了一下。

  “上头就是上头。”他说,“我们只管跑。”

  他上了马。

  走出十几步,他回过头。

  “先生,我劝你一句。”

  “说。”

  “你要是也有信要往南送,”他说,“不要自己跑。找一个有牌的人。”

  【切换】郾城 · 帐外 · 十三 · 午后】

  那个人从帐里出来。

  他手里没有图。

  他站在营门口,往南看。

  看了一会儿。

  “南边的消息到了没有。”

  “没有。”

  “等。”

  他站着没有动。

  “太尉。”

  “说。”

  “报捷的书今天走了。”叶孤鸿说,“八天到临安。”

  “八天。”

  “是。”

  那个人点了一下头。

  “八天。”他说,“八天以后,那边就在写回信了。”

  他把腰上那根麻绳紧了一下。

  “八天以后,”他说,“你还在么。”

  叶孤鸿没有答。

  “你回去吧。”那个人说。

  【切换】郾城 · 军中文书房 · 十四 · 早】

  今天清早来了一份从南边来的文书。

  文书到了营门口,先验封。

  封泥是整的。

  泥上的印是枢密院的。

  书办把泥敲开。

  他把纸展开。

  纸上是三行字。

  第一行问:见在军数。

  第二行问:见在战马数。

  第三行是八个字:从实报来,不得虚增。

  书办把这三行念了一遍。

  念完,他站着没有动。

  “怎么不写。”

  “写了。”他说,“可这两个数昨天才动过。”

  “动过也写。”

  书办提笔。

  他先写军数。

  他写了三千二百六十五。

  写完,他把那个数看了一遍。

  “这个数是昨天的。”

  “上头要的是今天的。”

  “今天的要再点一遍。”

  “那就点。”

  书办把笔搁下。

  “先生,”他说,“从临安来一道纸要八天。这八个字,是八天以前写的。”

  “八天以前我们还没打。”

  “八天以前我们还不知道打到哪儿。”书办说。

  他把纸折起来。

  “上头问的是今天的数。可这纸上的口气,问的是昨天以前的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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