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鸾 第一百三十五章 三次

小说:迎鸾 作者:老登刘大师 更新时间:2026-10-20 00:35:44 源网站:圣墟小说网
  【切换】官道 · 第四日 · 柳家集 · 午】

  柳家集是个大集。

  集在驿路的岔口上,两边都是铺子。

  车进集的时候,路窄了。

  覃押官让人把车赶到一边。

  “买干粮,半个时辰。”

  两个差役下车去买。

  那两个皂衣没有下车。

  他们一个站在车头,一个站在车尾。

  叶孤鸿站在车边。

  他看见集口有一个卖柴的车。

  那辆车停在坡上头。

  坡上的雪让太阳晒过,表面化了一层,底下是冰。

  “那辆车要下来。”顾惊澜说。

  “下不来。”

  “下得来。”顾惊澜说,“轮子上缠了草。”

  叶孤鸿看过去。

  车轮上确实缠了草。

  缠草是为了下坡不打滑。

  “有人教过他们。”他说。

  那辆车就下来了。

  【切换】柳家集 · 街 · 午后】

  柴车下来的时候,没有拉刹。

  或者说,拉了,但绳松了。

  车在冰上走了一段,越走越快。

  冲到半坡,车把撞在铺子的门柱上。

  柴捆散了。

  一根柴弹起来,撞在差役老陈的手臂上。

  老陈倒在地上。

  他抱着手臂。

  血从袖子里出来,一滴一滴落在雪上。

  集上的人围过来。

  老陈的小臂上有一道口子。

  口子不长,但很开。

  覃押官跑过来。

  “怎么样。”

  “伤了。”老陈说,“动不了。”

  “能走么。”

  “能走。”

  覃押官把他扶起来。

  他往那辆柴车看了一眼。

  赶车的已经跑了。

  覃押官没有追。

  他回头对差役说了一句话。

  “去找药铺。”

  【切换】柳家集 · 集上 · 午后】

  集上的人在说那辆柴车。

  “没见过。”

  “我们集上没有这辆车。”

  顾惊澜站在旁边听。

  她插了一句。

  “那一带的车。”

  “坡那边的。”一个卖柴的说,“坡那边只有一个柴行。柴行的车都是两匹马拉的,车上都刻行号。”

  “那一辆有没有行号。”

  “没有。”

  “那是什么时候来的。”

  卖柴的想了想。

  “昨天。”他说,“昨天下午进来的。停在集口,一直没动。”

  “人呢。”

  “人今天早上才来的。”

  顾惊澜没有再问。

  她往集口看了一眼。

  集口的雪地上,有两道深深的轮印。

  轮印是空的。

  那辆车不见了。

  【切换】柳家集 · 药铺 · 傍晚】

  药铺里掌柜给老陈上药。

  顾惊澜站在旁边看。

  她看得很细。

  她看见那道口子是从上往下走的。

  口子很浅,只到皮。

  血却是从下往上积的。

  她还看见老陈的袖子。

  袖子完好。

  整条袖子没有破口,没有磨痕,没有一个线头断开。

  一个被柴撞的人,手臂上有一道口子,衣裳却是好的。

  顾惊澜看了很久。

  她没有说话。

  出门的时候,叶孤鸿在外头等。

  “看见了。”

  “看见了。”

  “怎么回事。”

  “那道伤是划的。”顾惊澜说,“用刀尖,从上往下划。划的人手很稳。”

  “衣裳没破。”

  “衣裳是先脱了的。”顾惊澜说,“划完再穿上。”

  叶孤鸿看着药铺的门帘。

  “为什么要这么费事。”

  “因为要有一道伤。”顾惊澜说,“伤可以是真的,怎么来的可以不问。”

  【切换】柳家集 · 药铺 · 傍晚 · 掌柜】

  药铺掌柜有一本伤单。

  伤单上要记:何年何月,何人何伤,为何所伤。

  他写完,把笔搁下。

  “伤单我写好了。”

  “写的什么。”

  “为柴车所撞。”

  顾惊澜伸头去看。

  “你写的是柴车。”

  “我写的是柴车。”

  “这道伤是刀伤。”

  掌柜抬起眼。

  “你是行里的。”

  “我不是。”

  “是不是我不管。”掌柜说,“我写了刀伤,明天就有人来问我:谁划的,你看清了么,他是哪边人。我答不上来。”

  “答不上来会怎么样。”

  “答不上来,”掌柜说,“我这间铺子就得交出去。”

  他把伤单翻过来,把它压在案上的一叠纸底下。

  顾惊澜看见了那一叠纸。

  最上面那一页的边上有一道撕口。

  是新的。

  【切换】柳家集 · 客店 · 夜】

  覃押官在写报单。

  他写得很慢。

  顾惊澜进来。

  “你要写什么。”

  “遇盗。”

  “没有盗。”

  “有伤。”覃押官说,“有伤就是遇盗。”

  顾惊澜盯着他。

  “那道伤是划的。”

  覃押官抬起头。

  “你看见了。”

  “我看见了。”

  覃押官把笔搁下。

  “你是行家。”他说。

  “你不用管我是谁。”顾惊澜说,“我就问你一句:为什么。”

  覃押官坐了一会儿。

  “有了伤,”他说,“我才能报遇盗。”

  “报了遇盗怎么样。”

  “报了遇盗,”覃押官说,“上头才能派人。”

  顾惊澜没有动。

  “现在押她的是五个。”覃押官说,“五个不够。”

  “哪儿不够。”

  “越州城外。”他说,“那边有一个长坡,坡长三里。坡上没有人家。”

  “你怎么知道。”

  “我走过。”

  “那你要几个人。”

  “再要四个。”覃押官说,“有了伤,我能要四个。没有伤,我写不出这句话。”

  屋里的灯跳了一下。

  “这四个人,”顾惊澜说,“是谁派的。”

  覃押官看着她。

  “你说呢。”

  【切换】柳家集 · 客店 · 后院 · 夜】

  老陈在院里坐着。

  他的手臂包着布。布上是药,药有一股苦味。

  顾惊澜过去坐下。

  “疼么。”

  “不疼。”

  “刀口不疼么。”

  老陈没有答。

  顾惊澜换了个问法。

  “你今年多大。”

  “四十七。”

  “家里有什么人。”

  “一个儿子。”老陈说,“在京里。”

  “干什么。”

  “在殿前司。”老陈说,“跑腿的。去年托人进去的。”

  顾惊澜明白了。

  她没有再问。

  老陈却开口了。

  “大人,”他说,“我不是坏人。”

  “我没说你是。”

  “这道伤,”老陈说,“我自己划的。”

  顾惊澜看着他。

  “划的时候我手抖了。”老陈说,“我划了两遍。第一遍太浅,看不出来。第二遍才划开。”

  “为什么。”

  “有个穿皂衣的跟我说了一句话。”老陈说,“他说我儿子的名册在谁手里。”

  “还说了什么。”

  老陈摇头。

  “就这一句。”

  他把包布的手抬起来看了一眼。

  “我划的时候想,”他说,“反正这道伤会长好。儿子的名册不会。”

  【切换】柳家集 · 客店 · 夜 · 柴房】

  她坐在柴房的门槛上。

  顾惊澜把今天的事讲了一遍。

  她听完,只说了一句。

  “这一次是给人看的。”

  “给谁看。”

  “给上头看。”她说,“上头要看伤。纸上没有伤,就不好写派人。”

  “你怎么知道上头要看伤。”

  “我在北边看过。”她说,“北边也是。要派兵,得先有一个由头。由头不是真的,可它得写得出来。”

  她把手放在膝盖上。

  “这回算好的。”

  “好在哪里。”

  “好在伤的是差役。”她说,“不是我们。”

  【切换】官道 · 第五日 · 午】

  第五天上午,官道上迎面来了一支队伍。

  队伍不长,二十几个人,七八辆车。

  车上装的是一捆一捆的东西,用席子盖着。

  风把席子吹起一角。

  席子底下是箭头。

  一捆一捆的箭头。

  队伍前头有一面旗。

  旗上只有一个字。

  岳。

  押队的军官跟覃押官在路边站了一会儿。

  “哪儿的。”

  “京里押人。”覃押官说,“你们哪儿的。”

  “襄阳出去。”

  “运这个。”

  “运这个。”

  “那边有用。”

  军官笑了一下。

  “不多。”他说,“够用。”

  两个人没有再说话。

  军官回队里去了。

  队伍走过去。

  车轮在冰上碾出一条一道的印子。

  顾惊澜看着那面旗。

  “那是谁的。”

  “岳统制的。”覃押官说。

  “哪个岳统制。”

  “你不知道?”

  “不知道。”

  覃押官看了她一眼。

  “你以后会知道。”他说。

  叶孤鸿站在路边的雪里。

  他看着那支队伍走远。

  他把那个字记住了。

  一个字。

  岳。

  【切换】官道 · 第五日 · 白水铺 · 夜】

  第五天到白水铺。

  白水铺只有一家客店。

  客店前后两进。

  前院是店面,后院是住人的。

  她和顾惊澜住后院东头那间。

  覃押官和差役住西头。

  皂衣不肯住屋,住店门外头的棚子。

  夜里二更,火起。

  【切换】白水铺 · 客店 · 火】

  火是从东头那间烧起来的。

  顾惊澜没有睡。

  她这两天都不睡整觉。

  火起来的时候,她先闻到味。

  味是松油。

  她起来的时候,火已经上了房梁。

  她往外跑。

  跑到院门口,她停住。

  她看见火是从窗外烧进来的。

  窗纸上有一个洞。

  洞不大,一只手伸得进。

  火是从那个洞进来的。

  【切换】白水铺 · 客店 · 火灭 · 三更】

  天亮之前,火灭了。

  东头那间屋烧穿了一个角。

  屋里的东西烧了大半。

  一张床,一口空箱,她的旧衣裳,那双穿了八年的鞋。

  顾惊澜在灰里扒。

  扒了很久。

  扒出来一双鞋底。

  鞋底烧了一半,剩下半只。

  她把半只鞋底拿在手里。

  她转过头。

  她站的地方是院门口。

  她今晚没有睡在东头。

  “你今晚怎么没在那屋。”

  “掌柜的说东头那间的炕是坏的。”顾惊澜说,“让我换到中间那间。”

  “谁说的。”

  “掌柜的。”

  “哪个掌柜。”

  “就一个。”

  顾惊澜和叶孤鸿都不说话了。

  【切换】白水铺 · 客店 · 后院 · 早 · 指甲】

  闻人默把那半片指甲拿在手里。

  他摸着它的边。

  “这一点儿是新的。”

  “怎么说。”

  “指甲要是断了,断口是斜的。”闻人默说,“这一片断口是平的。是剪的。”

  “剪的。”

  “有人剪指甲的时候剪到一半,把它崩掉了。”闻人默说,“留指甲的人,才剪指甲。”

  “什么意思。”

  “意思是点火的人不干粗活。”闻人默说,“干粗活的人,指甲留不住。”

  叶孤鸿把那半片指甲收起来。

  “他是个官人。”

  “他是个要见人的官人。”闻人默说。

  “那他还会来。”

  “他会来。”闻人默说,“他剪了指甲,就是要来见人。”

  【切换】白水铺 · 客店 · 后院 · 早】

  闻人默在灰堆边上蹲了很久。

  他用手在灰里摸。

  摸完,他把手举到鼻子下。

  “松油。”

  “是。”

  “火是从外面点的。”

  “是。”

  “点的人站在窗底下。”闻人默说,“他先捅破窗纸,把松油泼进去,再把火丢进去。”

  “你怎么知道站在窗底下。”

  “灰里有脚印的印子。”闻人默说,“脚是干的。他站了一会儿才点火。”

  叶孤鸿在窗底下找了。

  雪化过又冻上,看不出脚印。

  可窗台上有一样东西。

  是半片指甲。

  【切换】白水铺 · 客店 · 后院 · 早 · 她与少年】

  少年蹲在灰堆边上。

  他用一根树枝在灰上写字。

  他写了两个字。

  火。

  衣裳。

  她看了一会儿。

  “火这两个字,我知道。”

  “你知道。”

  “我见过。”她说,“在北边,有一回烧房子,墙倒下来,墙上原来写着一个字。那个字没烧掉,因为它刻在石头上。”

  “什么字。”

  “我不认得。”她说,“我只记得它的样子。一个框,里头两笔。”

  少年在灰上写了一个「囚」。

  她看了很久。

  “有点像。”

  顾惊澜过来的时候,她正在看那个字。

  “衣裳都烧了。”顾惊澜说。

  “我知道。”

  “你昨天怎么不把东西拿出那间屋。”

  “我拿不出。”

  “为什么。”

  “因为东西不在我身上。”她说。

  顾惊澜愣了一下。

  “前天我就交出去了。”她说,“交给那个刀客了。”

  “你为什么交。”

  “我不知道要用火。”她说,“我只是不敢把东西放在我身上。”

  【切换】白水铺 · 客店 · 后院 · 早 · 她】

  她站在烧掉的那间屋门口。

  她没有进去。

  “衣裳烧了。”顾惊澜说。

  “烧了就烧了。”

  “那双鞋也烧了。”

  “鞋也烧了就烧了。”

  顾惊澜把那只烧剩一半的鞋底递给她。

  她接了。

  她看了一会儿。

  “我不要紧。”她说。

  “你什么都没有了。”

  “有一样东西没烧。”

  “什么。”

  那人把手按在胸口上。

  “我。”她说。

  【切换】白水铺 · 客店 · 后院 · 夜 · 分东西】

  夜里,四个人在柴房里坐着。

  叶孤鸿把身上的东西一样一样摆在案上。

  那页绣布。

  那片青瓷。

  半片指甲。

  他想了想,把指甲收起来了。

  “指甲放在我这儿。”他说,“我是刀客,身上有半片指甲,不奇怪。”

  他把绣布推给顾惊澜。

  “这个你拿。”

  顾惊澜把布折起来,塞进衣里子,用针线缝了两道。

  叶孤鸿把瓷片推给闻人默。

  闻人默摸着那片瓷。

  “我拿着这个,别人不会看。”

  “为什么。”

  “看不见的人拿东西,”闻人默说,“没有人会问他手里是什么。”

  最后一样是那块薄木片。

  薄木片上划着四道痕。

  叶孤鸿把木片给了少年。

  少年把木片接过去,揣进怀里。

  “四样。”叶孤鸿说,“一个人一样。”

  他把手放在案上。

  “谁要是没了,”他说,“剩下的三个人,还有三样。”

  谁都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顾惊澜开口。

  “要是只剩一样呢。”

  “剩一样也走。”叶孤鸿说,“剩一样,我们就只有一条路。”

  “哪条。”

  “把这一样,摆到朝堂上去。”叶孤鸿说。

  【切换】白水铺 · 客店 · 前院 · 上午 · 覃押官】

  覃押官又在写报单。

  他写的是:夜半火起,疑为烛火倾覆,焚屋一间,未有伤人。

  写完,他看着这一行。

  顾惊澜进来。

  “火是从外面点的。”

  “我知道。”

  “那你还写烛火倾覆。”

  “我写烛火倾覆。”覃押官说,“因为别的我写不了。”

  “为什么写不了。”

  “我要是写‘有人纵火’,”覃押官说,“上头就要派人来查。派人来查,就要停在这儿十天。停十天,越州那边的日子就过了。”

  “什么日子。”

  覃押官看着她。

  “上头给的日子。”他说,“文书上写的是三月十六到越州。晚一天,我就不算送到。”

  【切换】临安城 · 无声司 · 值房 · 上午】

  值房的案上多了两块牌子。

  一块写:柳家集,伤。

  一块写:白水铺,火。

  老吏把它们跟先前两块摆在一起。

  四块牌子,排成一排。

  他看了一会儿。

  他在第四块牌子上添了两个字。

  加派。

  【切换】白水铺 · 客店 · 前院 · 午 · 四个人的头】

  新来的四个人里有一个是头。

  他不高,走路的时候肩膀是平的。

  他先看了车,再看了那两个差役,最后才看人。

  他走到她面前,看了她一眼。

  “就是这个。”

  “就是这个。”覃押官说。

  “路上少说话。”

  “她一直没说话。”

  “那好。”

  他转身对覃押官说:“后头的路我们走前头。”

  “你们走前头,谁看车。”

  “看车的事我们不管。”那人说,“我们只管前头三里。”

  覃押官没有答。

  那人带着三个人走了。

  走之前,他把手抬起来理了一下帽子。

  顾惊澜看见了他的手。

  手背上有一道旧疤。

  疤不长,是很细的一道,从虎口斜着往上走。

  顾惊澜站在车边没有动。

  老陈手臂上那道口子,也是从虎口斜着往上走。

  一样的斜。

  【切换】白水铺 · 店门外 · 上午】

  店门外的棚子里,两个皂衣站着。

  一个面朝北。

  路上来了四个人。

  四个人都是皂衣。

  他们走过来,跟棚子里的两个人点了一下头。

  没有人说话。

  老的那个掏出一张纸,递过去。

  纸上四个字。

  加派四人。

  【切换】临安城 · 皇宫 · 便殿 · 午后】

  赵构在殿里坐着。

  内侍把那本册子呈上来。

  册子上记着路上的事。

  “几回了。”

  “四回。”

  “有人伤么。”

  “一个差役。”

  “伤得重么。”

  “皮肉。”

  赵构点了一下头。

  “她说过话么。”

  “一句话都没有说。”

  “一句都没有。”

  “押官报的是:她一上车就没有说过话。”

  赵构把册子合上。

  “好。”

  内侍等了一会儿。

  “陛下,还有一件事。”

  “说。”

  “越州那边的馆舍已经收拾出来了。”

  “别让她进城。”赵构说。

  “是。”

  “进城之前,”赵构说,“把该问的都问完。”

  内侍抬起头。

  “臣不明白。”

  “你不用明白。”赵构说,“你只要记住,她进的是馆舍,不是城门。”

  【切换】白水铺 · 客店 · 后院 · 夜 · 水】

  她要水洗手。

  顾惊澜从水缸里舀了一瓢,递给她。

  她接过来,看了看。

  “怎么了。”

  “没什么。”

  她把水倒回缸里。

  “我不用这个。”

  “用什么。”

  “烧过的。”她说。

  顾惊澜把水烧开了,倒进一只碗里,晾到不烫。

  她把手放进碗里,慢慢洗。

  洗了很久。

  “你为什么一定要烧过。”

  “因为我在北边喝的是井水。”她说,“井水不烧,会病。烧过的水,我要先看它有没有渣。”

  “这儿的水没有渣。”

  “我知道。”她说,“我改不过来。”

  她把手指一根一根擦干。

  “他们想试我身上的东西。”她说,“试一样,少一样。”

  “那你能剩下什么。”

  那人把两只手举起来,在灯下看。

  “我记得我娘的手。”她说。

  “手。”

  “她抱我的时候,手是这样放的。”那人把左手虚虚地抬起来,像抱着什么,“她的手心上有一块硬的,是拿针拿的。”

  “别的不记得了么。”

  “别的不记得了。”她说,“他们能烧衣裳,能烧鞋。他们烧不掉这一块。”

  【切换】白水铺 · 客店 · 后院 · 午后】

  顾惊澜把薄木片拿出来。

  她在上头划了第三道。

  又划了第四道。

  四条痕。

  她数了一遍。

  “还有两次。”

  “两次。”那人说。

  “你怕不怕。”

  “怕。”那人说,“可是有一件事,我今天才明白。”

  “什么事。”

  “他们开始烧东西了。”那人说。

  “烧东西怎么了。”

  “前两次是试路。”那人说,“第三第四次是试人。试人过了,就要试东西。”

  “试什么东西。”

  “试我身上的东西。”那人说,“他们要一样一样地试,试到只剩我一个人。到那个时候,我说什么,都没有人信了。”

  顾惊澜把木片收起来。

  木片上四道痕。

  第四道的尾巴,划得比前头三道长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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