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鸾 第一百三十二章 数砖

小说:迎鸾 作者:老登刘大师 更新时间:2026-10-19 05:15:54 源网站:圣墟小说网
  【切换】临安城 · 城墙根 · 丑时】

  顾惊澜坐了一会儿,站起来。

  “跟我走。”

  那人不说话。

  “城里有地方。”

  “我不进城。”那人说。

  “为什么。”

  “城里有人认得我。”

  顾惊澜看着她。

  “认得你,是好事。”

  那人摇头。

  “不是好事。”她说,“认得了,我就得说话。我一说话,就有人要死。”

  顾惊澜在原地站了很久。

  她回头往城上看了一眼。

  城上的灯又亮了一盏。

  “那你在这儿等着。”她说,“别走。”

  “我不走。”那人说,“我数砖。数完了才走。”

  顾惊澜走了。

  她走得很快。雪在她脚下响。

  【切换】临安城 · 城西小院 · 丑时】

  屋里的人都没睡。

  闻人默坐在门边。少年趴在桌上。叶孤鸿刚回来,肩上还落着雪。

  顾惊澜推门进来。

  “墙根下有人在数砖。”

  “数砖。”

  “一个女的。从北边来,走了很多年。她不报名,不进城。”

  叶孤鸿把肩上的雪拍了拍。

  “走,去看看。”

  【切换】临安城 · 城墙根 · 丑时】

  三个人到了墙根。

  那人还在数。

  “八百四十六。”

  “八百四十七。”

  顾惊澜在两步外站住。

  叶孤鸿没有走近。他站在更远一点的地方,靠着一棵冻硬的槐树。

  闻人默走在最后。

  他走得很慢,手里拄着一根短棍。

  棍子点在地上,一下一下。

  走到离那人五步的地方,他停了。

  他没有再往前。

  他把头微微侧过去。

  那人数的声音停了一停。

  “来的人多。”她说。

  “就我们三个。”顾惊澜说。

  “四个。”那人说,“有一个人不出声。”

  她说的不出声的那一个,是闻人默。

  顾惊澜看了闻人默一眼。

  闻人默把棍子往地上一插。

  “你数到几了。”

  “八百四十七。”

  “数完了做什么。”

  “数完了我就知道,我走到哪儿了。”

  “你要走到哪儿。”

  “走到没有砖可数的地方。”

  闻人默没有说话。

  他把棍子拔起来。

  【切换】临安城 · 城墙根 · 丑时】

  叶孤鸿走近了两步。

  “你叫什么。”

  “我没有名字。”

  “不可能。”

  “有。”那人说,“名字在纸上。纸不在这儿。”

  “纸在哪儿。”

  “在北边。”她说,“在他们的册子里。”

  “哪一本册子。”

  “我不知道。”她说,“我只知道我那一行,是空的。”

  叶孤鸿没有再问。

  他在雪地上蹲下来,蹲得跟她一样高。

  “你从哪儿来。”

  “北边。”

  “北边的哪儿。”

  那人想了很久。

  “一个城。”她说,“城很小。城墙不高。城墙上头有雪,一年到头都有。”

  “城里有井么。”

  “有。”

  “井上有什么。”

  “有块石头。”她说,“石头上有印子。一道一道,刻的。刻得很密。”

  叶孤鸿的手指在雪地上停住了。

  “刻了多少道。”

  “三千多。”

  “你怎么知道是三千多。”

  “有人数过。”她说,“他数的时候我在旁边听。他数到三千七百,就不数了。”

  “他为什么停。”

  “他说,”那人慢慢地说,“他说再数下去,就把自己数进去了。”

  【切换】临安城 · 城墙根 · 丑时】

  顾惊澜在她旁边蹲下来。

  “把手的给我看看。”

  那人把手伸出来。

  顾惊澜把她的手掌翻过来,就着雪光看。

  手掌很薄。掌心上有一层硬皮,横着走。

  是握东西握出来的。

  虎口没有裂口,指节也没有肿。

  指甲修过,修得不齐,但没有泥。

  “你不种地。”顾惊澜说。

  “不种。”

  “你也不洗衣裳。”

  “不洗。”

  “你干什么的。”

  那人把手收回去,抱在膝上。

  “缝东西。”她说。

  “缝什么。”

  “衣裳。”她说,“缝了很多年。缝累了就数砖。”

  顾惊澜看着她。

  “你缝过……”

  她的话没说完。

  那人抬起头。

  “你说什么。”

  “没什么。”顾惊澜说。

  她站起来,退后半步。

  她退的时候,手在自己衣襟上按了一下。

  【切换】临安城 · 城墙根 · 丑时】

  天在慢慢地亮。

  雪停了。

  城墙上的砖,一块一块露出来。

  砖有新旧。新的那一批,边角还很锋利;旧的让雨咬过,圆了。

  那人一块一块地摸。

  摸到一块,她停了一下。

  “这一块是补的。”

  “你怎么看出来的。”

  “新。”她说,“补的砖都是新的。新砖比旧砖小一线。”

  “为什么小。”

  “窑上的模子换过。”她说,“换模子的时候,砖就小一线。”

  顾惊澜低头看那一块砖。

  那一块确实比旁边的小了一点。

  “你连这个也数。”

  “我要数的不是砖。”那人说,“我要数的是临安这一墙有多少块。”

  “多少块。”

  “八万四千。”

  “你怎么知道。”

  “我数了半墙。”她说,“半墙四万二。翻一倍。”

  顾惊澜忽然笑了一下。

  “你倒是会算。”

  “我不敢算错。”那人说,“算错了,我就白走了。”

  【切换】临安城 · 城墙根 · 叶孤鸿 · 丑时】

  叶孤鸿在雪地上用指头划了一个字。

  划的是「北」。

  “你认得字么。”

  那人看着那个字。

  看了很久。

  “不认得。”

  “一个都不认得。”

  “一个都不认得。”

  叶孤鸿把那个字抹了。

  “你刚才说册子。”他说,“册子上有你那一行。你不认得字,怎么知道你那一行是空的。”

  那人没有答。

  她的手在袖子里动了一下。

  然后她把手抽出来,摊开。

  手心里有一小块布。

  布是白的,卷成一小卷,用线缠了三道。

  她把线解开,把布摊在雪地上。

  布上不是字。

  是针脚。

  针脚是黑的,一行一行,一行接一行。

  叶孤鸿看了很久。

  “这是字。”

  “这是字。”那人说,“我看不懂。可我知道它是字。”

  “谁绣的。”

  “我绣的。”

  “绣的是什么。”

  “绣的是一张册子。”那人说,“有人把册子上的一页,念给我听,我照着绣。我绣了一页。”

  “那一页上有什么。”

  “有一个名字。”

  “谁的名字。”

  那人把布重新卷起来。

  “我的。”她说。

  【切换】临安城 · 城西小院 · 卯时】

  天亮了。

  他们把那人带回了小院。

  不是进城。是从城墙根绕过一段,从一处矮墙的缺口进去的。

  少年给她倒了一碗热水。

  她没有马上喝。

  她先看了看那碗。

  碗是粗碗,边上有一个缺口。

  她把碗转了一下,让缺口对着外头。

  然后她才喝。

  顾惊澜在旁边看着。

  少年在桌上写了两个字,推过去给她看。

  写的是:你饿不饿。

  那人看着那两个水字。

  她摇了摇头。

  她又点了一下头。

  少年再写:这是你家。

  那人看着那个「家」字。

  她这次没有摇头,也没有点头。

  她伸出一根手指,在「家」字上按了一下。

  按完,她把手收回去。

  【切换】临安城 · 城西小院 · 午后】

  闻人默坐在门边。

  那人坐在他对面,隔着一张小桌。

  两个人都不说话。

  过了很久,闻人默开口了。

  “你说话的时候,”他说,“有一个字你吞掉。”

  那人抬起头。

  “哪一个。”

  “水。”闻人默说,“你说水的时候,前头有一个字你没说。”

  那人没有动。

  “净。”闻人默说,“你要说的是净水。”

  屋里静了一下。

  “一个种地的,一个洗衣服的,”闻人默说,“她们说水就说水。她们不会说净水。”

  那人的手在膝上握了一下。

  “你还会说别的字。”闻人默说,“你把它们都吞掉了。你每天要吞掉几十个。”

  “我吞得很快。”那人说,“没有人听出来过。”

  “这里有一个不听的人。”

  那人看了他很久。

  “你眼睛看不见。”

  “看不见。”

  “看不见的人,耳朵最厉害。”那人说,“我在北边碰到过一个。”

  “碰到了怎么样。”

  “他听出来我是假的。”那人说。

  “你是假的么。”

  那人没有回答。

  她低下头,把手里的碗转了一圈,让缺口又对着自己。

  【切换】临安城 · 城西小院 · 午后】

  叶孤鸿进来。

  他手里拿着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是一块砖片。

  是他从城墙根捡回来的,就是那块有裂纹的。

  那人看着那块砖。

  “这是我的。”

  “为什么是你的。”

  “我数到它的时候,天快亮了。”她说,“我把它掰下来一小块。”

  “为什么掰。”

  “我怕我忘了。”

  “忘了什么。”

  “忘了这一墙我数到了哪儿。”她说,“掰一块下来,这块砖就跟着我。它跟着我,我就忘不了。”

  叶孤鸿把砖片推到她面前。

  “拿回去。”

  那人伸手,把砖片拿起来,握在手心里。

  握得很紧。

  【切换】临安城 · 城门口 · 午后】

  下午,顾惊澜进城一趟。

  她要去买两身旧衣裳,还要买一双鞋。

  走过城门口的时候,她抬头看了一眼。

  城门楼的西边,有一根旗杆。

  旗杆上什么都没有。

  绳子还在。绳子垂下来,在风里晃。

  旗杆底下站着两个闲汉。

  “上头那面旗呢。”

  “说是取下来了。”

  “为什么取。”

  “不知道。”一个说,“昨儿夜里还有。”

  “我怎么没看见。”

  “夜里谁看见。”

  “守门的看见了。”那人说,“守门的说,半夜里有人从上头把它解了,抱走了。”

  “谁。”

  “不知道。”那人说,“抱走的时候,守门的没敢问。”

  顾惊澜站在旁边听。

  听完了,她什么也没说,走了。

  【切换】临安城 · 无声司 · 值房 · 午后】

  值房里进来一个人。

  “城门底下有个人,从昨天夜里就在城墙根坐着。”

  “什么人。”

  “一个妇人。她不进城。”

  “坐在那儿做什么。”

  “数砖。”

  老吏在案后抬起头。

  “数砖。”

  “她一块一块地数。”那人说,“上头一块一道数过去。据说数到八万多。”

  老吏把笔搁下。

  “报上来了么。”

  “没有。”

  “为什么不报。”

  “不知道报到哪儿去。”那人说,“她不算流民,也不像逃户。她身上有凭由。”

  “凭由上有名字么。”

  “没有。”

  老吏从案角抽出一根竹管。

  他在纸签上写了三个字。

  壬字第二十二号。

  写完,他把纸签贴在管子上。

  “这一号是谁的。”

  “不知道。”

  “不知道的人也有号。”

  “有。”老吏说,“空的号才好用。”

  他从案上拿起一块木牌。

  牌上没有字。

  他把牌子搁在竹管旁边,两个摆齐。

  “这块牌子是上头递进来的。”

  “上头递牌子,怎么不写字。”

  “是空的。”

  站在门口的那个人凑近了看。

  “真是空的。”

  “空牌子递进来的号,”老吏说,“我们没有不收的。”

  【切换】临安城 · 皇宫 · 便殿 · 傍晚】

  赵构在殿里坐着。

  案上搁着一本册子,册子合着。

  “柔福帝姬现在在哪儿。”

  内侍愣了一下。

  “回陛下,在广福坊。”

  “她住的是谁的宅子。”

  “高家的。”内侍说,“福国长公主嫁的是高世荣。绍兴二年成的亲。”

  “她今年多大了。”

  “二十六。”

  赵构没有再问。

  过一会儿,他又开口。

  “她记得五国城么。”

  “臣问过。”内侍说,“公主说记不清了。”

  “记不清。”

  “她说那时候年纪小。”

  赵构点了一下头。

  “记不清也好。”

  内侍不敢接话。

  “今天有人报,城外来了一个妇人。”赵构说。

  “臣也听说了。”

  “报上来十三个字。”赵构说,“十三个字里头,没有一个字是帝姬。”

  “是。”

  “那就先不要写那两个字。”赵构说,“两个字写上去,就是一个人。你们写。”

  “臣遵旨。”

  内侍退下去。

  赵构把案上那本册子往前推了半寸。

  推到够不着的地方。

  【切换】临安城 · 高家宅 · 傍晚】

  广福坊的高家宅子里,福国长公主也在吃饭。

  她今年二十六。

  她吃饭的时候不说话。吃得很慢,一口一口。

  伴当进来,站在边上,等她放下筷子。

  “什么事。”

  “外头有句话。”

  “说。”

  “说北边来了一个妇人。”

  她夹菜的手停了一下。

  “什么妇人。”

  “说是在城墙根数砖。”

  “数砖。”

  “数了一夜。”

  她把手里的筷子搁下。

  “她多大。”

  “说是三十上下。”

  她坐在那里没有动。

  伴当不敢看她。

  过了一会儿,她开口。

  “我二十六。”

  伴当低着头。

  “她三十。”她说,“她比我大四岁。”

  屋里很静。

  她又把筷子拿起来。

  可她夹的那一口菜,没有送到嘴里。

  她把它搁回碗里。

  搁回去的时候,她手指上有一点油,她拿帕子擦了。

  擦得很仔细。

  【切换】临安城 · 城西小院 · 傍晚】

  屋里三个人。

  少年把水在桌上写字,写的是:她数了八年。

  顾惊澜看了一遍。

  “八年。”

  “八年。”叶孤鸿说。

  “八年是从哪一年起。”

  “从北边那道门开的那一年起。”

  屋里静了一下。

  “她是真的。”叶孤鸿说。

  “你凭什么这么说。”

  “她划那个字的时候没有想。”叶孤鸿说,“认得字的人划字,会先在心里想一遍。她划那两笔,是手自己走的。”

  “手自己走的,也能是练出来的。”

  “练出来的,会更快。”叶孤鸿说,“她慢。”

  闻人默一直没说话。

  这时候他开口。

  “真假不是我的事。”

  顾惊澜转过头。

  “那什么是你的事。”

  “她说话要吞字。”闻人默说,“吞字的人,是被人教过的。”

  “教过又怎么样。”

  “教她的人,”闻人默说,“比她会说话。”

  顾惊澜的手在膝盖上收紧了。

  “你的意思是,她不是自己逃回来的。”

  “她自己是走不了这一路的。”闻人默说,“一个妇人,不识字,没有凭由,身上没有钱,从五国城走到临安,走了八年。”

  “她走过来了。”

  “她走过来了。”闻人默说,“一路上有人替她铺过路。每一站都有人接,每一站都有人给她一句话。她数砖,是因为数砖的人看起来不像在逃。”

  他停了一下。

  “这不是逃出来的路。”他说,“这是被人送回来的路。”

  【切换】临安城 · 城西小院 · 夜 · 她的眼睛】

  她躺在里屋的铺上。

  铺是少年让给她的。

  她睡不着。

  她睁着眼看屋顶。

  屋顶上有一根梁。梁上有裂纹,从东头一直走到西头。

  她数那道裂纹的岔口。

  数到第十一个,她停了。

  她想起那一夜。

  那一夜门是开着的。

  她记得门是开的,不是推开的,不是撞开的,就是开着。

  门口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很瘦,很高,手里没有刀。

  他说:往南走。

  她说:我不认得路。

  他说:路不用认得。

  她说:我出不去。

  他说:门开着。

  她说:我出去了到哪儿去。

  那个人想了一会儿。

  他说:你数砖。

  她问:为什么数砖。

  那个人说:数砖的人,看着不像在走。看着像在过日子。

  她又问:数到哪儿为止。

  那个人说:等你数到不认得砖的时候。

  她当时不懂这句话。

  她后来懂了。

  那一夜她走出去的时候,没有回头看那道门。

  她想回头。

  她没有回。

  因为她知道,一回头,她就会记住那扇门的样子,记住那扇门,她就会想着有一天从那扇门回去。

  从那以后她只做一件事。

  数砖。

  【切换】临安城 · 城西小院 · 半夜】

  她起来了。

  她没有点灯。她摸到外屋,摸到少年搭在椅背上的那件棉衣。

  棉衣的肩缝开了,开了有一掌长。

  她在案上摸到针线。

  针是顾惊澜的针。线是黑的,只有一小股。

  她坐下,就着窗纸上漏进来的那一点雪光,开始缝。

  她缝得很慢。

  缝一针,往回退半针。

  顾惊澜在外屋的门边站着,看了很久。

  “你缝的是回针。”

  那人没有抬头。

  “谁教你的。”

  “有人教过。”

  “回针缝在里头,”顾惊澜说,“外头看不出来。”

  “看不出来才好。”那人说,“衣裳是穿外头的。线是缝里头的。”

  顾惊澜在门框上靠住。

  “教你的那个人,”她说,“是不是也补衣裳。”

  那人手上的针停了一下。

  “她补了很多年。”

  “多少年。”

  “十六年。”

  顾惊澜没有说话。

  “她补一件旧的。”那人说,“那件衣裳她是带在身边的。从南边带过去的。”

  “她为什么补。”

  “她说,”那人慢慢地说,“她说穿的人不知道她补了,可她补了。”

  针又走起来。

  一针,退半针。

  “她还说一句话。”那人说。

  “什么话。”

  “她说,补得多了,她自己就记得那件衣裳是什么样子。”那人说,“她说她怕忘。”

  屋里很静。

  只有针穿过布的响。

  很轻。

  【切换】临安城 · 城西小院 · 傍晚】

  天黑了。

  顾惊澜回来,把衣裳和鞋搁在桌上。

  “换上。”

  那人看着那身衣裳。

  “我不要。”

  “你那身太破了。”

  “破了才好。”那人说,“破的没人看。”

  顾惊澜把衣裳收起来,搁在一边。

  “那你就破着。”

  她坐下。

  桌上点着灯。

  灯照着那张小桌。桌上什么都没有,可桌面有一块地方被人擦得发亮。

  那是少年写字的地方。也是那人今天按过的地方。

  那人忽然开口。

  “我今天进来的时候,”她说,“城门口上挂着一个字。”

  顾惊澜没有抬头。

  “什么字。”

  “红的。”那人说,“很大。挂在杆上,在风里。”

  “那是旗。”

  “上头的字我认得。”那人说,“我认得那一个字。”

  顾惊澜抬起眼。

  “你一个都不认得。”

  “我认得那一个。”那人说,“因为它在墙上。”

  “哪一面墙上。”

  “北边。”那人说,“北边有一个城。城门的墙上,也刻着那一个字。”

  屋里很静。

  “刻那一个字的人,”那人说,“还在墙上画了一道横。”

  “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那人说,“我只知道那个字是好的。北边的人看见那个字,会站住。”

  “什么字。”

  那人伸出指头,在桌面那块发亮的地方,慢慢划了一下。

  她划的不是字。

  她划的是两笔。

  一笔起头,一笔往上。

  顾惊澜的手停在灯边。

  “迎。”她说。

  那人点头。

  “迎。”

  “今天没了。”顾惊澜说。

  那人看着桌子。

  “没了。”

  “没了。”

  那人没有再问。

  她把手收回到袖子里。

  过了一会儿,她问了一句别的话。

  “是我来晚了,还是他们把它拿下来了。”

  顾惊澜没有答。

  她答不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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