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鸾 第一百三十一章 丑时

小说:迎鸾 作者:老登刘大师 更新时间:2026-10-19 05:15:54 源网站:圣墟小说网
  【切换】临安城外 · 官道 · 丑时】

  雪落了一夜,到丑时还没停。

  官道上两道车辙,辙底已经填了半指深的雪。

  叶孤鸿坐在界石上。

  旗在他怀里,卷成一卷,两头用麻绳缠了两道。

  他没戴帽。雪落在肩上,落一层,化一层,又落一层。

  界石上刻着字,是历年修路的人刻的。前头两行还能认得,后头几行让车碾平了。

  他用手指摸了一遍。

  摸到的最末一个字,是个「止」。

  他站起来。

  前头就是城。城墙的黑影横在那里,把天截了一半。

  城墙脚下有灯,不多,三两点。

  那是守夜的灯。

  灯底下有人。

  【切换】临安城 · 北关门 · 丑时】

  门关着。

  门洞里蹲着两个守门的,一个抱着戟睡,一个睁着眼。

  睁着眼那个看见他,先没动。

  看清了,才站起来。

  “大人。”

  “嗯。”

  “这么晚还出城。”

  “出城。”

  “有凭由么。”

  叶孤鸿从怀里摸出一张纸,递过去。

  守门的接了,凑到灯下看。他不认几个字,看的是印。

  印是真的。

  “大人是迎驾使团回来的。”

  “嗯。”

  “使团不是前月就散了。”

  “散了。”

  “那大人这算——”守门的想了想,“这算回家,还是算出差。”

  叶孤鸿看了他一眼。

  “算没处去。”

  守门的笑了一下,把纸还给他。

  “这话我们常说。”

  “你们也这么说。”

  “我们守门,”守门的说,“守十六年了。头几年守城的还在,后来守城的调走了,剩下我们守门。守门的没处去,就守着。”

  叶孤鸿点头。

  他往外走。

  “大人。”守门的在后头喊了一声,“外头没店了。关厢那家去年冬天烧了。”

  “不睡。”

  “那您去哪儿。”

  叶孤鸿没答。

  他出了门洞,走进雪里。

  【切换】临安城外 · 土坡 · 丑时】

  土坡上有棵老树,树底下没雪。

  他在树底下坐下。

  把旗放在膝上,解绳子。

  绳子解开了两圈,他停了一下。

  然后他捏住布的一头,慢慢展开。

  布是红的。红得有点旧了,边上一圈让风咬得发白。

  布上只有一个字。

  迎。

  这个字是绣上去的。针脚在反面,正面看不大出。绣得很正,一横一竖都不歪。

  他记得这个字是什么时候绣的。

  是十五年前。

  那年冬天从东京出来的时候,有人把一块旧被面拆了,缝成一面旗。缝的时候没有红布,就把一块官服的里子翻出来染了。

  染得不好,第二年就发黄。

  后来这面旗换过三回布,字没换。

  字是同一双手绣的。

  那双手的主人不在了。

  叶孤鸿把旗摊在膝上,展开,压平。

  【切换】临安城 · 无声司 · 值房 · 丑时】

  值房里只点一盏灯。

  案角的竹管只剩一根。

  管子上贴着纸签,写的是:壬字第二十一号。

  底下没有名字。

  看房的老吏坐在案后,手里拿着一把剪子,正把一张纸剪成条。

  纸条剪得很齐,一条一条摆在案上。

  有人进来。

  “还有人来领号么。”

  “没有了。”老吏说,“使团散了,号也就散了。”

  “散了的号怎么处置。”

  “作废。”

  “作废的号记在哪儿。”

  老吏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你新来的。”

  那人点头。

  “记在心里。”老吏说,“纸上的号是给活人用的。人散了,号就没有必要留在纸上。”

  “不记不好查。”

  “查什么。”老吏说,“查一个朝廷自己散了的人,是给谁查?”

  那人没答。

  老吏把剪好的纸条理成一小摞,拿起来,对着灯。

  “这摞纸上午还写着一个名字。下午我剪了。”

  “谁的名字。”

  “忘了。”老吏说,“剪过的东西,我从来不记。”

  他把纸条丢进火盆。

  纸条一进去就卷了,卷成一小团黑。

  【切换】临安城 · 王伦寓所 · 丑时】

  王伦没有睡。

  案上摊着一张纸,纸上的日期角刮开了。

  刮开的皮底下,有一个小字。

  及。

  他看了很久。

  这字不是他写的。

  他是想加。他的确是想加。他把「迎护梓宫及母后使」在心里念了半个月,念到什么时候念得顺了,什么时候就不念了。

  可他没有写上去。

  他只在自己的稿上写了一次。写完,把那页裁了下来,压在箱底。

  这一张不是那一张。

  他指尖在「及」字上按了一下。

  这字写得比他好。

  比他稳。

  写这个字的人,把一横一竖都交代得很清楚,不像是偷偷加的,倒像是本来就该在那儿。

  他忽然想起一个名字。

  那个抄文书的老主事。抄了四十年,抄到眼睛花了,还抄。上个月告老。

  告老那天,王伦给了他二两银子。

  他收了,说了句什么。

  王伦当时没听清。

  现在他想起来了。

  他说的是:大人那一份,我抄了两遍。

  王伦把纸折起来。

  折了一道。

  又展开。

  他把灯挪近了一点,让火烧到纸角。

  纸角卷起来,红了。

  他又把它吹灭了。

  【切换】临安城 · 教坊司 · 后院 · 丑时】

  后院有一间小屋,屋里一张床,床上一只谱匣。

  匣是空的。

  谱已经送走了。

  柳眉生坐在床边,一只手按在匣子上。

  苏锦儿端着灯进来。

  “姐姐,还不睡。”

  “等你。”

  “我回来了。”

  “知道。”柳眉生说,“听脚步就是你的。”

  苏锦儿把灯搁下,坐下。

  “那边收了。”

  “收了就好。”

  “收的时候问了我一句。”

  “问什么。”

  “问这支曲子叫什么。”

  柳眉生抬起头。

  “你怎么答的。”

  “我说不知道。”苏锦儿说,“我确实不知道。”

  柳眉生看着她,过了一会儿,点了一下头。

  “答得好。”

  “姐姐。”苏锦儿说,“他们在席上吹了。”

  “我听说了。”

  “第四句吹上去了。”

  “嗯。”

  “吹上去的时候,满堂都静了一下。”苏锦儿说,“我坐在角落里,听见了。”

  “听见什么。”

  “听见有人跟着哼。”苏锦儿说,“哼了半句,就不哼了。”

  柳眉生把手从匣子上收回来。

  “哼那半句的人,”她说,“多半是南边人。”

  苏锦儿的脸白了。

  “那不就……”

  “不就什么。”柳眉生说,“一支曲子,能治什么罪。”

  她站起来,把匣子合上。

  “你睡。”她说,“我出去一会儿。”

  她披上衣裳出了门。

  雪落在院子里。

  她站在雪里,抬起手,把一支曲子从头哼了一遍。

  哼到第三句,她停了。

  第四句她没有哼。

  她只是把手放下来,掖进袖子里。

  【切换】临安城 · 城西小院 · 丑时】

  屋里点着一盏小灯。

  少年坐在矮桌前,蘸了水,在桌上写了一个字。

  迎。

  写完,看了很久。

  用手掌一抹,抹掉了。

  又写。

  这一回写的是另一个字。

  回。

  闻人默坐在门边。

  他眼睛看不见,可他知道桌上写的是什么。

  “写完了。”

  少年在他掌心上划了两下。

  闻人默把那两下认出来。

  “回。”他说。

  少年又划。

  “回不去。”闻人默说,“哪个回。”

  少年停了一下。

  他在掌心上补了一笔。

  把那个字的框子封上了。

  闻人默的手停在那里没有动。

  “围。”他说。

  少年没有回答。

  闻人默把手收回来,搁在膝盖上。

  “这两个字,笔画差不多。”他说,“差的那一笔,是一个人能不能从里头走出来。”

  灯芯烧长了,屋里暗了一线。

  【切换】临安城 · 万俟卨家 · 丑时】

  万俟卨的案上摆着三样东西。

  一本名册。

  一把界尺。

  一张纸。

  那张纸是半年前递进来的。上头三个字:查完不必报。

  他把纸拿起来,又放下。

  翻开名册。

  名册翻到当中那一页。那一页上有一行字,写着一个姓。

  姓写了一半。

  半个禾字。

  那半个字是他自己写的。写的时候笔在纸上停了很久,停到墨把纸洇了一小圈。

  他看着那个字。

  写下去,这个人就回来了。

  回来了,就要被杀第二次。

  他把笔拿起来,笔尖悬在纸上。

  悬了很久。

  然后他把笔搁下。

  把名册合上。

  界尺压上去。

  他吹灯。

  【切换】临安城 · 皇宫 · 寝殿 · 丑时】

  赵构也醒着。

  案上搁着一本册子,册子上的字都是他这几个月自己写的。

  写的是日子。

  一天一行。

  今天这一行写在最底下,只有一个日子,没有别的话。

  更漏响了三下。

  赵构抬起头。

  “三更了。”

  “回陛下,三更。”

  “城外那个更漏,”他说,“也响了三下。”

  内侍没听懂。

  “陛下听得见城外的更漏么。”

  “听不见。”赵构说,“可孤知道它响了三下。”

  内侍不敢问。

  赵构把手里的册子翻回去,翻到最前面那一行。

  第一行上写着一个「等」字。

  他用指甲在那个字上划了一下。

  “这一夜,”他说,“短了一个时辰。”

  内侍低着头。

  “短了。”赵构说,“你听,它响了三下。这一夜该响四下。”

  内侍去问外头的人。

  外头的人回来说,更漏没事,更夫也没少人。

  就是三下。

  【切换】临安城 · 长街 · 丑时】

  打更的人姓周。

  他打了十一年更。

  这一夜他走到众安桥,让人拦了。

  拦他的是两个人,穿的是皂衣,不认得。

  “干什么的。”

  “打更。”

  “哪一更。”

  “三更。”

  “你叫什么。”

  “周。”

  “全名。”

  “周阿六。”

  “再说一遍。”

  “周阿六。”

  “再说一遍。”

  周阿六愣了一下。

  “周阿六。”

  那两个人对看一眼。

  “走吧。”

  周阿六挑起梆子要走,走两步又回头。

  “两位,我这一更,刚才在桥上站的工夫,过了。”

  “过了就过了。”

  “过了我就得补一下。”周阿六说,“更点不能少。”

  “少一下怎么了。”

  周阿六张了张嘴。

  他说不出怎么了。

  他只知道他师父教他的头一句话就是:更点不能少。少了,明天就要有人来问。

  “补不补。”

  那两个人不说话。

  站在左边的那个抬起手,往西边一指。

  “你往那边打。”

  “那边是空地。”

  “空地也打。”

  周阿六就打了。

  他站在空地上,把三更打了一遍。

  打完了,他往东走,接着打四更。

  可这条街他走了十一年,他知道三更在哪儿过,四更在哪儿过。

  他今天把三更打在了四更的地方。

  他打四更的时候手抖了一下。

  梆子响出去,声音撞在墙上,弹回来,比平时短。

  【切换】临安城 · 枢密院 · 值房 · 丑时】

  枢密院值房里也留着一盏灯。

  值房的老吏在誊一份急报。

  急报是从界上来的,走了十二天。

  上头三行字。第一行说,河南、陕西两处交割暂停。第二行说,界上换防,金人那边的哨骑多了。第三行只说了一个县名。

  老吏誊完,把它夹进档里。

  档里还有一份令,是三天前拟好、没发的。

  那份令上写了两个字。

  岳飞。

  老吏把那份令抽出来看了一眼,又塞回原处。

  塞的时候他把纸推得深了一点。

  推到一个手伸不进的地方。

  【切换】临安城外 · 渡口 · 丑时】

  渡口没有人。

  只有一条船,缆绳系在桩上,船在水里晃。

  船家睡在船篷底下。

  有一个人蹲在桩边。

  他蹲了很久。

  他从怀里摸出一根竹管。

  竹管是蜡封的。

  封蜡补过一次,补的那一块颜色比原来的浅。

  他把封蜡捏开,抽出一张纸。

  纸上没有字。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纸卷回去,重新封上。

  封完了,他把竹管搁在桩上。

  搁好,站起来。

  他站在雪里,往南边看了一眼。

  南边是城。

  他又往北边看了一眼。

  北边是黑的。

  他解下身上的剑,把剑抽出来半寸。

  半寸刃,没有缺口。

  他把剑推回去。

  鞘上有两个字,他一个字一个字地摸过去。

  摸完了,他把剑重新系回腰上。

  他没留东西。

  他只把手在桩上按了一下。

  然后他上路往北走了。

  船家从船篷底下伸出头来,看见桩上那根竹管,喊了一声。

  没人应。

  船家出来把竹管拿在手里,摇了摇。

  里头有东西响。

  他不敢拆,把竹管搁回原处。

  雪落在竹管上,落了一层。

  上面那层补的蜡,颜色比别处浅。

  【切换】临安城外 · 土坡 · 丑时】

  更漏的声音传不到城外。

  传得到的是风。

  叶孤鸿坐在树底下。

  他捏住了那个字。

  迎。

  先撕的是底下的那一横。

  那是走之的第一折。

  他撕得很慢。布让风雪浸了半个冬天,一扯就起毛。他捏着毛边,一点一点往下分。

  分下来一条,两指宽。

  他把那条叠起来,叠成一小块,放进嘴里。

  嚼。

  布不好嚼,嚼了半天才软。

  咽下去的时候,喉咙里有一点棉花味。

  他又撕了一条。

  这一条是右边那一笔。

  撕得比上一条快。

  【切换】临安城 · 顾惊澜 · 城根 · 丑时】

  顾惊澜在城墙根下面站着。

  她站在墙的阴影里,不动。

  墙砖上有霜。

  她伸手按了一下,霜化了,指头湿了。

  她把手在衣襟上擦干。

  擦了两下,停住。

  她听见有人在数。

  一下,一下。

  不是更漏,也不是打更的梆子。

  是人。

  她就着灯看过去。

  【切换】临安城外 · 土坡 · 丑时】

  旗上一共五笔。

  走之两笔。

  剩下的三笔,是那个字的心。

  他把最后三笔一起撕下来了。

  撕的时候手抖了一下。

  不是舍不得。

  是雪进了袖子,手僵了。

  他把那三笔叠成一小块,含在嘴里。

  含着的时候,他没有马上嚼。

  他坐着,看着前头的城。

  城上还有灯。

  灯在动。

  是巡夜的人。

  他看着那个人走过来,又走过去,走完了,又在墙头停了一停。

  然后那盏灯灭了。

  前头就黑了。

  他把嘴里的那一小块嚼了。

  【切换】临安城 · 城墙根 · 丑时】

  墙根下面坐着一个人。

  看不出年纪。

  衣裳是旧的,底下系着一条蓝布。

  蓝布上打了四个结。

  她坐的地方有一小块雪让开了,露出一层砖。

  她伸着手,在墙上一块砖一块砖地摸。

  摸一块,嘴里念一声。

  顾惊澜站在三步外,听了一会儿。

  她听清了她念的是什么。

  是数。

  “八百四十一。”

  “八百四十二。”

  “八百四十三。”

  顾惊澜往前走了半步。

  “你在做什么。”

  那人停了一下。

  她回过头。

  脸很瘦,睫毛上挂了霜。她的手没有离墙。

  “数砖。”

  “为什么数。”

  “要数清楚。”她说,“数清楚,才知道我从哪儿来的。”

  顾惊澜没有立刻说话。

  “你从哪儿来。”

  那人把手收回来,抱在膝盖上。

  “北边。”

  “哪个北边。”

  她抬起头。

  “就是城北的那个北边。”她说,“往北很多个城,走完了还有,一直往北。”

  “你走了多久。”

  “不知道。”她说,“我数砖。走一个城,数一个城的砖。”

  顾惊澜蹲下来。

  “你数到多少了。”

  “临安这一墙,我数到八百四十三。”

  “你从北边数过来,一共数了多少。”

  那人想了一会儿。

  “记不住了。”她说,“记不住也没关系。我记得最后一块。”

  “哪一块。”

  “就是今天这一块。”她把手放回墙上,按住,“这一块上头有一道裂纹。底下往外翘了一点。风从那儿进来。”

  顾惊澜看着那一块砖。

  那一块砖确实翘了一点。

  【切换】临安城 · 万家灯火尽灭 · 丑时】

  这一夜临安城睡得很沉。

  北关门的门洞里,抱戟的那个还在睡。

  无声司值房的火盆里,最后一张纸条烧成了灰。

  王伦寓所的灯灭了。案上那张纸压在砚台底下,只露出一角。

  教坊司后院,柳眉生回屋的时候身上的雪化了一半,她一坐下,地上就湿了一小片。

  城西小院,少年趴在桌上睡了,桌上那两个字早干了,看不出写过什么。

  万俟卨家的窗纸黑着。

  只有皇宫里头有一点光。

  那点光在案上,照着一本册子,照着一行日子。

  【切换】临安城外 · 土坡 · 丑时】

  叶孤鸿把嘴里的东西咽完了。

  旗上什么都没有了。

  只剩两头的麻绳和一小块没染上色的白布边。

  他把绳子解开,缠在手上,收了。

  白布边他没留。他把它埋在土坡底下的雪里,埋得很浅。

  埋完了,他坐在那里。

  雪还在落。

  落在他头上,肩上,膝盖上。

  他伸手拍了一下膝盖。

  拍下来的雪落在脚边。

  他看着那堆雪,忽然笑了一下。

  这一笑没有任何人看见。

  【切换】临安城 · 城墙根 · 丑时】

  顾惊澜还蹲在城墙根。

  “你叫什么。”

  那人摇头。

  “名字都说不上来。”

  “名字有用么。”那人说,“名字在纸上。纸在北边。”

  “你身上有凭由么。”

  “有。”她伸手到怀里,摸出一张纸。

  纸是软的,摸得很旧。

  顾惊澜接过来,凑到眼前看。

  上头的字糊了一大半。认得出来的只有四个:归正凭由。

  名字那一栏是空的。

  “这一栏怎么是空的。”

  “卖凭由的说不填。”那人说,“他说名字我自己带着,别搁在纸上。他说纸上写的东西,有人要。”

  顾惊澜把纸还回去。

  “你带着名字。”

  “带着。”

  “那你叫什么。”

  那人低下头,把手按在胸口上。

  她没有答。

  顾惊澜站起来。

  她要回城。

  走了两步,她停住。

  身后那个人又开始数了。

  “八百四十四。”

  “八百四十五。”

  顾惊澜站在雪里听了一会儿。

  然后她往回走,走回墙根,在那人旁边坐下。

  “饿不饿。”

  那人没有马上答。

  “饿了。”

  顾惊澜从怀里摸出半块饼。

  饼冻硬了。

  她把饼掰成两半,先咬了一口自己那一半。

  嚼完,把另外半块递过去。

  那人不接。

  “怎么了。”

  “我不吃别人的东西。”那人说,“吃了就欠。”

  “那你就欠着。”

  “欠着要还。”

  “你拿什么还。”

  那人想了想,把手里的半块砖片举起来。

  “我数砖。”她说,“数完了就还。”

  顾惊澜看着她。

  “你数完了去哪儿。”

  “找个地方。”

  “什么地方。”

  那人抬起头,看着雪。

  “南边。”她说,“随便哪儿。”

  顾惊澜没有再问。

  她把饼放在那人膝上,站起来。

  走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

  那半块饼还在膝上,一动没动。

  那人又开始数了。

  “八百四十四。”

  【切换】临安城外 · 土坡 · 丑时】

  叶孤鸿重新走到界石那里。

  界石上那个「止」字让雪盖住了。

  他伸手把雪拂开。

  拂开了,「止」字还在。

  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在界石另一面,用刀尖刻了一个字。

  刻的是:走。

  刻完,他把刀收回鞘里。

  前头城里的更漏,又响了一下。

  这一下比刚才那三下都轻。

  轻得像有人拿手把更漏按住了。

  (卷七 · 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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