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鸾 第一百零七章 第一页上就三行

小说:迎鸾 作者:老登刘大师 更新时间:2026-10-14 22:53:55 源网站:圣墟小说网
  【切换】绍兴五年 · 春 · 五国城 · 邢氏的屋 · 早上】

  天刚亮。

  邢氏坐在草铺上,膝上摊着一件衣裳。

  衣裳是青色的,肩膀那儿磨破了。

  她手里拿着针。

  屋里没有点灯。

  天光从窗纸透进来,落在她手上。

  她把针举起来,对着天光看了看针眼。

  针眼很小。

  她把线头用指头搓了搓,搓尖了。

  她把线头含进嘴里,用牙咬掉毛。

  然后她把线头往针眼里送。

  送了一次,没进。

  她又送了一次。

  这一次进了。

  她把两股线合起来,在手指上绕了一圈,打了一个结。

  结打得很小。

  她开始补。

  针从下面往上扎,穿过布的边,再从上往下扎回去。

  第一针下去,她停了一下,把针脚推了推,让它躺平。

  第二针。

  第三针。

  每一针都跟前一针隔一样的距离。

  她补了十几针,抬起头,看窗外。

  窗外有条狗。

  狗在巷子里走,走过去就不见了。

  她低下头,接着补。

  【切换】绍兴五年 · 春 · 五国城 · 绣房 · 上午】

  邢氏走进绣房。

  绣房里坐着六七个女人,都在绣。

  墙上挂着绣绷,绷上是一块大红缎子,缎子上绣着花。

  沈九娘坐在最里头。

  “邢娘子。”

  “九娘。”

  “要线。”

  “要线。”

  沈九娘从架子上拿下一个竹筐。

  筐里是一卷一卷的线。

  “什么色。”

  “青的。”

  沈九娘翻了几下,拿出三卷青线。

  “深青,浅青,”她说,“还有一卷是旧的。”

  邢氏拿起来看。

  “这卷旧的。”

  “南边来的。”沈九娘说,“进城的线,就剩这么一卷。”

  “给我。”

  “你要它做什么。”沈九娘说,“这线不匀。”

  “我不用它补外面。”邢氏说,“我用它补里面。”

  “补里面用不着好线。”

  “要。”邢氏说,“里面的线,磨得最厉害。”

  沈九娘看了她一眼。

  “你补的这件衣裳,”她说,“是不是他的。”

  邢氏把线卷收进袖子里。

  “我补的是一件衣裳。”

  沈九娘没有再问。

  “线不用给钱。”她说。

  “给什么。”

  “下回你带一缕你的线来。”沈九娘说,“我想看看你的线是怎么捻的。”

  【切换】绍兴五年 · 春 · 五国城 · 邢氏的屋 · 中午】

  邢氏把那件衣裳摊开。

  她量了量肩。

  肩宽是她张开手,从拇指尖到中指尖,差那么一点。

  她量了量袖长。

  袖长是她的小臂,加一只手。

  这些是她自己的尺寸——她跟那个人比过。

  她十三岁跟他成亲。那时候他的肩只有她两个手掌宽。

  后来他长高。她记着。

  每一年她都在心里给他量一次。

  “今年,”她说,“该再宽一点。”

  她把补好的那块布压平。

  压平了,她拿起来看。

  补丁和衣裳的颜色不一样。补丁深,衣裳浅。

  “你看不出来。”她说。

  她把衣裳折起来。

  折的时候她把补丁折在里头。

  她把它搁进一只木匣。

  匣子里还有两件。

  一共三件。

  她把匣子合上,推到墙边。

  【切换】绍兴五年 · 春 · 五国城 · 城墙下 · 傍晚】

  邢氏站在城墙下。

  她不是来看墙的。她是来走路的。

  她每天傍晚走一趟,从屋走到墙,再从墙走回去。

  她走到墙下,停住。

  墙上有痕。

  她不数。

  她把手放在墙上,摸。

  摸到一道,摸下一道。

  摸到一半,她的手停下。

  “今天摸到的这一道,”她说,“是第三十几道。”

  她把手收回来。

  “不用数。”她说,“摸到哪儿,就是哪儿。”

  有一个兵从城门那边过来。

  “你天天来摸墙。”

  “我走路。”

  “走路摸墙做什么。”

  “路上要有东西摸。”邢氏说,“有东西摸,就知道自己走了多远。”

  那个兵看着她。

  “你走多远。”

  “从家到墙,一共二百七十步。”邢氏说,“我数过。”

  “为什么数。”

  “数着,”她说,“这段路就不长。”

  她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她回头。

  她往南边看了一眼。

  只一眼。

  然后她走了。

  【切换】绍兴五年 · 春 · 五国城 · 徽宗的院子 · 夜】

  徽宗在案前坐着。

  邢氏进来,手里捧着一件衣裳。

  “父皇。”

  “来了。”

  “衣裳补好了。”

  徽宗把衣裳拿过来,看肩。

  “你补的。”

  “我补的。”

  “针脚比我见过的细。”

  “宫里绣房的针脚更细。”

  “绣房的针脚是给别人看的。”徽宗说,“你这个是给自己穿的。”

  他把衣裳搭在膝上。

  “你补了多少年。”

  “十六年。”

  “十六年。”徽宗说,“你补的衣裳,是谁的。”

  邢氏没有答。

  徽宗也没有再问。

  “我给你看一样东西。”他说。

  他从案下拿出一张纸。

  纸上画着一件衣裳的样子。

  “这是我画的。”他说,“我记不住我那件衣裳什么样子了,就画下来。”

  邢氏看着那张画。

  “画得不像。”

  “我知道不像。”徽宗说,“可我画的是我记得的样子。”

  他把纸收起来。

  “记不住,就画。画下来,就是记。”

  邢氏站着。

  “父皇。”

  “嗯。”

  “我记不住他什么样子了。”她说。

  徽宗抬起头。

  “我每天早上起来,”邢氏说,“先想他的脸。想一天想不起来,我就补衣裳。补着补着,那件衣裳就成了他的脸。”

  【切换】绍兴五年 · 春 · 五国城 · 邢氏的屋 · 深夜】

  邢氏躺下。

  她咳嗽。

  咳了三声,停了。

  她坐起来,喝了一口水。

  她重新躺下。

  窗纸上有月光。

  她把手伸到墙边,摸那只木匣。

  摸到了,她把手放上去。

  “三件。”她说。

  她把手收回来。

  “够了。”

  她闭上眼。

  【切换】绍兴五年 · 春 · 五国城 · 绣房 · 下午】

  邢氏又来了绣房。

  她把一缕线搁在案上。

  “你要的线。”

  沈九娘把那缕线拿起来看。

  “这线是你自己捻的?”

  “自己捻的。”

  “用的是什么。”

  “旧衣裳拆的。”邢氏说,“拆下来的布,撕成条,搓成线。”

  沈九娘把线在手里拉了拉。

  “拉不断。”

  “拉不断。”邢氏说,“我搓的时候,三股绞在一起。”

  “你这个手法,”沈九娘说,“是南边的。”

  “是。”

  “北边的人搓线,两股。”

  “南边三股。”

  沈九娘把线搁下。

  “城里会搓三股线的人,”她说,“我这儿有册子。”

  “什么册子。”

  “绣房的名册。”沈九娘说,“谁绣什么活,谁捻什么线,都记着。”

  邢氏看着那本册子。

  “上头有我的名字吗。”

  “有。”

  “谁写的。”

  “我写的。”

  “我名字写在哪一页。”

  沈九娘把册子翻开。

  她翻到一页,指给邢氏看。

  “这一页。”

  邢氏看着那三个字。

  看了很久。

  “这个字,”她说,“写得比我好。”

  “我照着你的名写的。”沈九娘说,“你自己写一个,我看看。”

  邢氏摇头。

  “我不写。”

  “为什么不写。”

  “我写了,”邢氏说,“你就知道我的字什么样了。”

  沈九娘把册子合上。

  “你的字什么样,有什么关系。”

  “有关系。”邢氏说。

  【切换】绍兴五年 · 春 · 五国城 · 南人巷 · 傍晚】

  韦氏在门口坐着,择菜。

  邢氏从巷子那头过来。

  “婆婆。”

  “坐。”

  邢氏在门槛上坐下。

  两个人一个择菜,一个空着手。

  “今天绣房的人跟我说,”邢氏说,“名册上写着我的名字。”

  “那好。”

  “写着我名字的那一页,”邢氏说,“是绣房的册子。”

  韦氏把一根老叶子掐掉。

  “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邢氏说,“我要是死了,那本册子上还有我的名字。”

  韦氏的手停了一下。

  “你怎么想到这个。”

  “我咳了半个月了。”邢氏说。

  韦氏看着她。

  “咳半个月,不好。”

  “不好。”

  韦氏把菜搁下。

  “你吃药没有。”

  “药是按册发的。”邢氏说,“册上有病,才发药。”

  “你在册上。”

  “我在册上。”邢氏说,“可册上写的是‘咳’。”

  “咳就是病。”

  “医官说,”邢氏说,“咳不算病。”

  韦氏没有再说话。

  她低下头,接着择菜。

  “你要是死在这儿,”她说,“你那个名册,谁收。”

  “没人收。”邢氏说。

  【切换】绍兴五年 · 春 · 五国城 · 邢氏的屋 · 夜】

  邢氏把木匣打开。

  三件衣裳。

  她把最上头那件拿出来。

  这一件是最早补的,补丁已经磨平了。

  她把它摊在膝上,看了很久。

  然后她拿起剪子。

  剪子很小,是剪线头的。

  她用剪子把补丁的线一根一根挑开。

  挑一根,抽一根。

  挑到一半,她的手停下。

  “改什么。”她说。

  她把剪子放下。

  “改了他也穿不上。”

  她把那件衣裳折好,放回匣子。

  她把匣子盖上。

  “就照原样,”她说,“再补三年。”

  【切换】绍兴五年 · 春 · 五国城 · 南人巷 · 第二天 · 早上】

  天亮了。

  韦氏提着一只桶从巷子那头过来。

  她走到邢氏的门口。

  门关着。

  她敲了两下。

  里头没有声音。

  她又敲。

  “邢娘子。”

  里头有声音,很轻。

  “在。”

  “天亮了,你怎么不出门。”

  “今天不出。”

  韦氏的手停在门上。

  “你病了。”

  “我歇一天。”

  韦氏在门口站着。

  “我给你端水来。”

  “不用。”

  韦氏没有走。

  “邢娘子。”她说,“你把手伸到门缝底下,我看看。”

  门里有动静。

  过了一会儿,一只手从门缝底下伸出来。

  手指是黄的。

  【切换】绍兴五年 · 春 · 五国城 · 囚院 · 中午】

  赵桓在叠被子。

  有人敲门。

  “进。”

  是那个姓赵的中年人。

  “官家。”

  “什么事。”

  “邢娘子今天没出门。”

  赵桓的手停了一下。

  “她每天出门。”

  “每天出门。”那个人说,“今天没出。”

  赵桓把被子搁下。

  “你怎么知道。”

  “我住她隔壁。”

  赵桓在炕边坐下。

  “她昨天还去看墙。”

  “昨天去了。”那个人说,“今天没去。”

  赵桓看着门口。

  “你去看看她。”

  “我去过了。”那个人说,“门关着。”

  赵桓站起来,又坐下。

  “她不让进。”

  “她不让进。”

  赵桓把手放在膝上。

  “那就别进。”他说。

  “官家,你不去看看。”

  “我不去。”赵桓说,“她这个人,不想让人看见她那样。”

  那个人站着。

  “那我做什么。”

  “你去绣房说一声。”赵桓说,“跟九娘说,她今天没去。”

  【切换】绍兴五年 · 春 · 五国城 · 洗衣院 · 第二天 · 中午】

  韦氏把那件灰褂子泡进缸里。

  褂子是她自己的,手肘上那个洞还没有补。

  她把褂子翻过来,里子朝上,搁在搓板上。

  “这是谁的。”一个年轻女人问。

  “我的。”

  “你自己的,你补它做什么。”年轻女人说,“破了就破了。”

  “破了也穿。”

  年轻女人蹲在缸边,看她搓。

  “你家里有人补衣裳?”

  韦氏的手没有停。

  “有。”

  “谁。”

  “一个媳妇。”

  “她手好吗。”

  “好。”韦氏说,“她补的衣裳,你翻过来看,看不见线头。”

  “那你怎么不叫她补。”

  韦氏把褂子提起来,拧。

  “她不在了。”

  年轻女人没有再问。

  她把手里那件衣裳抖开,搭到绳上去。

  绳上已经挂了三件。

  韦氏把自己的褂子搭在最边上。

  搭完,她往南边看了一眼。

  只一眼。

  然后她低下头,接着搓下一件。

  【切换】绍兴五年 · 春 · 五国城 · 绣房 · 第二天 · 下午】

  姓赵的中年人来了绣房。

  “九娘。”

  “什么事。”

  “邢娘子今天没来。”

  “我知道。”

  “官家让我来说一声。”

  沈九娘把针搁下。

  “他知道了。”

  “知道了。”

  那个人站着,看了看屋里那些绣绷。

  “他让我顺便问一句,”他说,“你册子上,有邢娘子的名字没有。”

  “有。”

  “在哪一本上。”

  沈九娘从架子底下抽出一本册子。

  册子是粗纸的,线装的,边上磨毛了。

  “这一本。”

  “这一本是哪一年的。”

  “绍兴元年起的。”沈九娘说,“四年一本。”

  “四年一本,那今年该换新的了。”

  “该换了。”

  “换了以后,旧的呢。”

  “旧的交上去。”沈九娘说,“交上去的册子,我这儿留一份抄的。”

  那个人看着那本册子。

  “抄一份做什么。”

  “发料要对名字。”沈九娘说,“一匹布给谁,半卷线给谁,都要对着名字点。册子不在手里,我点不了。”

  “上头要的是新的。”

  “上头要的是新的。”沈九娘说,“上头要一本新的,不是要一本全的。”

  那个人没听懂,也没再问。

  他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本册子。

  “你抄的那一份,”他说,“一样厚吗。”

  “一样厚。”沈九娘说,“字数一样,纸薄一点。”

  “为什么纸薄一点。”

  “抄的东西,没人细看。”沈九娘说,“细看,就不叫抄了。”

  那个人走了。

  沈九娘坐着,手里拿着针,没有绣。

  天黑的时候,她把册子用一块布包上,出了绣房。

  【切换】绍兴五年 · 春 · 五国城 · 南人巷 · 第二天 · 傍晚】

  韦氏又来了。

  她手里抱着一件旧褂子,灰的,手肘上有个洞。

  门还关着。

  她在门口站着。

  站了一会儿,她把那件褂子叠好,搁在门槛外头。

  “我给你搁在手边。”她说。

  门里没有声音。

  “你早上没开门,我看见了。”

  她把手按在门板上。

  “你不想叫人看,我不看。”

  她站直了。

  “我这件褂子旧。”她说,“你补得好。你要是腾出手,就补一件。”

  门里还是没有声音。

  韦氏转身往巷子那头走。

  走了七八步,她站住。

  门里传出一点声音。

  很轻。

  像是有人咳了半声,把那半声咽回去了。

  韦氏没有回头。

  她在巷子中间站了很久。

  然后她走了。

  那件褂子留在门槛外头。

  一直到天黑,没有人把它拿进去。

  【切换】绍兴五年 · 春 · 五国城 · 城墙下 · 第二天 · 夜】

  城墙下没有人。

  赵桓提着一盏小灯,走过来。

  他走到墙根,把灯放在地上。

  灯光往上照,照出几尺高的一片。

  那一片里有一排痕。

  他蹲下去。

  他伸出右手,按在最底下那一道上。

  一道。

  他往上挪一指头,又一道。

  他往上数。

  数到去年那一道,他停了一下。

  那一道比前头的浅。

  “去年这一道,”他说,“刻的时候,我在。”

  他继续往上数。

  上头是新刻的,边上有白碴。

  他数完了。

  他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

  是一把小刀,没有鞘。

  他在墙上找了个地方。

  他刻了一道。

  刻得很浅。

  刻完,他把刀收起来。

  李成从城门那边走过来,手里也提着灯。

  “官家。”

  “嗯。”

  “我刚才看见这儿有灯。”

  “我刻东西。”

  李成走近,看墙上。

  “刻了一道。”

  “刻了一道。”

  “这一道算年?”

  “不算年。”

  李成看着那一道。

  “那算什么。”

  赵桓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算一个人。”

  李成的灯举在那儿,没有动。

  “官家,”他说,“是谁。”

  赵桓拿起地上那盏灯。

  “你不用知道。”

  “我在这儿看墙。”李成说,“墙上多一道,我就得知道这道是谁的。”

  赵桓往前走了两步,又站住。

  “是我屋里的人。”

  李成想了想。

  “邢娘子。”

  “她今天没出门。”

  “我知道。”赵桓说。

  “她明天就出门了。”

  赵桓提着灯往前走。

  “她不出了。”他说。

  李成的灯在后头亮着。

  “官家,”李成喊了一声,“那这道痕,明天要不要往深里刻。”

  赵桓没有回头。

  “浅着。”他说。

  “浅着,明年就看不出来了。”

  “看不出来就没刻过。”

  赵桓的灯往前走,走到巷口,拐弯不见了。

  李成站在墙下,把灯举高。

  他找那一道浅痕,找了很久。

  【本章末 · 绍兴五年 · 春 · 五国城 · 邢氏的屋 · 深夜】

  屋里点着灯。

  这屋里十六年没有点过灯。

  灯是很小的一盏,灯芯只剩豆大。

  灯放在案子角上,离沈九娘的手近,离邢氏的脸远。

  “你点了灯。”邢氏说。

  “要看字。”

  “字我认得。”

  “册子是抄的,字小。”沈九娘说,“你眼睛不能费。”

  邢氏坐在草铺上,背靠着墙。

  她的手放在膝上。手背是黄的。

  沈九娘把布解开,把册子摊在案上。

  她一页一页翻。

  翻到中间,停住。

  “这一行。”

  邢氏往前倾了倾身子。

  那一行上写着三个字。

  “这个字,”邢氏说,“是照我的名写的。”

  “是。”

  “我上回说不写,你就照原本抄了。”

  “照原本抄。”

  邢氏伸出手,用指头在那三个字上按了一下。

  按完,她把指头收回去。

  “九娘。”

  “嗯。”

  “这本册子,明年换新的。”

  “换。”

  “换的时候,”邢氏说,“抄册子的人还照这本抄。”

  “照这本抄。”

  “那我的名字还在。”

  沈九娘没有答。

  “你说,还在不在。”

  “在。”沈九娘说,“这本上头有的,新本上头照抄。”

  邢氏往后靠回墙上。

  “那就好。”

  她看着那盏灯。

  “可我要是想让它写在别处呢。”

  “写在哪儿。”

  “第一页。”

  沈九娘的手在册子上停住。

  “第一页上头,”她说,“写着三个名字。”

  “哪三个。”

  “两个官家。”沈九娘说,“还有一个管门的。”

  “管门的也在第一页。”

  “他在。”沈九娘说,“他管门。门还在,他就在。”

  邢氏看着那盏灯。

  “我是第四行。”

  “你不是第四行,你在中间。”

  “第一页上头,有四行没有。”

  “没有。”沈九娘说,“第一页上,就三行。”

  邢氏不说话了。

  她把头靠在墙上。

  窗纸上有风,灯苗歪了一下,又立起来。

  “九娘。”

  “嗯。”

  “你把册子翻到第一页。”

  沈九娘翻到第一页。

  第一页很空。

  三个名字,一行一个,下头空着一大片。

  “下头这块空,”邢氏说,“能写几行。”

  “能写七行。”

  邢氏伸出手。

  她的手停在第一页那片空上,没有碰着纸。

  “那你就先别写。”

  “不写。”

  “空着。”邢氏说,“你们先空着。”

  “空着做什么。”

  邢氏把手收回来,放回膝上。

  “空着,”她说,“我还能想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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