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可捏着旧襁褓,没揭告示。

  晋牧指住移送时辰。

  “人已经送走了。比追补批示早半个时辰。”

  谢无渡翻开随身公文,核过封印。

  他们还没查到红姑,移送的人就先到了。

  柴可从告示缺口撕下一角。背面粘着薄纸,透过去,能看见自己的生辰。

  她想松手,腕口的血先沾上纸边。

  门里响起婴儿哭声。

  柴进抱着归女退了一步。

  “祠堂里那声姐姐,就是这么叫的。”

  柴可记下时辰。哭声先响,掌中门内才有成年女子应声,不能混作一处。

  归女朝门里伸手,腕上的镯痕亮了。

  柴进把她的手收回来。

  “这个不能拿。咱买不起。”

  安宁将铜铃抵住门缝。

  两声铃响后,又多出一声。

  她掌心旧伤渗血,却没撤手。上次少验了一步,这次不能再凭哭声认活人。

  “里面有活口,不止一个。还有尸应,得按藏有婴尸查。”

  谢无渡落下首席令,封住旧店四周的往生路。

  “随身魂物登记,进出核对。”

  柴可点头。

  “别再抱进去一个,出来按另一个算。”

  柴进掏出纸钱和空奶瓶。

  媒婆鬼检查他的袖口,抽出一张折纸。

  临时接生凭证。

  接生人,柴进。接收人,红姑。

  奶奶的鬼印压在折缝上,仍缺那一截。

  柴进伸手,又收回去。

  “祠堂那天塞给我的。后来找过,没找着。”

  “为什么没提?”

  “我只负责抱,奶粉钱都是奶奶留的。抱的是妹妹,还是会哭的债,也没人告诉我。”

  柴可拿纸接住凭证。血从旧襁褓渗过去,背面被刮过的字露了出来。

  接收非死胎,系未登记活口。

  她把两面分开拓下。

  先留证,再问小叔。现在追着问,他记不起来,也只能硬编。

  归女忽然咳了一声。

  黑气落在柴进胸前,里面伸出一只手。手背压着红布边,正是当年襁褓下没看见的地方。

  晋牧扣住柴可肩膀,把她往旁边带。

  那只手没找柴进,沿着婚契探向他胸口。

  裂口里露出半行交接字样。

  晋牧合上往生门,将那只手截在门外。

  柴可扶住轿槛带出来的旧案页。

  “它找的是记录?”

  晋牧没有答。

  他按着白帖,不敢再让那只手靠近。记录一旦被取出,先追认谁,便由不得他们。

  柴可没去掀他的衣襟。

  “遮好。不是准你不说,先别让它拿走。”

  谢无渡刮下门槛上的灰,用薄纸压出印痕。

  半只铜铃,外圈刻着协会旧徽。

  他认得这枚徽。如今的档案里,只有撤销记录,没有经手人名单。

  媒婆鬼把追补文书往后翻了一页。

  “红姑是百年前死胎养命案的经手人。”

  “刚才还是匿藏活口。”柴可道。

  “身份可以并列。”

  “那把谁给她改的,写旁边。”

  媒婆鬼停笔。

  她本以为柴可手不能写,问几句就得停。眼下人人替她存证,再拖,只会多留自己的签押。

  她取出一本黑皮旧簿。

  翻开只有三页的位置。

  第一页,红姑接生。

  第二页,已闻生啼,拒作死证。

  第三页被撕走了。

  谢无渡将撕口与鬼印拓片叠在一起。断纸边缘残留的墨,正补进缺口。

  “撕页时,印还没干。是持印的人做的。”

  柴可压住纸角。

  奶奶不只接过孩子。最要紧的一页,是她亲手拿走的。

  她想起那些垫画纸的旧账本,翻得太勤,有几页早没了。

  “缺页先登记。不能拿空白替她招供。”

  旧店里传出一句话。

  “别找我,先找她。”

  柴进往门边挪,柴可拦住他。

  她翻开襁褓。

  声音贴着她的手,门里只是回响。

  布内缝着一小块人皮,画着年轻女人的脸。针脚末尾打了三个结。

  谢无渡隔纸查过。

  “有声,无魂印。话被剥下来封在这里,不是本人传音。”

  “真正的红姑呢?”

  “得查别的名籍。她原来的身份已经空了。”

  柴可取出炭条,沿缝线描下去。

  不能再放录声反复响。每响一遍,门里的东西就多应一次。

  刚描到第二个结,袖中的判官笔残魂滑进指间。

  她尚未握紧,笔尖已落下一点朱砂。

  襁褓上的嘴停住,随即喊出最后一句。

  “晋牧!你送回来的不是死胎,是往生门的钥匙!”

  柴可眉心发烫。

  晋牧握住她的手,将笔尖抬离布面。

  “别追问它。再问,锁的就是你的声音。”

  安宁看见拓纸上多出一个“柴”字,伸手把炭条抽走。

  她想帮柴可问完,却不能替她交这个代价。

  柴可将手留在晋牧掌中。

  “那问你。钥匙是什么?”

  “当年送进门的,不是一个孩子。两具身体,共用一份出生印。”

  晋牧把白帖挪开,露出胸口的交接残字。

  “一具送往柴家,另一具留在门里。血池要开往生门,代价由留下的身体承受。”

  “怀里那具婴尸呢?”

  “是起初送验的身体。后来怎么分成两具,我没见到。”

  柴可没有往下替他补。

  她如今有心跳,不等于当年该活的是谁。这话一旦由她认下,门里便能借出生印收账。

  “谁选的钥匙?”

  “我接手时,已经选定。”

  “没问你接手的时候。”

  她将婚契按在空案页上。

  “以鬼君身份担保,你没有参与选定。时间不限,别漏前半截。”

  晋牧抬起手。

  他不怕这一项,只怕落印后牵出旧担保,连她现在这条命也要当场重核。

  案页却先有了字。

  担保人一栏,浮出柴可奶奶的名字。

  下面添出附注。

  钥匙归位,柴家全族债务清偿,晋牧所欠命债一并作废。

  柴进不再说话。

  归女抓他的衣领,他腾出一根手指给她,没让孩子碰纸。

  柴可看向他。

  “你还记得什么?”

  “奶奶说,家里的命只能换一个活口名额。让我抱稳,丢了就没人了。”

  “为什么刚才不说?”

  “我以为说的是钱。后来你能吃能睡,我就没敢再问。”

  他低头抹去归女唇边的黑灰。

  “我怕问完,他们来抱你。”

  柴可把附注折向外,交给谢无渡。

  “记上,担保条款待核。谁欠债找谁,别先替全家同意。”

  媒婆鬼没有伸手。

  连鬼君的命债都能勾销,这页纸她收不起。

  晋牧的手还悬在担保栏上。

  柴可把纸往他面前推了半寸。

  “你的那项,也没免。”

  他刚碰到婚契,旧店门从里面撞开。

  一具女尸倒在门槛外。

  早期守夜人的黑衣,胸口开着,里面没有鬼心,只有一只浸血的铜铃镯。

  安宁手里的铃停了。

  镯上留着与她掌心相同的半枚指印。

  谢无渡蹲下核验旧徽,没有先报死。他得先分清倒出来的是红姑,还是又一件等人认领的证物。

  尸身手指朝着柴可。

  柴可没有过去。

  “先看掌心。”

  晋牧隔着白帖摊开尸手。

  掌中写着一句话。

  不要让她认领我,因为她才是当年真正被送进往生门的那个孩子。

  柴可按住自己的心口。

  尸身腕上的铜铃镯里,响起了她的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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