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可掌中伸出一只手。

  掌纹与她相同,指尖往晋牧衣襟上探。

  “当年抱我出去的是你,现在为什么只认她?”

  媒婆鬼提笔记下:原始抵押物自行指认。

  柴可把文书推回去。

  “手长得一样就能认亲,你们先把我小叔的债还清。”

  掌心疼得她坐不稳。她靠住轿槛,没碰判官笔。

  认了这一行,后面再查,都得先推翻自己的口供。

  “写明声音从哪儿来的。她说是谁,不等于验过是谁。”

  媒婆鬼只改了前半句。

  柴可没再争,让安宁取本子。

  “画门纹,一次一格。谢无渡,对脉纹。”

  安宁把归女交回柴进,翻开素描本。她怕漏掉变化,炭条没有离纸。

  门内女子又问:“你不敢认我?”

  出生印上,不跳的那道纹往外延了一截。

  柴可胸口仍在跳。

  谢无渡把两次拓片分开。

  “门里说话,死胎脉会变。活人脉没有停。”

  他不急着写结论。协会从前漏过的,就是这一步。

  “我已经长大了。”

  婴尸掌根渗出血。

  媒婆鬼伸手去揭襁褓,怨身抱着孩子往后退。

  “别碰。”

  柴可忍着疼,等她把布重新盖好。

  “你亲眼看看。孩子还在你怀里,她却要按原始身体接我的名籍。先验哪一个?”

  怨身抚过孩子的掌根。

  她等了这么久,不能再凭一句话,把孩子交出去。

  “你长大了,我抱的又是谁?”

  门里的手停在晋牧胸前。

  柴进看着那只手,忽然把归女抱高了些。

  “还有一句。”

  柴可转头。

  “那天叫完姐姐,又说了句,别把她抱回来。”

  “为什么刚才没说?”

  “我以为祠堂里有鬼,闭着眼等奶奶,越不想听,越记不全。”

  柴可没责怪他。他肯往下想,比逼他认错有用。

  “照当时的样子抱。”

  安宁将自己的外衣叠好,换出归女,让他托住。再按交接页记的尺寸铺上白布。

  柴进低头,嘴唇动了动。

  “声音在这下面。”

  布下不只有襁褓,还有他托着孩子的手。

  担保线从腕骨露出来,正接在那一处。

  谢无渡翻过养命单,沿折缝摸到一层夹纸。

  他没拆封,隔纸拓下压痕。

  活口每过一年,死籍随养增记一年,期满归并。

  门内女子的手腕后,露出一截成年人的衣袖。

  柴可看完附条。

  “账上养到二十岁,不等于她替我过了二十年。”

  媒婆鬼把收押文书放到她面前。

  “身份待定,先行羁押。”

  柴可让安宁将婴尸案页、脉纹拓片与附条排在一起。

  “待定,就先别归并。已经定了,你签押。”

  “签什么?”

  “同一死者为什么有两份能各自回应的记录。你怎么验的,写清楚。”

  媒婆鬼看向谢无渡。

  他翻到空白页。

  “你说,我记。”

  她原想等他补上核验手续,他却连笔都没往她那边递。

  再签,出了差错便有她的名字。

  文书终于添上四个字:归并待核。

  即刻收押一栏划去,三日后的死期仍在。

  柴可没催着划死期。先保住能走动的资格,才有地方查剩下的账。

  她转向晋牧。

  “跟我脉纹对上的那份命格,你的?”

  “我的。”

  “什么时候给的?”

  “二十年前。有人传信,说孩子有心跳了。我割了一份本命,补进养命约。”

  晋牧将压着胸口的白帖换了个位置。

  “我想保住已经活过来的那个。换婴的事,没查清。”

  “期满归并,你同意了?”

  “没有。但约是我续的,我没看全。”

  他没再解释。拿割命来求她少问几句,这笔旧账便又糊过去了。

  柴可松开扣着他袖口的左手。

  “救过我和瞒过我,是两笔账。先活着,等我一笔一笔问。”

  晋牧重新按住她掌边。

  死胎脉又深了一点。

  “停。”

  柴可盯着拓片。

  “你的命已经算在供养里。再往里送,是给她续养。”

  晋牧收住鬼气,掌中门往外撑开。

  他没有松手,只扶稳她的腕骨。

  柴可把右臂放平。

  “谢无渡,封附条,依据写归并待核。安宁,问我愿不愿意。”

  铜铃落在她掌边。

  安宁本想把门也压住,听完才收回手。她只管核验,不能再替柴可作决定。

  “此刻自愿归并吗?”

  “不愿意。”

  谢无渡封住折缝,铜铃响过,门缝开始收窄。

  朱砂没有消退,晋牧胸前的裂口也没合上。

  柴可试着动了一下手指。

  还能动。

  她把手留在他掌中,没急着抽回来。

  门内女子抓住门沿。

  “你们都验错了!先有哭声,才换的襁褓!”

  安宁抬头。

  “我听见的哭声,在门后。”

  晋牧也道:“我在旧店外听过。哭完,才有人伸手接孩子。”

  柴可让他们分别写下,不能互相照着补。

  这句话还认不了人,却能把当晚的次序往前挪一步。

  换婴之前,就有活着的孩子。

  门缝合到只剩一道,苍老女声又响起来。

  “柴进,把归女带走。剩下的我处理。”

  柴进抱着孩子没动,先看柴可。

  她左手按着胸口,问门后。

  “你以前让我等心跳匀了再走,给我数几下?”

  “先带孩子走。”

  “数几下?”

  旧鬼印亮起,女声又催了一遍。

  谢无渡用纸遮住印,声音随之断了半句。

  “受签押牵引。不能当作本人到场。”

  柴可把左手放下。

  小时候奶奶有时数得慢,有时数得快,她从没数完就跑了。对方哪怕骂她一句,也不该只会催孩子走。

  “谁都别照她的话办。”

  鬼印再亮时,谢无渡看见旁证栏下还有字。

  他移开遮纸,安宁拓下刮痕。

  当夜接生见证人,红姑。

  旁边没有死胎接收的签押,只有八字异议。

  已闻生啼,拒作死证。

  柴可让安宁另撕一页。

  “单独存。先找她,不拿这行字认亲。”

  怨身低头给婴尸擦去掌根的血。

  “孩子留在轿里,我守着。你们找到人,再来验。”

  她没有再提名籍。

  谢无渡封存原页,双方各留封记,只带拓本离开。

  媒婆鬼核过离门文书,把晋牧列作随行待验的涉案人。

  他还在逃亡名册上,不能独自走。

  柴进问:“回阳间还得填申请?”

  “填。事由写去找证人,别给你记成携款潜逃。”

  柴进低头看看归女。

  “款还得喂。”

  柴可接过通行文书,没有接白喜帖。

  退婚暂停,婚约不重认。

  晋牧把帖子收回去,扶她出了轿门。

  旧店门上,已经贴了今夜生效的转押告示。

  红姑,追补匿藏活口,即将移送往生门。

  柴可还没揭纸,门缝先塞出一片沾血的旧襁褓。

  晋牧按住布角。

  “当年换出去的,折口就在这里。”

  布内有几行赶着写下的字。

  别带出生印进来。

  她们等的不是我招供,是你来认领那个孩子。

  柴可捏住布边,没有推门。

  落款下面另盖着提前移送的批示。

  申请人的鬼印,收笔缺了一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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