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纯礼缓步出班,朝御座深深一揖。

  并未直接反驳账册上的钱粮数字,这是新党手握的实据,硬争数目只会落得罔顾事实的口实。

  “陛下,六县税册,臣已经看过。

  新党三县税课增收,旧法三县财赋亏耗,簿籍所载,臣不辩驳。”

  此言一出,殿内新党班列皆是一松,曾布与蔡京对视一眼,只当范纯礼理屈词穷,已然示弱。

  范纯礼话锋一转,抬眼望向御座: “然税赋之多寡,不等于天下之治乱。

  新法所得之财,有几分取自豪强,又有几分取自闾巷小民?

  试点选吏,虽称吏部择廉干之人,可人心难测,法度条文写于纸上,落到乡野便是另一番光景。

  曹州冤句税增四成二,固然清出豪强隐匿田土,可青苗放贷,官吏为求考课优等,

  会不会强行摊派给本不需要借贷的农户?

  免役之法,上等之家出钱固然容易,那些仅有薄田数亩、勉强糊口的中下小户,也要照数缴纳免役钱,这一笔负担,账册之上不会写明。

  账册只见库银充盈,不见卖儿鬻女的细民,不入户籍,便不见于文书。”

  他侧身,目光扫过蔡京、曾布:

  “元祐旧法,诚然有弊。

  豪强诡名寄产、隐田逃税,臣从不否认。

  差役扰民,致使百姓弃田流亡,臣亦不曾回护。

  旧法之失,在于宽纵世家,却意在体恤底层穷弱。

  旧法三县亏空,是官府府库少银,可不少山野贫民,不至于被苛法逼迫破家。

  今日二公拿一岁试点,便断言旧法全然无用,要尽逐元祐旧臣。

  可这仅仅是一岁之效!新法增税,是剜豪强之财,还是预征数年之利?

  青苗之利眼下充盈国库,若年岁大灾,百姓颗粒无收,青苗本息催逼之下,又当如何?

  一地一岁之成效,不可当做万世不易之铁律。

  昔日熙丰变法之初,亦是遍地增收,可时日一久,官吏曲解法令,苛扰天下之事,陛下当知。

  二公今日拿三县旧法之弊,便将元祐诸臣一概斥为尸位素餐、酒囊饭袋。

  臣敢问,若尽逐旧臣,满朝尽用新党,日后再有官吏假借新法,盘剥百姓,又有何人敢站出来纠察制衡?

  朝廷需要的不是一派尽胜,另一派尽除。

  而是新旧相参,互相匡正。

  只看见库府银两,看不见民间疾苦,这才是治国之大忌。”

  范纯礼再叩首: “臣非是要固守元祐旧制不变,臣只求陛下,莫凭一年试点之数,便定千秋是非。

  新法可取,旧法亦有可鉴之处。当遣御史巡行六县,不看账簿,走入乡野,问田间农夫,问市井小民。

  官府库里的钱粮看得见,百姓家中的悲欢,唯有亲至方能得闻。

  若是民间果真安居乐业,臣甘愿领罪,贬谪远州,毫无怨言。

  若是乡野之间已有新法扰民之隐患,还望陛下慎之。”

  范纯礼不否认账面数据,避开了新党最强的利刃,转而攻击试点的局限性、文书看不到的民间代价,以及一派独大的朝堂隐患。

  当然这还是与李格非商议后说的, 虽然他比李格非官大,但是人家是高俅的岳丈大人啊。

  李格非自然是和高俅提起过此事的,所以他的建议就是,陛下已经建立的中靖,那自然是不允许一家独大的。

  就紧扣中靖二字即可。

  此刻见赵佶缓缓点头,显然是听进去了,范纯礼松了一口气,扫了一眼李格非。

  可就在此时,班列之中,蔡京跨步而出。

  他不疾不徐,朝御座躬身一揖,抬眸之间,眼神凌厉:

  “陛下,臣有一言,不敢不奏。”

  赵佶微怔:“卿言便是。”

  蔡京抬身,目光扫过满朝文武,最后落回御案之上,直击要害:

  “陛下以为,新法生利、旧法安民,一取财、一守德,便可两全其美?”

  “臣敢问陛下——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一国之内,岂容两法并立?”

  一句反问,殿内瞬间死寂。

  方才还暗自庆幸的旧党群臣,瞬间脸色煞白。

  蔡京继续疾言直谏,句句诛心:

  “今日六县试点,一路之内,东西分治,东行新法、西守旧制。

  相同州县、相同民情,却行两套法度!

  百姓一地两规,纳税两样、差役两样、借贷两样、奖惩两样!

  民无所适从,吏无所遵守!

  今日朝廷为求平衡,令天下半新半旧,明日州县便会依势择法、看人下政!

  豪强遇新法便躲入旧法以求免税,小民遇旧法便苦于无赈无贷。

  官吏见朝廷首鼠两端,便会左右逢迎、徇私取巧!”

  他向前一步,语气愈发凌厉,直指天子方才的权衡之策:

  “臣知陛下忧心新法扰民,故而想留旧法以恤小民。

  可陛下须知:安民之道,在法度修缮,不在两法并存。

  新法并非只会聚财,亦可体恤民情、宽待黎庶!

  治国之道,贵在法度归一、政令统一。

  从古至今,未有一国两制、一政两法而能国泰民安者!

  旧法所谓宽恤,是无底线纵容豪强、姑息积弊,看似善待小民,实则让百姓世代受兼并、私债盘剥之苦,是无为之弱政;

  新法看似严苛取利,却可裁抑豪强、清核隐田、杜绝私债、兴修水利,从根上断绝祸乱。

  臣以为,新法可严规制、宽细民,取舍有度、刚柔并济,不必依附旧法,亦可安民固本。

  旧法若真安民,为何岁岁库空、年年流民?

  新法若真扰民,为何一岁之间税充国库、荒田复垦、流民归乡?”

  治国之道,贵在法度归一、政令统一。

  从古至今,未有一政两法而能国泰民安者!

  “账簿不会欺人!

  同等地利、同等户口、同等年岁,

  旧法亏空三成,新法增收三成!

  一治一乱,一盈一竭,高下立判!

  陛下只因顾虑细微扰民之弊,便要留存弊政、割裂国法,行古今未有之荒唐!

  臣请陛下明辨:扰民者,非新法之过,乃是官吏执行偏颇之过。

  法度可修、吏治可整,修正新法便可兼顾财赋与民生,何须留存祸国之旧制?”

  随即,他转头直视范纯礼一众旧党重臣,锋芒毕露:

  “诸公口口声声旧法安民!

  安民,是让豪强安于兼并、安于逃税?

  安民,是让百姓安于流亡、安于饥苦?

  所谓宽恤,实则纵容积弊!

  所谓祖制,实则拖累江山!”

  言至此处,蔡京再度躬身,面朝赵佶:

  “臣请陛下,法度不可两立,国策不可二分。

  我大宋当一统新法、精修新法,裁其苛弊、存其良利,以新法聚财、以新法安民,一举两得!

  要么尽废旧法、一统新政,以富国库、以强边疆、以固国本;

  要么废除试点、重回旧制,任由税源枯竭、边备空虚、流民四起!

  朝廷取舍,当断则断,绝不可模棱两可、自乱国法!”

  一席话说完,满堂死寂。

  范纯礼张了张嘴,竟无从辩驳。

  因为蔡京说的是天道法理、王朝正统——一国两法,本就是制度大忌。

  赵佶端坐御座,指尖微僵,一时默然无语。

  他心中认同高俅的松紧之论,可此刻被蔡京以朝堂正统大义当头棒喝,瞬间醒悟:

  私情可以松紧,国法绝不可以二元。

  曾布见状,立刻顺势出列附和:

  “蔡京相公所言至理!国法如一,岂能分立东西、自相悖逆!请陛下圣断!”

  新党群臣尽数出班,齐齐躬身请命,声势滔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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