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第二层没有楼梯。

  只有一口井。

  井口很大。

  四周缠着密密麻麻的红绳。

  每根绳上都挂着木牌。

  陆沉大概看了一眼。

  少说几百块。

  每一块木牌都是一个名字。

  有些新。

  有些已经腐烂。

  顾晚棠手中的白灯又开始泛青。

  她站在井边。

  看了一会儿。

  “不对。”

  陆沉问:“哪里不对?”

  “下面不是水。”

  老黄往后站。

  “不是水是什么?”

  “尸体。”

  老黄又退两步。

  “姑娘。”

  “以后这种答案你可以不用这么快告诉我。”

  刚才那个声音已经消失。

  陆沉举着灯往井里照。

  很深。

  看不到底。

  只有一股阴冷的风不断从下方往上吹。

  风里夹着非常轻的声音。

  有人在哭。

  有人在笑。

  更多的是念名字。

  “王福生……”

  “陈有德……”

  “张三……”

  一个接一个。

  念得很慢。

  像有人在点名。

  老黄听着听着。

  突然表情变了。

  “陆小子。”

  “嗯。”

  “它念到我了。”

  陆沉愣住。

  井下果然传来:

  “黄……有……财……”

  陆沉看向老黄。

  “你叫黄有财?”

  老黄脸有点红。

  “怎么?”

  “挺吉利。”

  “我娘起的。”

  顾晚棠问:

  “为什么大家叫你老黄?”

  “黄有财听着像地主。”

  “我穷。”

  “叫出去丢人。”

  陆沉本来想笑。

  很快笑不出来。

  因为井下继续:

  “顾晚棠……”

  最后。

  停顿了很久。

  “陆……”

  井里的声音突然卡住。

  像有人忘了最后一个字。

  “陆……”

  “陆……”

  一遍又一遍。

  顾晚棠脸色变了。

  “它不知道你的全名。”

  陆沉盯着井口。

  裴守义死前说过:

  他七岁以前不叫陆沉。

  这个名字。

  是陆老头把他从河里捞出来以后取的。

  如果这口井真正记录的不是人的现在姓名。

  而是什么更深的东西。

  那它认不出“陆沉”就很好解释。

  “下面是什么?”

  陆沉问。

  没人回答。

  他捡起一块石头。

  扔进去。

  等了很久。

  没有落底声。

  老黄立刻道:

  “这说明很深。”

  陆沉点头。

  “也有可能下面的人太多。”

  “石头砸人身上没声音。”

  老黄看着他。

  “你能不能不解释第二种?”

  就在这时。

  上面传来脚步。

  非常急。

  沈青禾的声音从第一层传下来。

  “陆沉!”

  陆沉抬头。

  “这儿。”

  不多时。

  沈青禾带着赵承和六名巡夜司缉事下来。

  她一看见那口井,表情瞬间变了。

  “都离开井边。”

  陆沉问:“认识?”

  “往生井。”

  “什么东西?”

  沈青禾没回答。

  先让手下把四周封住。

  又拿出三枚铜钉。

  分别钉在井口三个方位。

  做完这些。

  她才吐出一口气。

  “巡夜司卷宗里记载过。”

  “这种井不该出现在这里。”

  “那该出现在哪?”

  “坟场。”

  老黄指着四周。

  “这里已经够像坟场了。”

  沈青禾摇头。

  “普通坟场不行。”

  “至少要埋过万人以上。”

  陆沉皱眉。

  “白水镇以前发生过大战?”

  “没有。”

  “瘟疫?”

  “没有记录。”

  “那下面哪来这么多死人?”

  沈青禾看着井。

  “这也是问题。”

  顾晚棠突然问:

  “死人怎么回来?”

  沈青禾没马上回答。

  她取下一块木牌。

  看了半天。

  “应该不是回来。”

  “什么意思?”

  “白水镇所谓的复生。”

  “可能只是换人。”

  这个答案和陆沉猜的一样。

  沈青禾解释:

  “往生井在一些很老的记录中还有一个名字。”

  “无名井。”

  “战争、灾荒或者大疫以后,来不及确认身份的尸体,会集中扔进这种地方。”

  “没有墓。”

  “没有碑。”

  “甚至没有名字。”

  “久而久之。”

  “井下积累的不是普通死气。”

  “而是大量没有归处的‘名’。”

  陆沉打断她。

  “死人没有名字,哪来的名?”

  沈青禾道:

  “正因为没有。”

  “所以它们想要。”

  所有人都明白了。

  白水镇的人第一次死去。

  名字就被井里的无名死者盯上。

  一个无名死人进入尸体。

  拿到记忆。

  拿到身份。

  拿到亲人。

  于是“回来”。

  可那个回来的东西并不完整。

  只能模仿。

  过几年再次死亡。

  又有另一个无名者进去。

  一层盖一层。

  难怪王二每死一次。

  都会少掉一点属于自己的东西。

  陆沉问:

  “那真正的王二呢?”

  沈青禾沉默。

  答案已经很明显。

  第一次死的时候。

  就已经死了。

  之后五年。

  王二媳妇每天睡在旁边的人。

  早就不知道是谁。

  陆沉突然觉得白水镇比何府还可怕。

  何府的人至少知道自己正在被替代。

  这里的人却把替代当成了一种恩赐。

  甚至认为死亡并不可怕。

  反正明天会回来。

  “为什么以前巡夜司没查出来?”

  陆沉问。

  沈青禾表情不太好看。

  “三年前我们来过。”

  “但当时带队的人最后判定没有异常。”

  “谁带队?”

  沈青禾沉默两息。

  “我父亲。”

  陆沉看了她一眼。

  难怪沈青禾一听白水镇就亲自过来。

  “你父亲后来什么时候死的?”

  “一年前。”

  “怎么死的?”

  “失踪。”

  陆沉皱眉。

  “失踪怎么叫死?”

  沈青禾看着他。

  “因为我亲手找到他的头。”

  陆沉不说话了。

  这种时候。

  再贫嘴就有点缺德。

  突然。

  井下传来铁链摩擦声。

  哗啦。

  哗啦。

  赵承拔刀。

  “有东西上来了!”

  所有人后退。

  井中的红绳一根接一根绷紧。

  像下面有巨大的重量正在拉扯。

  紧接着。

  一只手扒住井沿。

  很白。

  年轻男人的手。

  然后是第二只。

  一个人慢慢从井里爬出来。

  湿漉漉的头发贴在脸上。

  全身都在滴水。

  陆沉站着没动。

  因为他已经知道这是谁。

  男人抬起头。

  那张脸。

  和陆沉一模一样。

  第四个陆沉。

  不。

  准确来说。

  应该是第五个。

  如果算上三年前死在白水镇、没有归来的那个。

  眼前这具应该是第五个。

  老黄已经习惯了。

  甚至还能评价。

  “这个看起来比前几个精神。”

  陆沉点头。

  “确实。”

  沈青禾转头。

  “你们两个是不是有病?”

  男人爬出井口。

  没有攻击。

  只是坐在地上喘气。

  胸口在起伏。

  活的。

  沈青禾立即蹲下。

  摸脉。

  脸色变了。

  “有脉。”

  陆沉也伸手。

  沈青禾看他。

  “你干什么?”

  “我也摸。”

  “你会看脉?”

  “不会。”

  “那你摸什么?”

  “碰碰死人。”

  沈青禾很快明白。

  没有拦。

  陆沉的指尖碰到那人的皮肤。

  熟悉的冰冷没有出现。

  没有遗愿。

  没有死者信息。

  也就是说——

  他真的活着。

  两个陆沉。

  面对面。

  男人慢慢睁眼。

  看见陆沉。

  第一句话:

  “终于见到你了。”

  陆沉问:“你是谁?”

  男人笑了一下。

  “你。”

  老黄叹气。

  “又来了。”

  男人没有理他。

  只盯着陆沉。

  “准确来说。”

  “我是本来应该在七月初七死掉的你。”

  顾晚棠的脸色第一次真正变了。

  “那我呢?”

  男人转头看她。

  目光很复杂。

  “你本来应该替他死。”

  “可时间提前了。”

  沈青禾问:“为什么?”

  男人抬头看向往生井。

  “因为有人等不及。”

  “谁?”

  男人没有马上回答。

  反而问陆沉:

  “你是不是一直以为。”

  “那些跟你长得一样的死人,是在替你挡死劫?”

  陆沉没说话。

  男人笑容里带着一点苦涩。

  “错了。”

  “他们不是替你死。”

  “什么意思?”

  男人缓缓站起来。

  “云州那个。”

  “渝州那个。”

  “青河县那个。”

  “还有三年前白水镇那个。”

  “我们都不是你的替身。”

  陆沉心里升起一种很不好的感觉。

  “那你们是什么?”

  男人看着他。

  一字一句:

  “我们。”

  “才是陆沉。”

  地下安静得可怕。

  老黄张嘴。

  半晌才问:

  “那他是谁?”

  男人抬起手。

  指向陆沉。

  “他?”

  “他没有名字。”

  “从来都没有。”

  陆沉眼神一点点冷下来。

  男人继续:

  “十九年前。”

  “有人从这口井里抱走了一个孩子。”

  “没有姓名。”

  “没有来历。”

  “甚至不知道到底是活人还是死人。”

  “七岁那年。”

  “那个孩子被扔进青河县外的河里。”

  “一个姓陆的老头把他捞起来。”

  “给他取了一个名字。”

  男人停了一下。

  “陆沉。”

  顾晚棠轻声问:

  “那真正的陆沉呢?”

  男人笑了。

  他指指自己。

  又指了指井下。

  “在这里。”

  “一个。”

  “两个。”

  “三个。”

  “很多。”

  井下。

  突然响起密密麻麻的声音。

  像成千上万人同时开口。

  “陆沉。”

  “陆沉。”

  “陆沉……”

  一声接一声。

  越来越响。

  井壁开始震动。

  红绳疯狂摇晃。

  沈青禾厉声喝:

  “封井!”

  赵承等人立刻动手。

  可已经晚了。

  井中的黑暗里。

  一双又一双手。

  扒住了井壁。

  不是十双。

  也不是百双。

  数不清。

  陆沉第一次变了脸色。

  那个和他一模一样的***在井边。

  却没有害怕。

  只是平静地说:

  “白水镇一直没有坟。”

  “你们知道为什么吗?”

  没人回答。

  男人抬脚。

  轻轻踩了踩地面。

  “因为……”

  “这里每一寸土地。”

  “都埋着死人。”

  “所谓白水镇。”

  “从来就不是建在坟场上。”

  他抬起头。

  镇子上方传来巨大的钟声。

  当——

  第一声。

  所有房屋同时亮起白灯。

  当——

  第二声。

  街道上响起无数脚步。

  当——

  第三声。

  整个镇子的活人。

  全部停下手里的动作。

  缓缓转头。

  看向回生屋的方向。

  男人最后说道:

  “白水镇本身——”

  “就是一口棺材。”

  而与此同时。

  镇口那座写着“白水镇”的石牌坊。

  表面的青苔和泥土开始大片脱落。

  下面露出的根本不是什么石头。

  而是一块巨大的黑色墓碑。

  墓碑上只有四个字:

  葬者,无名。

  陆沉望着那四个字。

  还没来得及开口。

  身后突然传来顾晚棠的声音。

  “陆沉。”

  “嗯?”

  “我的替死纸。”

  “怎么了?”

  她把那张纸递过来。

  纸上的日期。

  原本是七月初七。

  此时却正在一点一点变化。

  最后变成:

  六月十四。

  明天。

  陆沉抬起头。

  顾晚棠脸上没有任何笑容。

  “看来。”

  “我明天就得死了。”

  井底那成千上万道声音。

  也在这一刻同时停下。

  然后。

  所有声音一起说出了一句话:

  “把名字还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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