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二那句话一出口。

  陆沉就知道今晚别想安生。

  事实证明。

  他猜得非常准。

  门外木牌越晃越厉害。

  一块。

  两块。

  十块。

  上百块。

  风并不大。

  这些写着镇民姓名的牌子却像被无数只看不见的手拨动。

  咔咔作响。

  王二媳妇脸色终于变了。

  “怎么回事?”

  她在白水镇住了三十多年。

  显然也没见过这种情况。

  王二已经从木板上站起来。

  脑袋刚才明明摔裂。

  现在伤口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合拢。

  顾晚棠提起白灯。

  灯火突然由黄变青。

  “不是他。”

  陆沉问:“什么不是他?”

  “回来的人。”

  “不是死的那个。”

  这个判断陆沉早就怀疑。

  可问题是:

  如果回来的不是原来的人。

  又是什么?

  王二突然冲过来。

  速度快得不像一个刚从二楼头朝下摔死的人。

  陆沉闪身。

  王二一头撞在柱子上。

  砰!

  额头凹下去。

  接着慢慢鼓回来。

  老黄眼珠子都快掉了。

  “这比跌打药好用。”

  王二又扑。

  顾晚棠把灯笼往前一递。

  青色火光照到他的脸。

  王二像被烫了一样惨叫。

  皮肤下面忽然鼓起一张人脸。

  不是比喻。

  真的是另一张脸。

  一张苍老男人的脸,从王二脖颈皮肤下面往外顶。

  顶了一下。

  又缩回去。

  老黄后退。

  “娘的!”

  “一个身体住俩人?”

  顾晚棠摇头。

  “不止。”

  “什么意思?”

  “你自己看。”

  她把白灯抬高。

  青光照下。

  王二整个身体里。

  一张又一张人脸浮出来。

  老人。

  年轻人。

  甚至有个孩子。

  密密麻麻。

  少说十几个。

  王二媳妇终于叫出声。

  “这是什么东西!”

  陆沉盯着那些脸。

  忽然明白过来。

  王二已经死过五次。

  每次回来一次。

  身体里就多了什么。

  也就是说。

  这东西不是复活。

  更像……

  填补。

  真正的王二死了。

  某个东西进入他的身体。

  继承一部分记忆。

  下一次再死。

  又换一个。

  一层叠一层。

  所以第一次回来,只忘了口味。

  第二次忘了习惯。

  第三次认不出孩子。

  不是王二的记忆越来越差。

  是身体里的“王二”越来越少。

  “嫂子。”

  陆沉突然问,“你丈夫第一次死是什么时候?”

  女人已经哭了。

  “五年前。”

  “怎么死?”

  “河里捞鱼,淹死。”

  “尸体在哪找到?”

  “白水河下游。”

  “谁把他送回来的?”

  女人想了半天。

  “我……”

  她突然愣住。

  “我不记得了。”

  陆沉心里一沉。

  白水镇的人不是不知道规则。

  而是每一次“死人回来”以后,某些与死亡有关的记忆都会被慢慢抹掉。

  这和借名尸太像。

  只是何家的借名,是一个死人抢一个活人的名字。

  白水镇则更加诡异。

  死人在不断使用同一个人的名字。

  直到所有人都相信:

  这就是复活。

  门外突然传来脚步。

  很多。

  陆沉回头。

  祠堂外站满了人。

  镇民。

  至少几十个。

  老人。

  妇女。

  孩子。

  每个人都面无表情。

  最前面是白天坐在牌坊下面的老人。

  他拄着拐杖。

  看了眼王二。

  “时候没到。”

  “怎么提前醒了?”

  王二媳妇跑过去。

  “七叔公!”

  “福生他身体里面有东西!”

  老人却没有看她。

  只盯着陆沉。

  “因为外乡人来了。”

  陆沉笑了一下。

  “老人家,白天你还挺和气。”

  七叔公叹气。

  “白天你没进回生屋。”

  “这屋不能进?”

  “外人不能。”

  “沈青禾的人三年前来过。”

  七叔公脸上的表情变了。

  “你认识巡夜司?”

  “算认识。”

  “那更不能留你。”

  老黄压低声音:

  “现在跑还来得及吗?”

  陆沉扫了一眼门外。

  几十个人。

  “你觉得呢?”

  “那打一架?”

  “你能打几个?”

  老黄认真算。

  “如果是正常老人。”

  “两个。”

  “如果是这种死过好几次的?”

  “我躺下比较快。”

  陆沉点头。

  “很有自知之明。”

  七叔公抬起手。

  镇民开始往前。

  就在这时。

  顾晚棠突然把白灯放在地上。

  “我来。”

  陆沉看她。

  “你?”

  “嗯。”

  “打得过?”

  “打不过。”

  “那你来什么?”

  顾晚棠抬头。

  “我会死。”

  陆沉:“……”

  顾晚棠突然从袖子里拔出一把小刀。

  对着自己胸口。

  直接捅了进去。

  噗。

  血顺着红衣往下淌。

  陆沉都没反应过来。

  “你干什么!”

  顾晚棠身体晃了一下。

  “死。”

  “我看出来了!”

  “然后呢?”

  “等。”

  说完。

  她倒下。

  老黄扑过去摸鼻息。

  又摸脉搏。

  脸色变了。

  “真死了。”

  陆沉第一次想骂人。

  哪有人打架前先把自己杀了的?

  镇民也愣住。

  七叔公却像想到什么。

  脸色大变。

  “离她远点!”

  晚了。

  顾晚棠手边的白灯突然熄灭。

  四周温度骤降。

  陆沉呼出去的气瞬间变成白雾。

  紧接着。

  门外那些“回来过”的镇民,一个接一个捂住胸口。

  像有什么东西从他们身体里被硬生生抽出来。

  王二最明显。

  一团黑影从他的背后慢慢站起。

  没有五官。

  只有轮廓。

  黑影拼命想挣脱。

  却被顾晚棠尸体散发出的寒气吸过去。

  陆沉终于明白。

  她的能力根本不是简单的“死后复活”。

  顾晚棠每一次死亡。

  似乎都会吸引附近的死人。

  像一盏只给鬼看的灯。

  不到十息。

  所有镇民都退了。

  七叔公脸色难看到极点。

  “守灵女……”

  他认出了顾晚棠。

  “你是顾家的人?”

  顾晚棠当然回答不了。

  因为她刚把自己捅死。

  陆沉觉得这种聊天方式非常影响交流。

  七叔公咬牙。

  “把他们赶出去!”

  “别碰那个女人!”

  镇民没有再靠近顾晚棠。

  全冲陆沉来了。

  陆沉往后退。

  “顾姑娘。”

  “差不多可以活了。”

  没反应。

  “喂。”

  还是没反应。

  老黄急了。

  “她不会真回不来了吧?”

  陆沉也有点没底。

  三人认识不到一天。

  他对顾晚棠唯一的了解就是:

  买棺材不还价。

  这要真死了。

  自己是不是还得负责埋?

  最关键的是。

  剩下那五两找零到底还要不要退?

  就在陆沉认真思考这个问题的时候。

  顾晚棠突然咳了一声。

  “咳……”

  老黄吓得蹦起来。

  “活了!”

  顾晚棠睁开眼。

  第一件事就是把胸口的小刀拔出来。

  伤口已经不流血。

  她坐起来。

  看了看周围。

  “过去多久?”

  “不到半炷香。”

  “还行。”

  陆沉看着她。

  “每次都这么死?”

  “不一定。”

  “疼吗?”

  “疼。”

  “那你还这么熟练?”

  “死多了就习惯了。”

  陆沉沉默。

  他突然觉得自己过去二十三年的人生非常单调。

  一次都没死过。

  简直毫无阅历。

  顾晚棠站起来。

  脸色比之前更白。

  她看向七叔公。

  “回生屋下面有什么?”

  七叔公瞳孔收缩。

  “没有东西。”

  “你撒谎。”

  “我没有。”

  顾晚棠指了指自己。

  “我刚才死的时候看见了。”

  陆沉问:“看见什么?”

  “很多死人。”

  “在哪?”

  顾晚棠低头。

  “脚下。”

  所有人都安静。

  老黄低头看地面。

  然后默默往旁边移一步。

  “很多是多少?”

  顾晚棠想了一会儿。

  “数不过来。”

  “几百?”

  “不止。”

  “几千?”

  “差不多。”

  老黄脸色白了。

  “这镇子一共才几百人。”

  顾晚棠看着七叔公。

  “他们不是白水镇的人。”

  七叔公握着拐杖的手开始发抖。

  陆沉走到祠堂中央。

  蹲下。

  木地板很旧。

  他用手敲了敲。

  咚。

  下面是空的。

  陆沉抬头。

  “老黄。”

  “干什么?”

  “工具。”

  “你想拆?”

  “巡夜司教我的。”

  “……”

  半个时辰后。

  回生屋地板被拆了一个洞。

  为什么镇民没有阻止?

  因为顾晚棠坐在洞旁边。

  手里拿着刀。

  谁靠近。

  她就准备再死一次。

  镇民显然很怕这个。

  陆沉第一次知道死亡还能用来威胁人。

  很实用。

  地板下面有石阶。

  一路向下。

  一股很浓的土腥味涌上来。

  不是腐臭。

  更像刚挖开的新坟。

  陆沉提灯下去。

  老黄不想去。

  陆沉提醒他十两还没结。

  老黄立刻跟上。

  顾晚棠最后下来。

  地下很大。

  比整个回生屋大至少十倍。

  四周全是壁龛。

  每个壁龛里放着一块木牌。

  密密麻麻。

  有名字。

  有生辰。

  还有死亡日期。

  陆沉随便看了一块。

  【王福生。】

  死亡日期。

  五年前。

  正是王二第一次溺死的时候。

  再往下。

  又一块。

  【王福生。】

  死亡日期。

  三年前。

  第三块。

  去年。

  第四块。

  上个月。

  整整五块王福生的牌子。

  对应五次死亡。

  老黄脸色变了。

  “每死一次。”

  “就多一块?”

  陆沉没回答。

  他走到最里面。

  那里有一面巨大石墙。

  石墙上。

  挂着一块明显比其他木牌更旧的牌子。

  已经发黑。

  上面只有两个字。

  【陆沉。】

  下面日期:

  景平十四年。

  六月十三。

  正好三年前的今天。

  陆沉站在原地。

  顾晚棠轻声问:

  “看出什么了?”

  陆沉盯着那块牌。

  “我三年前在这里死过。”

  老黄道:

  “可你三年前在青河县啊。”

  “我知道。”

  “那这个谁?”

  “不知道。”

  陆沉伸手。

  准备取下木牌。

  指尖刚碰到。

  一股远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强烈的冰冷瞬间冲进脑海。

  无数画面炸开。

  河水。

  黑夜。

  一个年轻男人在水里挣扎。

  那张脸——

  是陆沉。

  然后他看见岸边站着一个人。

  没有脸。

  那人低头看着水中正在溺死的“陆沉”。

  轻声说:

  “第一个。”

  画面消失。

  陆沉猛地后退。

  顾晚棠扶住他。

  “怎么了?”

  陆沉没有回答。

  因为那块黑色木牌后面。

  还有一行很小的字。

  以前被墙挡住。

  现在才看见。

  【归来次数:零。】

  陆沉盯着“零”字。

  然后慢慢转头。

  “白水镇的人死后都会回来。”

  “对。”

  “为什么这个陆沉没回来?”

  没人回答。

  地下突然响起一个声音。

  很远。

  像从更深的地方传上来。

  “因为……”

  “他不是这里的人。”

  三个人同时回头。

  石阶下面。

  居然还有一层。

  黑暗里。

  一盏灯。

  慢慢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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