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这一觉睡得并不好。

  梦里全是自己。

  一个陆沉站在云州的河边,胸口插着刀。

  一个陆沉躺在渝州的山沟里,脑袋少了一半。

  还有一个陆沉躺在那口黑棺材里,睁着一双灰白的眼睛,不停冲他招手。

  最离谱的是,三个人最后居然坐在一张桌子上喝酒。

  喝到一半,其中一个问他。

  “第四个什么时候来?”

  陆沉说不知道。

  另一个就笑。

  “快了。”

  然后三个人一起转头。

  桌子底下,慢慢爬出来一个穿红衣服的女人。

  陆沉就是在这个时候醒的。

  睁眼第一件事,他先看床底。

  空的。

  很好。

  看来梦就是梦。

  他翻了个身,准备接着睡。

  楼下忽然传来老黄的声音。

  “姑娘,你确定?”

  没人回答。

  老黄又问了一遍。

  “真给自己买?”

  陆沉本来不想管。

  归途铺除了抬棺,也卖棺材。

  活人提前给自己备寿材,在青河县并不稀奇。

  尤其上了年纪的老人,手里有点闲钱,都会趁自己还能动的时候挑一口喜欢的棺材。

  就跟普通人买衣服差不多。

  唯一的区别是——

  衣服买大了还能改。

  棺材买小了就只能委屈一下死人。

  楼下老黄又喊:

  “陆小子!”

  “下来!”

  “有大生意!”

  陆沉闭着眼问:“多少钱?”

  下面沉默一下。

  老黄扯着嗓子:“三十两!”

  陆沉掀开被子。

  人已经下床了。

  什么叫敬业?

  这就叫敬业。

  不到十息,他已经穿好衣服从楼梯下来。

  “哪位贵客?”

  话刚说完。

  陆沉停住了。

  铺子正中央站着一个女人。

  一身红衣。

  二十上下。

  头发没有挽复杂发髻,只用一根很简单的黑色木簪束在脑后。

  皮肤很白。

  不是姑娘家粉面桃腮的那种白。

  更接近死人在棺材里放了两天之后的颜色。

  可偏偏她长得极好看。

  眉很细。

  眼睛也很好看。

  只是那双眼睛太安静。

  安静得不像一个二十岁的年轻姑娘。

  她手里还提着一盏白灯笼。

  灯笼上写着一个黑色的“奠”字。

  陆沉一下就认出来了。

  虽然昨夜他没有看见官道边这个女人。

  可沈青禾给他看过第四张替死纸。

  七月初七。

  距离现在还有二十三天。

  眼前这个女人身上的气息,让他本能想到了那张纸。

  老黄蹲在旁边,手里拿着根麻绳。

  “来了正好。”

  “姑娘要买口棺材。”

  陆沉没看老黄。

  “给谁?”

  女人也在看他。

  “我。”

  陆沉终于把目光移到她脸上。

  “多大年纪?”

  “二十一。”

  “身体有病?”

  “没有。”

  “家里长辈最近身体不好?”

  “也没有。”

  “那这么早买棺材?”

  女人平静道:“过几天用。”

  老黄手里的麻绳掉了。

  陆沉倒是没什么反应。

  这几天见的怪事太多。

  有人提前二十年买棺材,他都觉得可以理解。

  “什么时候?”

  “七月初七以前。”

  陆沉眼神终于变了。

  铺子里一下安静下来。

  女人却像没发现一样,自顾自走到墙边,伸手敲了敲一口黑漆棺材。

  咚咚。

  “这个多少钱?”

  “八两。”

  “便宜点。”

  “七两八钱。”

  女人看他。

  “你做死人生意,还这么抠?”

  陆沉认真道:“死人一般不还价,所以利润本来就薄。”

  老黄差点一口茶喷出来。

  女人嘴角似乎轻轻动了一下。

  “这个太窄。”

  “姑娘身材不胖。”

  “我睡觉喜欢翻身。”

  陆沉沉默。

  “姑娘。”

  “嗯?”

  “进棺材以后一般就不翻了。”

  “万一呢?”

  “……”

  陆沉从业七年,第一次碰见一个对自己死后睡眠质量这么有要求的客人。

  他指了指旁边更宽的柏木棺材。

  “这个。”

  “宽。”

  “结实。”

  “里面还能加软垫。”

  “十五两。”

  女人走过去躺了进去。

  真躺。

  老黄吓得直接站起来。

  “姑娘,这还没付钱呢!”

  陆沉看了他一眼。

  “你关注的地方是不是不太对?”

  女人平平整整躺在棺材里,双手放在腹部。

  闭上眼睛。

  一动不动。

  过了一会儿。

  她问:“像不像?”

  陆沉站在旁边。

  “像什么?”

  “死人。”

  陆沉低头打量。

  “差一点。”

  女人睁眼。

  “哪里?”

  “死人一般不说话。”

  女人居然笑了一下。

  很浅。

  “你果然跟他说的一样。”

  陆沉的表情没有变。

  心里却骤然一紧。

  “谁?”

  女人从棺材里坐起来。

  “一个死人。”

  “哪个死人?”

  “你。”

  老黄慢慢放下茶杯。

  然后非常自觉地往后门挪。

  这几天他已经总结出经验。

  只要别人开始跟陆沉讨论“你死了”“你又死了”“还有一个你”这种话题,后面基本不会发生什么好事。

  陆沉没动。

  “姑娘怎么称呼?”

  “顾晚棠。”

  “顾姑娘。”

  “嗯。”

  “你认识我?”

  “不认识。”

  “那为什么来找我?”

  顾晚棠伸手进怀里。

  陆沉下意识退半步。

  倒不是怕。

  主要最近从怀里往外掏东西的人,要么掏刀,要么掏死亡证明。

  顾晚棠掏出来的是一张纸。

  很薄。

  和无名斋石室里那九张替死纸一模一样。

  陆沉接过。

  纸上画着他的脸。

  右下角:

  七月初七。

  正是第四张。

  陆沉脸上的笑意彻底没了。

  “哪来的?”

  “有人给我的。”

  “谁?”

  “不知道。”

  “什么时候?”

  “三年前。”

  陆沉皱眉。

  “你三年前就知道我?”

  顾晚棠摇头。

  “我说了,不认识。”

  “那为什么拿着我的替死纸?”

  顾晚棠低头看了眼纸。

  “因为七月初七那天,我会替你死一次。”

  老黄已经挪到后门。

  听见这句,又默默挪回来。

  有热闹。

  还是想听。

  陆沉看着她。

  “为什么?”

  “不知道。”

  “顾姑娘,你说话一直这么省吗?”

  “嗯。”

  “那咱俩聊天挺费劲。”

  顾晚棠抬头。

  “那我多说一点。”

  “请。”

  “三年前,有个人找到我。”

  “他说三年后的七月初七,我会死。”

  “但那一天原本该死的人,不是我。”

  “是你。”

  陆沉没有说话。

  顾晚棠继续道:“如果我愿意替你死,他可以给我一样东西。”

  “什么?”

  “七年寿命。”

  老黄忍不住插嘴。

  “姑娘,你才二十一,要七年寿命干什么?”

  顾晚棠看了他一眼。

  “因为我本来活不过十五岁。”

  老黄愣住。

  陆沉也皱眉。

  “那你今年二十一。”

  “对。”

  “怎么活到现在的?”

  顾晚棠伸出一根手指。

  “一次。”

  “两次。”

  “三次。”

  她一根根数。

  一直数到七。

  “我已经死过七次。”

  老黄脸上的表情十分精彩。

  “死……死七次?”

  “嗯。”

  “每次都活过来了?”

  “不。”

  顾晚棠想了想。

  “准确来说,是死透以后,又醒了。”

  老黄转头看陆沉。

  “你们年轻人现在都这么活?”

  陆沉没理他。

  “每死一次,多活多久?”

  顾晚棠道:“不一定。”

  “最长三年。”

  “最短二十七天。”

  “代价呢?”

  这一次,顾晚棠沉默了。

  陆沉看着她。

  “肯定有代价。”

  “世上真有死一次反而多活几年这种好事,棺材铺早就倒闭了。”

  顾晚棠没有马上回答。

  她低头想了一会儿。

  “会忘东西。”

  “什么东西?”

  “不知道。”

  “因为已经忘了。”

  陆沉一时竟不知道怎么接。

  这答案听起来像废话。

  可又没有任何毛病。

  顾晚棠从袖中拿出一根很旧的红绳。

  “第一次死以后,我忘了这根绳是谁送我的。”

  “第二次,忘了一座城。”

  “第三次,忘了一个人的脸。”

  “第四次以后,我连自己小时候住在哪里都想不起来。”

  她说这些的时候非常平静。

  像在讲别人的事。

  “所以这一次,我不想随便死。”

  陆沉问:“什么意思?”

  “我要去白水镇。”

  陆沉眉毛一挑。

  “巧了。”

  “我也去。”

  “我知道。”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有人告诉我的。”

  “谁?”

  “还是那个死人。”

  陆沉忍不住揉了揉眉心。

  “能不能不要每次都说到关键地方就死人?”

  顾晚棠认真想了想。

  “不行。”

  “他确实死了。”

  老黄在后面憋笑憋得肩膀发抖。

  陆沉转头。

  “很好笑?”

  老黄立刻严肃。

  “不好笑。”

  顾晚棠又躺回棺材。

  “这口我要了。”

  陆沉愣了一下。

  “真买?”

  “嗯。”

  “十五两。”

  顾晚棠拿出一块银锭。

  二十两。

  陆沉接得非常自然。

  “剩下五两我找你。”

  “不用。”

  “那多不好意思。”

  嘴上说不好意思。

  钱已经进袖子。

  老黄看得直翻白眼。

  顾晚棠问:“能不能帮我送?”

  “去哪?”

  “白水镇。”

  陆沉看了看她。

  又看了看棺材。

  “你想躺里面去?”

  “路上舒服。”

  “……”

  陆沉发现自己见过很多奇怪客人。

  有人要求棺材里放酒。

  有人要求棺材里塞麻将。

  还有一个老人要求陪葬四双鞋,说黄泉路远,鞋容易磨坏。

  但活人自己躺棺材,让人抬二百里。

  头一次。

  “加钱。”

  陆沉道。

  顾晚棠问:“多少?”

  “三十两。”

  老黄猛地转头。

  陆沉面不改色。

  “山路远。”

  “人工贵。”

  “最近物价也涨。”

  老黄心里骂了一句。

  抬棺杠去年买的。

  绳子前年买的。

  他实在没想明白物价涨在哪里。

  顾晚棠居然点头。

  “行。”

  陆沉突然觉得这姑娘顺眼不少。

  有钱。

  不还价。

  还提前给自己买棺材。

  世上还有比这更优质的白事客户吗?

  没有。

  “什么时候走?”

  顾晚棠问。

  “明早。”

  “不行。”

  “为什么?”

  “今晚。”

  “这么急?”

  顾晚棠转头看向门外。

  明明还是上午。

  阳光很好。

  街上卖菜的小贩正在吆喝。

  她却突然说了一句:

  “因为白水镇昨晚已经有人死了。”

  陆沉看她。

  “白水镇每天都有人死。”

  “这个不一样。”

  顾晚棠缓缓坐起身。

  “死的人叫陆沉。”

  陆沉脸色变了。

  “七月初七还没到。”

  “所以我才说不一样。”

  顾晚棠从袖中取出另一张纸。

  不是替死纸。

  是一封信。

  纸上只有短短两行字。

  【六月十三,白水镇。】

  【陆沉已死。】

  今天。

  正是六月十三。

  陆沉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第四具尸体。

  提前了二十二天。

  顾晚棠看着他。

  “现在。”

  “你还睡吗?”

  陆沉沉默两息。

  转身冲后院喊:

  “老黄!”

  “收拾东西!”

  老黄一愣。

  “我也去?”

  “当然。”

  “凭什么?”

  陆沉看着他。

  “你年纪大。”

  “经验多。”

  “关键时候可以给我们指路。”

  老黄感动了一瞬。

  “真的?”

  陆沉点头。

  “还有一个原因。”

  “什么?”

  “真遇到东西追咱们。”

  “你不用跑太快。”

  “比你快就行。”

  老黄追着陆沉打了半条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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