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经很深了。

  沈晚柠坐在窗前,手中捧着一盏云霜刚沏的热茶,视线却始终落在窗外的夜色里。

  “侯爷还没回来?”沈晚柠问。

  云霜颔首,声音也放轻了些:“还没呢。”

  她顿了顿,又宽慰道:“许是皇上有什么要紧事要同侯爷商议?姑爷的罪名已经洗清了,想来侯爷留在宫里也不会有什么事的。小姐您就别担心了,早些歇息吧。”

  沈晚柠没作声。

  她知道云霜的话在理。

  今日陛下在朝堂之上亲口说了顾彦昭无罪,就没有再为难顾彦礼的理由。

  可……

  到底是什么要紧的事,会一直到深夜都还不回府?

  不知为何,沈晚柠的心口始终惴惴不安,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着,越收越紧。

  就在这时,房门忽然被敲响。

  是欢寿。

  他脚步匆匆地进了屋,对着沈晚柠行了一礼,声音压得极低:“夫人,宫里来消息了。侯爷在御前突然咳血昏厥,眼下太医院几位御医正在全力救治,可……情况似乎不太好。还请夫人有个心理准备。”

  沈晚柠猛地站起,手中茶盏一晃,滚烫的茶水溅在手背上,瞬间烫出一片红痕。

  她却全然没有察觉,只死死盯着欢寿,眼里的慌乱几乎快要溢出来了。

  咳血昏厥?

  好端端的,怎么就突然咳血昏厥了?

  还特意差人来跟她说,要她有个心里准备?

  什么准备?是给顾彦礼办后事的准备吗?

  怎么会这样……

  明明前世,她在北戎奴隶营里被狼群咬死的时候,顾彦礼还在京城撑着侯府的门楣。

  他明明活得比她久。

  怎么重来一世,他却要死了?

  是……因为她吗?

  因为她重生回来,搅乱了原来的轨迹?

  因为上回进宫后他便病重过一次,好不容易好转些,却又连夜赶去庄子救她;今日,又被迫进了一次宫。连番折腾,才让病情骤然加重,直至咳血昏厥,命悬一线?!

  若真是如此……那她岂不是成了顾家的罪人?

  这样想着,沈晚柠的脸色越来越白,一双眸子却渐渐泛了红。

  欢寿见她这副模样,忙上前一步劝道:“夫人莫急!神医已经进宫了!侯爷他……他一定会没事的!”

  对,神医。

  上回顾彦礼病重,神医出手,没几日他便好转许多了!

  沈晚柠用力点了点头,可心底那股前所未有的愧疚感还是汹涌而上。她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将眼中那股热意硬生生压了下去。

  一旁,云霜也跟着劝:“小姐,您放心,顾家世代忠良,一定会保佑侯爷逢凶化吉的!”

  沈晚柠强迫自己露出一丝笑来,对着云霜点了点头:“嗯,你说得对。顾彦昭这么疼爱他弟弟,一定会保佑他逢凶化吉。”

  可话是这样说,沈晚柠心底的不安却始终没有消散。

  等欢寿走后不久,她便再也坐不住,起身出了门,绕过游廊,朝侯府后头那间小小的祠堂走去。

  祠堂不大,供着顾家列祖列宗的牌位。

  烛火常年不灭,香案上积着一层薄薄的香灰。

  沈晚柠在那一排牌位前跪下,闭上眼,双手合十,诚心祈祷。

  列祖列宗在上,定要保佑侯爷,安然无恙。

  ……

  皇宫,偏殿。

  殿内灯火通明,却压不住那股浓重的血腥气。

  顾彦礼被安置在榻上,脸色白得近乎透明,唇边还残留着未擦净的血迹。

  他已经咳了好几次血了,直至方才咳出一口黑血之后,便连呼吸都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

  胸口起伏浅而急促,像是随时都会断绝。

  几名太医院的御医围在榻边,个个额角冒汗,却谁也不敢贸然下针。

  费御医是被急召入宫的。

  他三年前便已赋闲在家,没想到这次皇帝竟会为了顾彦礼,将他也召进了宫。

  他赶到时,几位当值的御医正束手无策,面面相觑。平日里最擅诊脉的老院判也摇了摇头,只说侯爷脉象紊乱,虚实难辨,不敢妄断。

  费御医没有多言,径直上前,在榻边矮凳上坐下,三根手指搭上顾彦礼的腕脉。

  他闭着眼,凝神细辨,许久都没有松开。

  殿中静得可怕,连皇帝都压了压了呼吸,目光沉沉地落在他身上。

  过了好一会儿,费御医才慢慢收回手,起身躬身一礼,声音压得极低:“回陛下,侯爷这病……似乎不是肺痨。”

  皇帝眉头一挑:“不是肺痨?那是什么?”

  费御医垂着眼,斟酌了片刻,才缓缓开口:“是中毒。”

  殿中静了一息。

  几名御医都面露惊诧之色。

  皇帝盯着他看了半晌:“中毒?顾彦礼从四五岁起便药不离口,太医院几代御医不都说是肺痨吗?”

  费御医的声音更低了:“回禀陛下,侯爷脉象虚浮,咳喘不止,确是肺痨之症。可如今这脉象……”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毒入肺腑,耗损元气,症状与肺痨极为相似。若非今日毒发,老臣也不敢断定。”

  也就是说,顾彦礼是中了一种看上去极像肺痨的毒。

  像到连太医院几代御医都诊错了脉!

  皇帝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能不能治?”

  费御医没有立刻应声。

  他抬眸看了一眼榻上气息奄奄的顾彦礼,又看了一眼面色阴沉的皇帝。

  这张老脸在宫里混了三十多年,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该看,什么不该看,他心里跟明镜似的。

  皇帝表面上问的是“能不能治”,可这四个字底下,或许还有别的意思。

  于是,他斟酌再三,才开口:“能治。”

  说罢,又补了一句:“只是需些时日。侯爷这身子骨本就弱,毒在体内积了将近二十年,要拔出来,非一朝一夕之功。”

  皇帝沉默片刻,缓缓开口:“那就治吧。顾家这一脉,总不能折在朕手上。”

  虞大人说得对,他还得借着顾彦礼,去笼络军心。

  费御医躬身领命:“臣遵旨。”

  皇帝则是看向一旁的内侍,“传信镇远侯府,就说镇远侯已经脱离危险,等情况稳定后,再送回府去!”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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