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卿衍自然看懂了父亲的眼神,他垂下眼,指尖在纸面上轻轻抚过,而后开口:“回陛下。此为宣州澄心堂纸。以楮皮为料,纸质细腻,色如卵白,质地绵韧。因工序繁复,每年只产两批,一批三月,一批八月。三月产的纸因春日湿气未散,纸面略泛青;八月产的纸因秋日干燥,纸面更白更密,墨迹落纸不易洇散。”

  说罢,他指尖在纸角一处极淡的泛白处轻轻一点,那里被茶水浸染过,却仍透出底下原本细腻的白。

  “此纸虽经染旧,纸纹却仍是今年八月所产的那一批。”

  殿中静了一息。

  裴之焕默默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再睁开后,便目视前方,不再说话。

  他知道,自己输了。

  就听右相虞大人道:“陛下,臣记得,边城一带所用的纸,大多是附近郡县所产的竹纸与麻纸,价廉物美,军中百姓都够用了。而宣州澄心堂纸价格昂贵,边城少有流通。即便有商人贩运,八月产的这批纸从宣州发出,路途遥远,最快也要十月底方能抵达边城。”

  可方才李大夫说,是在边城之战前,救下的那北戎人。

  边城之战,是十月十九。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去。

  殿中有人惊呼:“也就是说,边城在战败之前,都还未曾有这种纸?那……那这信岂不是伪造的?!”

  李大夫却还是那一副正义凌然的模样,“陛下!草民没有撒谎!草民确实在山中救了一个北戎人!那信和信物都是从他身上搜出来的!草民句句属实,没有伪造!求陛下明鉴!”

  说罢,他重重磕头在地。

  可就算他此刻磕出了血也没用了。

  皇帝沉默了片刻,沉沉开口,声音淡淡的,听不出什么喜怒:“朕也看出来了,镇远侯所呈令牌,方为虎卫军真物。”

  一句话落下,给这场风波画上了句号。

  顾彦昭的罪名,在这一刻,终于被洗清了。

  沈晚柠跪在殿中,只觉得心口处有什么东西在不断撕咬,尖叫,恨不得破膛而出。

  而顾彦礼跪在她身旁,垂着眼,面色格外平静。

  像是早已料到这场闹剧的答案,半点都不觉得意外。

  皇帝摆了摆手,殿前侍卫上前,将李大夫架起,直到被拖出大殿,他还在口口声声喊着:草民句句属实……

  御座之上,皇帝的声音似是染着些许疲惫。

  “顾彦昭通敌之罪,查无实据,就此作罢。但边城战败一事,仍需继续查明。”

  大理寺卿与郑尚书齐齐拱手称是。

  “退朝。”

  群臣躬身行礼,山呼万岁。

  却不想皇帝又来了一句,“镇远侯留下。”

  沈晚柠一怔,下意识地朝着顾彦礼看去。

  就见顾彦礼虽脸色苍白虚弱,但神色却极为平静,不太像有事的样子。

  她有些不放心,却也不得不离开。

  于是,撑着地面慢慢站起身来,只是跪得太久,膝盖又麻又疼,站到一半便差点就又摔回了地上。

  顾彦礼眼角瞥见了那抹身影的踉跄,双手微微蜷缩起,忍住了搀扶的冲动。

  好在皇帝摆了手,命内侍上前,扶着沈晚柠站起,一点一点往外去。

  出太阳了。

  沈晚柠刚步出大殿,就被阳光刺得眯了眼。

  连日大雪,天空皆是灰白之色。

  眼下,却出了一轮大太阳,照得宫墙上的积雪泛着刺目的白光。

  天空蓝得干干净净,一丝云也没有,像是一整块洗过的玉。

  沈晚柠站在殿门前,仰头看着那片久违的蓝,深深吸了一口气。

  顾彦昭,你看,出太阳了。

  ……

  大殿里,只剩下顾彦礼和皇帝两个人。

  殿中安静极了,地龙里的炭火偶尔爆出一声轻响,衬得满殿空旷。

  皇帝将手中那两枚令牌拿起来,在掌心里转了一圈,忽然朝顾彦礼面前一丢。

  两枚令牌“哐当”两声落在金砖上,滚了几滚,停在顾彦礼膝前。

  “说吧。”皇帝开口,声音不高,却透着几分威吓:“怎么回事。”

  顾彦礼垂眸看着膝前那两枚令牌,咳了好几声,才哑声开口。

  “回陛下。两枚都是真的。”

  皇帝眯了眯眼。

  “咳咳咳……虎卫军信物,一直都有两枚。一枚在兄长身上,一枚……在臣身上。咳咳……两枚令牌由太祖皇帝当年与顾家太祖联手制成,一阴一阳,纹路相合。咳咳咳……”

  他一边说,一边咳。

  末了,连呼吸都好似费力了起来。

  皇帝皱了皱眉,眼神朝着内侍一撇,示意他去倒杯水。

  而后才问:“两枚都是真的,你也敢让朕认?”

  多少带着些怒气。

  顾彦礼又咳了两声,方才慢慢道:“臣知道,陛下不会让顾家蒙冤。”

  皇帝真是被气笑了。

  指了指顾彦礼的鼻子,“你真是好大的胆子!”

  “那朕若说李大夫那枚才是真的,你待如何?倘若方才你那嫂嫂没有瞧出信有问题,难不成你就想凭一句‘陛下不会让顾家蒙冤’,来保全顾家满门?!”

  顾彦礼伏在地上,咳了好一阵,方才喘着气道:“不是。”

  他抬起头来,苍白的脸上没什么血色,可那双眼睛却亮得厉害。

  “臣找到了那三个失踪的守粮仓士兵。两人已被灭口,但还有一人还活着。咳咳咳……臣的人正押送他进京,也能……咳咳……也能证明兄长清白。”

  皇帝盯着他,气得手指都在发颤。

  “你!”他指着他,半天说不出话来,最后重重吐出一口气,咬牙道,“你们顾家人,真是都不怕死!”

  话音落下,顾彦礼没有回应,只一声接着一声的咳嗽起来,越来越急,越来越凶。

  像是要把肺腑都从喉咙里咳出来一般。

  皇帝皱了皱眉,朝身旁内侍摆了摆手。

  内侍忙端了杯温水过去,蹲下身,送到顾彦礼嘴边。

  顾彦礼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口,可水刚咽下去,便猛地偏过头。

  “噗”的一声,一口鲜血喷了出来,溅了内侍一脸一身。

  内侍吓得尖叫一声,跌坐在地上。

  皇帝也猛地站起了身来。

  就见顾彦礼的身子晃了晃,而后像是被抽去了最后一根支撑的骨头,直直地朝前栽了下去。

  “顾彦礼!”皇帝惊呼,“快!传御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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