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滚开!低贱的泥腿子,瞎了你们的狗眼,也不看看车里坐的是谁!”

  清河村西头的泥巴路上,赶车的程府车夫把手里的马鞭甩的噼啪作响。

  挂着四品同知府徽记的马车被死死堵在半道上。

  前头横着两架装满烂泥的独轮车,几根酸枣树枝胡乱堆在路当中。

  陈铁蛋手里攥着一把泥铲,梗着脖子站在车头前大声嚷嚷。

  “管你车里坐的是天王老子还是玉皇大帝!”

  “西坡正在挑土打地基,二房的工地上石头乱滚,伤了人谁赔?”

  “要过去,绕北边荒地走!”

  “放肆!”

  车帘猛的被一只戴着翡翠玉镯的手掀开。

  程婉君探出半个身子,头上的步摇晃的乱响。

  她掩着鼻子,居高临下的俯视着面前的庄稼汉,厉声呵斥。

  “本小姐乃是江州同知府嫡长女!”

  “程安安那个卑贱的庶女在何处?叫她滚出来跪着迎我!”

  站在路旁的陈守山把手里的铁锹往地上一顿,泥水溅了车夫一脸。

  陈守山面无表情的抬起头。

  “这位姑娘怕是走错门庭了,清河村只有陈程氏,没什么同知府庶女。”

  “前头是私人宅地,闲杂人等再敢往前闯一步,别怪老汉手里的铁锹不长眼。”

  “你们这帮刁民!”

  程婉君气的胸口不住起伏。

  她一把推开车夫,提着长裙跳下车辕,咬牙切齿的冲身后的翠儿与两名家丁招手。

  “给我往前走!我倒要亲眼看看,那个下贱蹄子使了什么障眼法!”

  四人深一脚浅一脚的冲进二房的宅基地。

  刚转过土坡,工地上叮叮当当的凿石声便传了过来。

  眼前哪里有一点破败死寂的气象?

  二十多个汉子光着膀子喊着号子,三尺宽的地基挖的笔直齐整。

  青砖垛整齐码在路旁,十几根老杉木散发着清苦的树脂香气。

  更让程婉君双腿发软的是,陈清书正一身青布长衫,站在木桌前执笔核算工钱。

  书生面色红润,身形挺拔,哪有半点吐血虚喘的将死模样?

  顾氏端着大碗给泥瓦匠分水,陈冬儿抱着一捆柴火在大院里穿行。

  程婉君脑海轰的一声,死死掐住掌心的双鱼玉佩。

  全错了!

  梦里陈家分明断了粮,陈清书活不过这个秋天,为什么现在非但没垮,反倒盖起了大瓦房?

  陈清书搁下手里的毛笔,抬头看着程婉君,面色沉静。

  “程大小姐不辞辛劳赶来乡野,有何贵干?”

  “陈清书!”

  程婉君满脸狰狞道。

  “你个短命鬼!也配起大房?”

  满场的敲打声戛然而止。

  二十多名壮汉停下手里的铁锤与铁锹,面色不善的围拢过来。

  “放你娘的狗臭屁!”

  铁柱拎着大铁锤一步跨上前。

  “哪来的疯婆子,跑到二房门前来咒人?”

  “二房给咱们发现钱、管白米饭,程娘子是咱们村的大恩人,轮的到你在这满嘴喷粪?”

  刘老二抄起扁担就要往前冲。

  两名家丁立马拔出短棍护在程婉君身前。

  “你们都被程安安那个小贱人给骗了!”

  程婉君声音尖利道。

  “什么白米饭,她离家时从程府讹走的二百两嫁妆银子,还敢在此处打肿脸充胖子!”

  “看我怎么拆穿她!”

  话音未落,一道身影从后方的砖堆后走出来。

  啪的一声脆响。

  程安安扬起右掌,狠狠抽在程婉君的脸上。

  程婉君整个人被抽的在半空中飞了半圈,头上的步摇与簪子碎裂迸飞,嘴里喷出一口血沫。

  没等她跌落在地,程安安反手又是一记反抽!

  啪的一声。

  程婉君整个人重重砸在身侧坚硬的碎砖堆上,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肿了起来,鼻血混着泥灰糊了满脸。

  “啊!大小姐!”

  翠儿吓的魂飞魄散,发出一阵惨叫。

  两名家丁大吼一声。

  “敢动大小姐,找死!”

  两人挥舞着短棍齐齐扑向程安安。

  程安安微微一侧避开木棍,抬起一脚,狠狠踹在身旁那根跳板上。

  咔嚓一声。

  跳板应声碎裂成两截,断木裹挟着劲风擦着两名家丁的耳廓砸在地上,溅起漫天碎石。

  程安安面无表情的垂下眼。

  “再往前挪半寸,断的就是你们的脖子。”

  扑通两声。

  两名家丁膝盖一软,当场跪倒在泥水里浑身发抖,手里的短棍当啷掉在地上。

  全场一片死寂。

  程安安一步跨到程婉君跟前,踩在身侧的青砖上,居高临下的俯视着她。

  “二百两银子?”

  “那是程远道买你们全家平安的买命钱。”

  “手伸的太长,我不介意连你的手骨一起折了。”

  程婉君捂着剧痛的脸颊惊恐的往后缩,但嘴里还是叫骂着。

  “程安安,陈清书,贱种!你们这帮贱种!”

  “程大小姐慎言!”

  陈清书走到程安安身侧与她并肩而立,眉眼间满是凌厉。

  “当初江州同知程大人亲笔画押的断亲书,安安与你程家早已恩断义绝,生死各不相干。”

  “陈某虽不才,亦是大周朝官学廪生,食朝廷禄米!”

  “程府若再敢派恶奴家眷登门辱骂生员之妻,扰乱官田兴造。”

  “陈某明日便请学政大人评一评,四品同知府教养出来的嫡女,是何等的欺凌弱小,悖逆人伦!”

  “好!”

  陈守山带头大喝一声。

  “滚出去!城里来的腌臜货,滚出清河村!”

  “打断她们的狗腿!”

  二十多个青壮年纷纷举起手中的工具,大声怒吼。

  “滚出去!”

  陈冬儿冲了过来。

  “坏女人!敢骂我嫂嫂,砸烂你的头!”

  说着,她抓起一块碎青砖,恶狠狠的朝着程婉君脚边砸了过去。

  砰的一声。

  碎砖溅起的泥点直接崩了程婉君一头一脸。

  程婉君哪见过这阵势,吓的尖叫道。

  “翠儿!快扶我,扶我起来!”

  “回府!快回府找我娘!去告诉我爹!”

  “叫我爹派衙差锁拿你们,扒了你们这群贱民的皮!”

  “拆了这破烂泥窝!”

  翠儿连滚带爬的扑过去,与两个吓破胆的家丁一起,拖着程婉君跌跌撞撞狼狈逃上马车。

  车夫甚至顾不上掉落的马鞭,催动受惊的马匹疯狂调转车头逃出清河村。

  二房宅基地上,工人们爆发出一阵欢呼声。

  陈清书快步走到程安安身侧,一把拉过她的右手。

  “娘子,手可打疼了?”

  “抽条疯狗而已,能费多大劲?”

  程安安甩了甩手腕,满不在乎的挑眉冷笑。

  “在程府那会儿我就手痒想抽她了,今天自个儿把脸送上门来找抽。”

  “不打碎她两颗牙,都对不起她大老远来。”

  陈清书握着她的手,眼底微涩。

  方才程婉君那些尖酸刻薄的谩骂,还有跟他回来时连件像样的嫁妆都没有,只有一纸断亲书。

  她从前到底挨过了多少不见天日的委屈和冷眼?

  “从前,苦了你了。”

  程安安愣了愣,看着陈清书满是心疼和隐忍的眸子。

  在末世十年,人人都在教她怎么拼杀夺食,从未有人问过她一句苦不苦。

  程安安心口一暖,随即失笑出声。

  “什么苦不苦,吃亏的事我程安安从来不干,从前欺负过我的,我都是见一次抽一次。”

  她凑近半步,眼尾微挑,带着几分戏谑。

  “倒是你,小书生,刚才挺威风啊?没看出来,护短挺有一套。”

  陈清书耳根腾的烧红,却没有退开,反而反手将她的手攥的更紧了些,迎着她的视线郑重开口。

  “安安既已是我陈清书明媒正娶的妻,陈某在世一日,便绝不容任何人再践踏你半分。”

  “程家若敢仗势发难,陈某便是拼了这身功名,也定去按察使司击鼓奉陪到底。”

  程安安看着他耳根通红却脊骨笔挺的模样,桃花眼里笑意盎然。

  “行,这相公没白养。”

  正说着,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踏破了村道的宁静。

  “请问,这里可是江州案首陈清书陈廪生的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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