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晃数日过去。

  清河村西头每天都是叮当凿石的声响,号子声传遍了半个村落。

  原先破败不堪的泥窝子被夷为平地,地基齐齐整整深挖了足有三尺。

  西山窑厂的大牛车一车接一车,往村里运青砖。

  灰白色的石灰堆成小山,十几根老杉木整齐码在路旁。

  然而比起热火朝天的宅基地,更让全村老少震惊的,是村西头那片碎石荒坡。

  在深层暗泉的滋养下,五道长垄一片翠绿。

  油汪汪的茎秆足有大拇指粗细。

  之前陈守山和刘老汉等人,移栽到自家碎石沙地里的幼苗,竟然没有一棵萎蔫干枯。

  每一株苗子都扎进了干燥的沙土里,顶端抽出了巴掌大的新叶。

  陈守山蹲在自家的沙坡地头,捧着湿润的泥土。

  粗糙的大手抖个不停,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活了……真的全活了!”

  “我种了三十年地,头一回见着沙窝子里能扎出这么深的老根!”

  刘老汉抹了一把老泪,扯着嗓子冲周围的庄稼汉喊道:

  “这哪是寻常粮种,这是安安丫头给咱们求来的神仙苗!”

  “往后谁要是敢对二房起坏心思,那就是断全村人的活路。”

  “老汉第一个跟他拼命!”

  陈家在清河村的声望彻底稳固。

  陈大财和陈狗娃站在远处,看着二房院子里热火朝天的景象。

  两双眼睛瞪的老大。

  “爹,你瞅瞅那帮吃里扒外的泥腿子,全都给二房卖命!”

  陈狗娃压低声音,恶狠狠的啐道。

  “这泥房一扒,青砖瓦房要是真立起来,咱们大房在村里还有什么脸面?”

  陈大财冷哼一声,咬牙切齿道:

  “急什么!叫他们先狂几天!”

  “你哥已经进城找码头的兄弟探底细去了。”

  “等摸清这悍妇在江州城程府到底是个什么底细。”

  “老子叫他们怎么盖起来的,就怎么给老子拆干净!”

  村东头的大道上,陈大勇吊着绑有夹板的右臂。

  他脸色十分阴沉。

  在荒坡挑了整整三天的乱石。

  腰酸背痛不说,走在村里连三岁小孩都敢拿白眼翻他。

  陈大勇啐了口唾沫,怀里揣着几枚铜板。

  打算去江州城码头找眼线查程安安的底细。

  刚晃荡到村口的大槐树底下。

  就见路边简陋的茶摊前,站着一个穿水绿比甲提着竹篮的丫鬟。

  那丫鬟正是程婉君的贴身丫鬟翠儿。

  她在西市见陈清书肩扛面粉喘的脸色发白。

  又奉了大小姐盯着陈家何时扯白幡置办寿木的死命令,今日特意雇了驴车赶来清河村打探。

  翠儿用帕子捂着口鼻,蹙着眉看向茶摊老汉,道:

  “老丈,跟您打听个事儿。”

  “村里二房那个陈秀才,这两日身子骨如何了?可有咽气?”

  陈大勇脚步猛的一顿,三角眼一转,凑上前去。

  “这位姑娘,你打听陈家二房作甚?”

  翠儿打量了陈大勇几眼,见他衣着寒酸还吊着膀子。

  眼底闪过一丝嫌弃,昂起下巴道:

  “自然是有要紧事打听。”

  “我且问你,陈家这几日可曾向村里借银钱置办寿木?门前可扯了白幡?”

  陈大勇一听这话,满腔的憋屈和烦躁冒了上来。

  “买寿木?扯白幡?!”

  陈大勇满脸晦气的啐了一口浓痰,恶狠狠骂道:

  “扯他娘的白幡!人家二房现在好的很!”

  翠儿愣在原地,帕子掉在地上。

  “你胡说什么?那穷酸分明一副短命相。”

  “而且二房穷的叮当响,就算程家给了点银钱……”

  “短命个屁!”

  陈大勇指着村西头破口大骂:

  “那小子生龙活虎的很,天天带着全村二十个汉子在他家地基上吆五喝六!”

  “二房一天给村里汉子开二十文现钱,晌午管一顿大米干饭加炖肥肉!”

  “人家不仅没死,还从城里拉回了几十车青砖大瓦。”

  “正推了泥房起五间大瓦房呢!”

  翠儿瞪大了眼睛,失声尖叫:

  “这绝不可能!”

  “他们哪来的银子起青砖大瓦房?江州城里的大户人家起个新院子也不过如此!”

  陈大勇冷笑连连,满眼怨毒:

  “怎么不可能?那程安安随手在后山挖几根药材。”

  “进城就卖了足足六十两雪花银!”

  “还在村西荒坡上种出了神苗,连瞎了眼的陈老娘都被她治的能看清路了。”

  “全村人都快把她当活菩萨供起来了!”

  “你要是不信,自己爬上土坡瞅瞅去!”

  翠儿脸色发白,一把推开茶摊的长凳。

  提起裙摆跌跌撞撞爬上村口的土坡。

  站在高坡上往前看去,只见陈家老宅处烟尘滚滚。

  二十多个膀大腰圆的汉子正热火朝天的搬砖砌墙。

  老宅门前,大量的青砖堆的整整齐齐。

  瓦片在阳光下泛着光。

  再往西边一瞧,五道长垄郁郁葱葱,翠绿的叶片在风中连绵起伏。

  顾氏甚至端着热水在大门口给工匠们倒水。

  她脚步稳健,脸上堆满了笑意。

  哪里有半点瞎眼濒死家破人亡的惨状?

  翠儿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跌坐在泥地里。

  “疯了……怎么会这样……”

  前几日在西市,她明明亲眼看见陈清书虚弱的走不动道。

  二小姐也穿着粗布衣裳。

  怎么一转眼,陈家不仅没扯白幡,反而风光盖起大瓦房了?!

  这要是让大小姐知道了……

  翠儿吓的连地上的竹篮都顾不上捡。

  爬起来撒腿就往村外停放驴车的地方狂奔。

  一个时辰后,江州城程府后宅。

  绣楼之内,熏香袅袅。

  程婉君斜倚在榻上,手指摩挲着腰间的双鱼玉佩。

  眉梢眼角挂着笑意。

  翠儿前两日说陈清书在西市喘气盗汗,看来,那短命鬼大限就在这几天了。

  她梦里的场景一点没错。

  这辈子她注定要风风光光嫁入侯门享荣华。

  “大小姐!大小姐出大事了!”

  这时,翠儿连滚带爬的撞开房门。

  发髻散乱鞋袜上全是泥泞,一头栽倒在名贵的地毯上。

  程婉君眉头一皱,不悦的放下茶盏:

  “慌什么?我平日里教你的规矩都没了?”

  “让你去清河村打探,可是那穷秀才咽气了?”

  “程安安在村里披麻戴孝跪地讨饭了?”

  翠儿趴在地上,浑身颤抖,带着哭腔哆嗦道:

  “没有!大小姐,陈秀才没死,活蹦乱跳的!”

  “二小姐不仅没挨饿,还带着全村人在起五间大青砖瓦房啊!”

  程婉君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整个人僵在榻上。

  “你说什么?”

  “你再说一遍?!”

  “奴婢亲眼所见!二小姐现在雇了全村二十个汉子推平老宅盖新房!”

  “一天发二十文现钱,还管大米干饭!”

  “村西荒坡上也让她种满了神苗,全村人都听二小姐的差遣!”

  “二小姐根本没有落魄受罪,她过的比在程府当姑娘时还要体面!”

  翠儿边磕头边回道。

  程婉君脑海中一片空白。

  这……这绝不可能!

  预知梦从没错过!

  赵如风在后山遇险是真的,双鱼玉佩是真的,陈清书早死也该是真的!

  为什么全都变了?!

  程婉君看向胸前的双鱼玉佩,心疯狂跳。

  预知梦是她最大的秘密和依仗,所以她狠心设局毁婚骗庶妹替嫁!

  可现在,预兆里的陈家败亡非但没有发生。

  那个被她踩在泥里的庶妹,反而踩着陈家的烂摊子越活越滋润!

  “荒谬!简直荒谬绝伦!”

  程婉君猛的站起身,险些被曳地的裙摆绊倒。

  “障眼法!一定是她使的障眼法!”

  “她一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庶女,怎么可能懂医术?”

  “怎么可能在沙窝子里种出粮食?!”

  “她一定是拿着从程家要走的二百两银子打肿脸充胖子!”

  “故意在全村人面前做戏!”

  程婉君喘着粗气,眼底通红。

  不,她绝不能让自己的前程有任何差错,程安安必须是那个凄惨咽气的垫脚石!

  程婉君霍然转身,冲着瘫软在地的翠儿尖叫:

  “起来!即刻去后门备马车!”

  翠儿吓的浑身哆嗦,战战兢兢的抬起头:

  “大、大小姐,您要去哪儿?”

  程婉君声音发寒:

  “去清河村!”

  “我倒要亲自去看看,这庶女到底使了什么妖法,敢在我眼皮子底下翻出天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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